《她之剑》狠人姬

21、丹穹拉雅

　　整整两个时辰，拉雅都骑在房顶的横木上，那里正对着幽灵驿站的入口，可纵观驿站的大小道。

　　拉雅去打探了，驿站只有一个正大门，就是子雅最初带她们进来的地方，可蹲守许久，那道石门像金口难开的嘴巴，合得紧紧的，没有出现她想见的师妇郑思君。

　　拉雅鼻子通红，眼里的泪水早已哭干，在脸上留下两排泪痕。她呆愣愣琢磨了许久，也许，师妇真的死了。

　　但，她答应过自己，一定会再见面的，大人既然立下承诺，就得遵守。她说会再见面，那肯定会再见，拉雅才不管她深陷险境，那不是爽约的借口，既然给人以希望，就不要用绝望浇灭它。

　　不过，大多数人都有失信的时候，她自己也骗过别人呢。放羊的阿奶和她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自己不想要的，不要施加给别人。同理，自己想要别人如何对待自己，就要如何对待别人。

　　如果能从头来过，她希望郑思君不要给她任何承诺，在对方说出：“拉雅，我们会再见面的。”的时候，拉雅就会回她：“大骗子，你先做到再说吧！”

　　她更希望听到对方说：“拉雅，这次任务艰险，师妇不知道回不回得来……”

　　想着想着，拉雅不由得呜咽出声，失去师妇的痛苦，正一点点蚕食着她幼小的心灵。

　　小羊羔病死的时候，她都没有这样难受，就算再让他们骂她一千次，一万次“克母的坏种”，只要能让郑思君回来，拉雅也心甘情愿。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鼻涕泡从鼻孔冒了出来，有人抚着她的后背，拉雅转头一看，是子雅的爪子。小狐狸旁边蹲着面色阴沉的木妘。

　　“觉睡得舒服吗？”拉雅抽泣着问，这个大人在节骨眼上睡觉，实在过分。

　　“还不错，谢谢关心。”木妘下半张脸在笑，上半张脸冷着。

　　拉雅哼的一声扭头，不想再搭理她。

　　“你扔下阿宝和子雅，自己跑出来，该罚！”木妘斥道，“你一个小孩，人生地不熟，出事了怎么办，你说！”

　　“哼！”拉雅直接背过身去，不看她气汹汹的脸。

　　木妘强行将她又转过来，“拉雅！”她像捏气球一样捏她的嘴巴，“这事我待会儿再和你算，现在给我听好了，你和子雅待在这，哪儿也不许去，我回来要是见不着你，”她扬起唇角，“不知道你屁屁会不会喜欢我手上的藤条，阿宝说你跑出去的时候，木姨就专门给你备了一根。”

　　回想起她之前打阿宝的那股狠辣劲，瞬间感觉屁股拔凉拔凉的，拉雅不说话，把嘴撅得高高的。

　　“你现在说：我答应你，哪儿也不许去。”

　　拉雅心一横，“我答应你，哪儿也不许去！”

　　“很好。”

　　木妘走了，没过一会儿，又回来，即使有子雅守着，她还是不放心。女人找来根长绳，将拉雅拴在隔壁栋房的房梁上，那房梁很高，如果子雅不帮忙，拉雅一个小孩是爬不上去的。绳子连接着拉雅的腰，木妘打了个很复杂的结，做完这些，才放心离开。

　　就算让拉雅跑，她也懒得跑了，跑不跑，郑思君也回不来了。她黯然神伤骑在房梁上，子雅在她旁边坐下。

　　“孩子，我能明白你失去亲族的痛苦。”狐狸一脸哀伤，“但斯人已逝，放下吧，生死乃自然法则，只是早和晚的问题。”

　　拉雅想了想，“如果我也死了，我能见到想见的人吗？”

　　既然人人都会死，那死后了会不会和自己的亲人团聚呢？就像阿爸经常说的，她死后会和阿妈见面，所以活着的时候要好好表现，不然死了没脸面对亲人。

　　“见不到了。”子雅一盆冷水，浇灭拉雅仅存的一丝念想。

　　“我阿爸说能见到，放羊的阿奶也说能见到，连格阮嫲都说人死后，会和她们相爱的人在一起，永远不分开！”拉雅争辩。

　　“这都是凡人用来麻痹自己的理由，”子雅说，“因为凡人天性惧怕孤独。”

　　“所有生灵死后，会去到一个叫‘死海’的地方，进行下一世的轮回，肉身已灭，她们生前的记忆和情感将不复存在。”

　　“我还是不懂。”拉雅说，突然感觉世界比大人们的心思还要复杂。

　　“就像人骑马，比方说你师妇在那个位置骑马。”子雅指着远方的一颗树，“孩子，你从我们这个点开始骑，你的马儿和你师妇的马儿跑得一样快，但是，她永远不会停下，你也永远追不上她，你只能看见她的背影——这便是生死之道。”

　　拉雅怔了怔，心一痛，忍不住大哭出来。

　　“哭出来吧。”子雅将爪子搭在她的肩上，“哭出来好受些。”

