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雨云》金银汀

13、摊上事了

　　转天老李跟他们复盘，三个人纷纷避开赌博，沈渔贺子墨就是个不知道，楼屿说自己是跟校外人员约架。
　　老李虽然不信但也觉得合理，支开剩下俩单独留了楼屿。
　　男孩两手背过去，一直不敢看自己的老师。
　　“最近你爸不给钱了么？”
　　楼屿哪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舌头打结。老李看他这吞吞吐吐，就知道了个大概：“你身上烟味变了，我闻得出来。”
　　纵然老李个子比楼屿还矮，但威严足有一米八：“这事你不说不代表我猜不到。你们仨以为口供对上了，能糊弄就糊弄过去了。对，没错，糊弄过去了。你顶多就是个打架挨个警告处分，否则实话实说你得被开除！”
　　楼屿瞳孔地震：“别别别开除我！我好不容易进来的，我开除，我去哪啊！”
　　“你也知道进来不容易，翻墙头往不该去的地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进华中多不容易？！”老李声调不高，却足以把楼屿吓出一身冷汗。
　　“你瞧不起人这个瞧不起人那个，还说最看了不上沈渔那种跟校长关系好的。其实呢，人家是艺术特长生正儿八经考进来的，你呢！”老李神情顿然缓和一点，“既来之则安之，我一直拿你当个普通学生好好教育，是你不懂得珍惜。”
　　楼屿眼圈又酸又涩的，哽咽道：“老师我错了……”
　　“知错就得改，别在我面前说知道错了转头还犯。”老李肃声道，“不该沾的别沾，赶紧戒了吧。”
　　罢了拂袖而去，没再多说。
　　楼屿望着他逐渐远去的佝偻背影，含了半晌的眼泪终于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原先他一直以为，全学校都瞧不起他一个递条子进来的坏学生，老师多注意他一眼都觉得人家针对自己，跟个斗鸡一样处处树敌。
　　可老李说一直拿他当普通学生。
　　楼屿羞耻得用手背抹干净鼻涕眼泪，落寞得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
　　八点钟的阳光洒进楼道，仿佛神明在地上铺了一层金。他从暗处走向光辉，忽然想到一句他背了好几个晚上的课文。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沈渔一手打绷带还不闲着跟凌怡叭叭护肤，楼屿什么时候站他身后的都不知道。
　　“沈哥……”
　　“我□□吓死我了，”沈渔战术性拉凳子往后稍稍，戒备问道，“你要干嘛？”
　　此时其他同学都纷纷回头往他们这边看，好奇地打量。
　　楼屿郑重其事地说：“以前是我不懂事，你大人有大量不计较。从今往后你沈渔就是我亲哥！”
　　“我操……”沈渔嗤的一声，“您老人家一生不羁爱自由的，还能说出这种话？打架的时候随口说说就得了，还搞得这么正经，不知道还以为要桃园三结义了。得了吧你，这声哥我可担不起，把我的iPhone X赔了就行。”
　　楼屿笑容僵住了。
　　沈渔翻了个白眼：“要不给你打个折，给我买个新款国产机也行。反正我手机是帮你的时候被摔坏的，你不负责谁负责啊。”
　　楼屿：“没有，我以为你还要X，那型号现在不好买了。”
　　“靠，万恶的资本家。”沈渔笑骂道，“搞快点啊你，我没手机耽误事。”
　　楼屿眉开眼笑得：“行！”

