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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离开家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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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家乡,来到这里,虽然生活方式和环境都大相径庭,但程辛还是习惯了不用早起去工厂上班,每天冲锋陷阵菜市场,管理家具王国和像完成艺术品一样精心的完成每一道菜。
平淡而远离人群的生活甚至让她乐在其中。
只有一件事让她困扰的难以启齿。
何冬暖总是无意间同她过于亲密,并不是指心理边界感的入侵,而是触碰到了程辛不欲人知的隐秘——她的身体。
人们在面对无法处理的棘手的问题的时候,所采取的方法一般是不处理。
而程辛人生中最棘手的问题,痛苦的来源就是她的身体,她基本不去看,也不去想自己的身体,她恐惧,厌恶,尽管那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面对那个唯一不知道自己身份的,对自己好的人,程辛无论是理性上,还是身体的直觉,都不想露出任何端倪。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贼,即使已经改头换面,回归平凡的生活,可依然会做贼心虚。
所以她平时睡觉都穿睡衣裹得严严实实,即使平时换衣服,也会把门锁上。洗澡和上厕所更是小心翼翼。
何冬暖倒是没有发现任何事情似的,依旧正大光明的相处,这让程辛松了一口气。
让程辛困惑的是,她这也太正大光明了吧,从某一次半夜突然做噩梦开始,何冬暖就三天两头抱着枕头来找程辛睡觉,而且有理有据,因为作业看了太多恐怖题材的东西,不敢一个人睡了,看着她的样子,程辛当然不能拒绝她,只好让她抱着枕头一次又一次叩门进来。
而且她进来还不够,睡姿还谜之不好,经常睡着睡着就对程辛上下其手,甚至像个八爪鱼一样把自己团在她身上。
程辛因为身体的秘辛,自然不想人接触自己,但又不好说什么,毕竟在人们心里,女性朋友之间亲密太过正常了。
她记得之前无论是同学还是同事,女生都是在一起搂搂抱抱,甚至上厕所都要一起。
自己反应大的话,倒显得做贼心虚。
她只能装作不在意,但是何冬暖却越来越喜欢和她亲密,还开一些玩笑。
一天晚上何冬暖又缠在她身上做八爪鱼状,程辛正想将身上蔓延的爪子松开,那双修长的手正好划过她的胸前。
身边却传来一句:“为什么,你的胸这么小。”
声音中透露着狡黠的笑意。
她竟没睡着。
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程辛却能描绘出她那明媚张扬的脸,此时肯定不复白天那样有活力,反而透着慵懒的气息,像吃饱喝足后用尾巴垫着头的大型猫科动物。
“快睡觉吧,你不说明天有课吗?”
程辛听见自己心脏怦怦跳动的声音,这声音让她的欲盖弥彰更加紧张,还强忍着转移话题。
出乎意料,何冬暖竟没再说话,程辛诧异之余提着的心总算放下去了。
程辛没看过兵法,不懂什么叫做欲擒故纵,但她见过乡间猫抓耗子,看似漫不经心的玩耍,实则逮住时机,一击必胜。
不知怎么,程辛竟觉得一种野猫的诡谲笼罩在自己身上。
她没当回事,甚至有意略过不想,径自睡觉,只是怎么也睡不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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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来,程辛一睁眼睛,与往常不同的光明度就让程辛心里十分不安,一看手机果然不对,已经八点半了,何冬暖现在应该早就走了。