　　“我饿！”拉雅哭道，她早上没心思吃东西，此时饿得钻心。

　　“等着，我去找吃的来。”子雅说完便跳下房梁。

　　拉雅瞪着远处的瀑布发呆，心里好像释然了，又好像没有，她不是一个蠢蛋，听不懂子雅的道理，听懂又能怎么样呢？心里同样接受不了郑思君死去，可能还需要时间。放羊的阿奶说，时间是母亲缝衣的手掌，能抚平一切褶皱。

　　“房顶上那个——，别看了，我说的就是你！”一个女人站在对面房屋的走廊，扯着尖锐的嗓子喊她，拉雅循声望去，对方是幽林驿站的老板薛三娘。

　　“我见过你！”薛三娘扶着柱子，指着她笑，“小娃娃还哭起来了呢！”

　　“我哭不哭，关你屁事！”拉雅猛地擦去眼泪，朝她大叫。

　　薛三娘两手一撑，翻出走廊，展开双臂平衡身体，顺着房梁走过来。她肚子胖腿细，像一朵行走的杏鲍菇，踩在瓦片上，瓦片裂得挞挞响。

　　“小娃娃脾气挺大，谁弄的这是？”她看向捆在房梁上的绳子，取下身上佩戴的小刀，将拉雅腰间的绳子割断。她挨着拉雅坐下，拉雅使劲嗅了嗅，女人身上的香气没有早间那么熏了。

　　“我薛三娘一向乐于助人，你来驿站人生地不熟的，说吧，遇到什么事了，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

　　“我的忙，你帮不上。”拉雅说，她懒得跟她废话。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帮不帮得上呢。”薛三娘掏出手帕，扣了扣牙上的绿菜叶，她脸上的脂粉全都浮了起来，沾着一块一块的，把长满肉肉的脸分成一片白，一片黄，一片灰。

　　“你能复活死人吗？”拉雅斜瞅着她。

　　“这倒不能。”三娘拾起脸上的笑，肃然道，“谁死了？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我师妇，不知道。”

　　“你亲眼看着她死了？”

　　“没有。”

　　“你没见着她死，就说她死了，你这不是咒她死嘛？”三娘捂嘴偷笑。

　　“我才没有！”拉雅说，“她一直不来驿站，也没有信儿，肯定被血祅杀死了！”

　　“血祅？”薛三娘眼睛放光，“血祅是什么？”

　　“血祅是人变的红眼怪物，会咬人杀人。”

　　“我听客人说，西边的荒漠村庄被袭击了，你这小娃娃，不会就是从那过来的吧？”

　　“嗯啊。”

　　“过来。”薛三娘凑近她，“这事儿我只跟你说，实不相瞒，我一个亲表妹住在那个村，前几天听客人说那边的村子被野怪袭击，我就赶紧派了人过去营救，结果……”

　　“结果是什么？你快说啊！”拉雅讨厌她，话只说一半。

　　“没找着我表妹的尸首，倒是捡回来一个还有气儿的女人。”

　　“女人？”拉雅心中又燃起希望。

　　“对，年纪嘛看着三十多四十岁，她昏迷好几天了，中途醒过一次，现在还在昏着呢。”

　　“她叫什么名字？是不是叫郑思君？！是不是高高瘦瘦的？！”

　　“她姓甚名谁我倒是不知，不过确实挺高挺瘦，劲儿大，医者为她上药的时候，她疼醒过来，两名侍者都按不动。”

　　“那就是我师妇！那就是我师妇！”拉雅激动地扯着她的衣服，“她在哪里？她在哪里！”

　　“遍体鳞伤的女人，肯定藏在比较隐蔽的地方。”薛三娘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就在我们的地底下。”

　　“带我去看！带我去看！”拉雅一刻也等不了了。

　　“带你看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不许说出去，此事只能你知我知，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没问题！”拉雅欣然应允。

　　“好，就这样定了。”薛三娘起身，走了几步，发现人没跟上，回头一看，只见拉雅两手揣着，骑在房梁上不动，神情很是为难。

　　“怎么？”薛三娘问，“你不是想知道她是不是你师妇吗？”

　　“我答应了木姨要在这里等她，我不能失信……”拉雅说，从今日起，她要做个言而守信的人。

　　薛三娘一脸无奈，“去见你最想见的人，你不开心不激动吗？”

　　“开心，激动。”拉雅说，“可我答应了木姨……你能把我师妇抬来这里吗？”她龇起一口白牙，眼睛明亮。

　　“你可真有意思。”薛三娘甩甩手帕，“你师妇身体虚弱得很，抬过来会死。”

　　“那还是别抬了！”拉雅忙说。

　　“这样。”薛三娘说，“你先跟我过去，就一小会儿，看完你立马回来，你的木姨不会发现你走开，你也可以继续守你的信，怎么样？”

　　拉雅犹豫不决，觉得哪里不对，但又无比想见到郑思君，就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