　　*
　　从那事起，楼屿挨了警告处分，据说还是被他爸拿皮带抽了一顿，但是比以前稳当多了。不在背后叨叨人了，见沈渔面一口一个“沈哥”叫着。给他买了最新款iPhone，可给沈渔乐呵坏了，天天念叨以后救人光挑富家少爷救。
　　就是贺子墨莫名其妙跟他冷战了两天，整体来说复学的第一个星期，鸡飞狗跳的算是熬过去了。
　　沈渔一早答应贺子墨周五送他回家，顺路“拜访”一下贺子白。
　　放学贺子墨收拾东西的时候还慢悠悠的装不知道，沈渔不知道哪来的耐心在班门口等了好久。
　　明明都看见自己来了，还装瞎，哪来的受气小媳妇？不就是那天晚上没让他亲么，至于梗这么长时间脖子？
　　最后把值日生都熬走了，贺子墨才蹭着步子往外走。
　　沈渔一脚把他拦住：“嘿bro，看我！”
　　贺子墨就是不看他，表现得可高冷了：“做什么？”
　　“哎呦我操？弟弟你眼怎么歪了？快过来让沈哥看看，”沈渔扒着他脑袋往自己怀里带，还拧他脸蛋子，强迫贺子墨看着自己，“别生气啦！你这人怎么跟个受气小狗一样？不让摸不让抱就呲牙玩抑郁，粉色娇嫩你如今几岁了还闹这个？”
　　贺子墨奋力挣开他，双手抱胸气敷敷地靠墙站着。
　　沈渔把自己的帆布包挂他脖子上，怕他饿还往包里塞了小面包小火腿，说：“跟你道歉了原谅吧！说好的这周末有正事你别得寸进尺啊！”
　　“哼。”
　　俩人一前一后往车棚去，贺子墨跟在他后面跟个行走的行李箱似的。沈渔从一堆闪瞎眼的死飞里拽出来自己的电动车，拍拍后座：“今天哥拿赤兔送你回家。”
　　“你管这个叫赤兔？铃都不响，哑兔子？”
　　沈渔翻了个白眼：“瞧不起谁啊！过这村没这店，不想走着回家你就赶紧上车。”
　　贺子墨一米九的大块头只能硬着头皮往后座挤，后背儿都卡他裆。沈渔低头看了眼他局促的模样，不厚道地笑出声了：“要不你骑车我坐后排？”
　　贺子墨嘴里塞一堆零食嘟嘟囔囔的：“不会骑，你驮我。”
　　“哈哈哈乐死我了那么大的人不会骑电动车？”
　　贺子墨连自行车都不会骑，看沈渔嬉皮笑脸的更来气：“你别笑了，快点走，我屁股疼。”
　　“得嘞！”沈渔给他戴上头盔（儿童款，有艾莎公主印花和小黄鸭竹蜻蜓），一脚蹬往前跑。
　　贺子墨两手环抱着沈渔的腰，秋风悠闲得拂过他的脸，有线耳机里的歌曲略微模糊，女声随风飞得很远：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m no longer beautiful……”
　　——会的。
　　贺子墨都单曲循环五六遍了，他俩还在学校门口转悠。沈渔一边拧车头一边跟没素质的大妈对骂，挤在各路接学生的车辆中往前蹭，车轮钝得跟什么似的：“贺二你多重？”
　　“一百七。”
　　“挖槽你还不赶紧减肥！受不了了车都驮不动你！就这一回啊，等你什么时候一百斤再坐我的车！”
　　“一米九体重一百？瘦成竹节虫？”
　　“……算了，还是我多使劲吧。”
　　老掉牙的电动车载着俩人高马大的男人，沈渔不敢骑太快怕刹不住车，跟老鳖爬似的往前晃悠。在下个路口停车，他抓空闷了口柠檬茶。
　　贺子墨忽然揪他裤子：“沈哥你快看！”
　　“嗯嗯？”沈渔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后看，发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落日色的地面包裹着两个依靠在一起的人影，忽然后排那个偷偷比了一个“耶”。
　　沈渔掏出楼屿新孝敬的爱疯，自己在贺子墨手边也比剪刀手，咔嚓一下拍下两个人第一张合照。
　　虽然只有影子。
　　但是沈渔最喜欢的一张照片。
　　绿灯亮起，马路边的自行车与行人交错在一起，潮水般往城市的各个方向奔走。竹蜻蜓在贺子墨头上打着旋，空气干净得能闻见十七岁的甜香。他们只是普通芸芸过客中的一个，生活快乐且简单。
　　“贺二。”
　　“啊？”
　　“等以后你开上迈巴赫可别忘了我。”
　　“没见过替人画饼自己吃的。”
　　“诶！你答不答应？”
　　“行——到时候还给你买保时捷！”
　　“靠，比我还会画饼……”

　　*
　　沈渔先回沈家海鲜简单拾掇拾掇，换了套干净衣服，还准备了两盒海参送礼。
　　等他收拾的功夫，贺子墨偷摸把沈渔刚买的炸鸡都吃了。等他人模狗样地出来，发现贺子墨满嘴流油就剩鸡骨头了。
　　沈渔直接一个白眼流星拳：“馋死你。”他抖抖身上的T恤：“行吗？”
　　“嗯。”贺子墨往自己胸窝比划，“只要别穿深V，都行。”
　　“你当我流氓啊穿那玩意上马路？”沈渔啃了包干脆面垫垫肚子，拿上海参给他比了个手势，“走了。”
　　拉开门店的卷帘门俩人就钻了出去。
　　天色已晚，菜市场后街的摊位都收了，这段没有路灯，沈渔打开手电凭肌肉记忆往外走。
　　静。
　　出奇的静。
　　风一吹，连枝打树叶的声音都听的无比清晰。
　　咚……
　　沈渔陡然抓住了贺子墨的手腕，掐灭手电筒，成心对身后的某个方向喊道：“诶我好像忘带打火机了！你陪我回去拿一下！”
　　对贺子墨气声说：“有人跟。”
　　少年还不明所以，沈渔就原路折返回门店了。他没多说一句话，进门也不开灯，黑暗中他把海参放到安全的地方。悄悄从壁橱里掏出一根甩棍。
　　贺子墨大眼忽闪忽闪的：“为什么不直接跑出去？”
　　沈渔耳语道：“海参太贵了。”
　　他把值钱的玩意都扔店里，贺子墨随他一起把一书包五三都藏起来了。沈渔趴在门边，扒开个小缝往外看。
　　月光下十几条腿有条不紊地晃，统一款式的黑色马丁靴反映着淡淡光泽。
　　摊上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