程辛赶紧换上衣服走出去,外面果然冷冷清清的。
“怎么也不叫我。”程辛心中暗想。
桌子上放着一张本色便利贴,上面潇洒飘着几个字:“早饭我在外面吃,不用担心我。”
一看就知道是谁留下来的,像是她能干出来的事。
程辛不由得内心哭笑不得,明明可以发消息留言,偏偏用这么传统的方式。
她的内心真是难解。
后来两人早好的如胶似漆的时候,程辛忍不住问她这件事。
何冬暖眼睛里像汪着两潭水,水里浸着两颗黑亮的宝石,眼也不眨,认真的说:“这样,就不会吵你睡觉。”
程辛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她在这种事上向来摸不着头绪。
何冬暖解释:“写在纸上,就不会像发消息那样有提示音,你什么时候想看就可以看,而不是在睡梦里被我的话揪起来。”
程辛一愣,被她逗笑了。
但现在,时间要一点一点过,程辛只能带着困惑呆着,无聊的时候看看电视剧。
中午热点剩菜吃,下午继续看无聊的电视剧。
剧里充满狗血的剧情和超刺激的情绪,虽说流于表面的声色表演连程辛这样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都唬不过,但是相比一个无言而漫长的白天,听个声音也聊胜于无。
直到何冬暖回来。
何冬暖一进门就看到程辛抱着枕头,蜷在沙发角落里,下巴搭在抱枕上边,盯着电视津津有味。
听到声音,程辛才转过头去看她,忙坐起来,只穿着袜子就要往地上踩。
“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程辛挺诧异的,何冬暖的课一向不少,其余时间也忙的很,怎么今天回来这么早。
她性格也是大变样,今天仿佛心情格外好,甚至不能用好来形容了,因为她一般心情好的时候顶多神采飞扬,她还是她,今天却柔和了很多。
何冬暖没回她的话,却直接迎上来:“你坐下,别光脚在地上踩。”
原来今年北方寒流来的快,还没供暖,是故瓷砖必然是冰凉的。
程辛也突然感觉到冰冷钻过薄薄的袜子往她骨头里钻,便赶紧又坐下,把脚蜷到沙发上。
真奇怪,她没说这句话之前程辛冬天光脚走半个屋子喝水也不觉得冷,夏天顶着烈日干活也不觉得热。
难道真的是自己变得更娇气了,程辛疑惑着。
何冬暖坐在她旁边,皮衣上带的寒气都直扑在她身上。
程辛感觉自己汗毛都立起来了。
“今天下午没课,我们社团办一个活动,超级无聊,我就偷偷溜走了。”何冬暖很少这么耐心的好声好气解释,今天算稀罕,狡黠中透着乖顺。
程辛到没觉得怎么样,无论何冬暖什么样她都把她当一只大猫,哄着她,顺着她。
何冬暖却好像从一只雪豹,一甩尾巴变成了一只粘人的小猫咪。
那种橱窗里,梳着长长的毛发,没有人工加持甚至没办法繁衍的宠物猫。
她跟着程辛屁股后面到厨房,说今天回来早,怕程辛太累,一定要帮忙做饭,程辛没办法,只好让她洗菜。
程辛暗暗腹诽,我待了一天,恐怕只有眼睛累。
等程辛做完她又殷勤的把盘子端上桌。
那种反差感就像九十年代一个枪林弹雨,阴谋诡谲里走出来的□□枭雄,脸上除了无形风沙吹的冷硬的面皮,还有击倒刀疤加持,这样一个枭雄,突然有一天穿上了舞女缀满亮片的裙子,带着卷曲的假发还一脸陶醉其中的走出来。
大摇大摆的在手下的面前。
那些小弟一定是又惊讶又诧异,又想看又不敢看。
不过程辛明显和那些小弟不一样,她更像是那个忙于繁杂事务的打工仔,忙中偷闲抬头看一眼,说一句:“酷。”然后继续忙自己的事情,试图把这一天当作普通的一天过下去,不去管这股妖风要吹向哪儿去。
无知无觉似的。
龙卷风内部都是平静的,生活有时会欺骗漩涡中心的人。
程辛见到何冬暖帮自己心里还很高兴,自己按月领工资,干点活是应该的,何冬暖却还把自己当朋友看重。
想想这一辈子睡对自己这么好过呢,连爹妈都没有,母亲早死,父亲看自己就像看一把好使的锄头好使的铁锹一样,能见到的人,都不把自己当人看。
那些恶鬼一样的人,自己尚且客客气气的,更何况何冬暖人这么好,就是偶尔耍耍孩子脾气而已。
程辛自己把自己的人生回味一遍,心里十分感动。
对何冬暖也更亲热了几分,像程辛这样从小尝遍辛酸百味的人,更兼之怀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这份亲热有多难的啊。
她心里的这点热何冬暖也看出来了,索性不再拉长战线,直接拽着她让她坐在椅子上,自己站在她面前。
“程辛,我对你好吗。”
程辛正一脸懵:“好。”
“那你怎么这么无情呢?我是很喜欢你,可你总是那么软弱,不会抓紧我。”说着,她把程辛的手抽过来,攥在手里。
顿了顿,又说:“可是没关系,我不介意,因为我喜欢你,我永远会抓紧你。”
程辛愣住了,她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
“可我们都是女人...”刚出口她就后悔了,自己骗了人,女人才该和男人在一起,自己应当孤独终老。
“有什么关系呢?这个时代,只要我们愿意,女人在一起也不妨碍任何人。伟大者是同性恋也不损他的伟大,卑鄙者混迹在大众中也抹不去肮脏的底色。。”
何冬暖说的依然磊落。
程辛闭气了,良久才含糊吐出一句:“我不能和别人在一起。真的。”
“我知道。”何冬暖见她的样子,心知她心里的顾忌,急切的用三个字将她钉在原地。
程辛果然全身冻住了,平时总垂下去的两只眼此时却抬起来,目眦欲裂。若叫往后的她来回忆此刻,必然是比吃了迷药还要空白的一片,一点记忆没有。
如果她有幸吃了解药,记起此刻的事,就会发现,人在极度痛苦之下,心痛不是一个形容情绪的词,而是实实在在的,不只是心脏,她的五脏六腑都像被一只无形大手给捏着,产生了痉挛。
“可我不介意,世界上的人不知道什么叫好,只会鱼目混珠,沙砾藏金。”
她在说什么?程辛只见何冬暖的嘴一张一合。
“你这样的造物,却只当作无法繁衍后代的残次品。”
残次品,程辛听到了自己应当听的话,这话从打别人嘴里发出来,到一直在自己脑子里回响已经二十多年了。
“我喜欢你,无论别人怎么想,我永远不会嫌弃你。”
程辛的瞳孔终于开始聚焦,不再是只能听见从不知是耳边还是脑子里回荡的声音。
她喜欢我,不嫌弃我吗?
程辛不敢置信,像有绿洲出现在即将渴死在沙漠中的人,越渴望温暖,越害怕是海市蜃楼。
她不敢轻易出声,怕何冬暖只是戏弄自己,怕她真正见到的时候无法接受。
何冬暖陶醉的抒发一通,却看到程辛依旧呆愣麻木,没有任何表情,恼怒一下子冲向心头。
“你呢?”
“对不起,是我不好,我觉得我这样的人还是不要.......”
“你在想什么啊,你怎么总是这样。”何冬暖心想她喜欢自己还扭扭捏捏的。一恼便撒开她的手“你再这样我也不理你了。”
小小的动作却像小石子儿落下乱了一池清水,程辛一惊,几乎条件反射的反去握住她的手。
看到程辛嘴上如此冷硬,身体却如此诚实,何冬暖的心也瞬间柔软下来。
“再给你一个机会,好不好。”
程辛没怎么想,只是随便什么都抓住:“好。”
何冬暖觉得自己像一场大型话剧的导演,她准备了跌宕的剧情,华丽的服饰,灯光,舞台布景一切都恰到好处,结果却因为一个小小演员的不配合而险些中道崩殂。
不过没关系,意外也是舞台表演美的一部分。
何冬暖轻松的拉住了缰绳,不至于让意外如同烈马撞烂整个舞台。
况且,第一幕刚刚结束。接下来,闲人退散,正片才真正开始。
诗云:
剩紫残红惨不禁,狂蜂醉蝶杳难寻。闲阶半蚀苔痕浅,曲径全埋草色深。
游子骤惊风雨梦,美人长抱岁时心。枝头取次成青子,且共携尊坐绿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