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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说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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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伟国,这样的孩子养着还有什么用,不男不女的,不如扔了,再要一个。”
二叔说话的时候,小程辛就蹲坐在门后听着,闻言偷偷从门缝中探去目光,二叔喝多了,黑红的脸上全是油和汗。
父亲也喝多了,脸却是黑青的,窗外藤蔓的影子映在父亲脸上晦暗不明,越显可怖。
“我砍死他!”突然,父亲冲过来,手里还不知从哪拿把刀,一直不敢说话的母亲这时才跑过来,拽住父亲的手,被一把推倒在地。
小程辛拼了命的往外跑,一直跑到门外,一直跑到菜地里,一直跑到山上,跑到门外的时候他还听见父亲的叫骂,就好像在他的耳边一样,跑到菜地里时,声音已经渐渐模糊,只能听到一种类似于愤怒的情绪火一样烧过来,跑到山里的时候,声音已经完全消失了,但他还是觉得这叫骂声在自己耳边回响,父亲的菜刀仿佛下一秒就要落到自己的脑袋上。
母亲说过,头是全身的领袖,人可以缺胳膊少腿,但不能没有头,头没了人就死了。
小程辛对头被砍下来的恐惧战胜了对黑暗山林和野兽的恐惧,他就这么在山里待了一晚,第二天他怎么回去的,他已经忘了。
现在的月亮已经没有三十年前那么亮了,小程辛变成了大程辛,现在又变成了老程辛,可当他深夜走在山里的时候,感觉还和三十年前没什么两样,一种既恐惧又安心的情绪充斥着他的身体,让他浑身总感觉不对劲。
程辛对着大树,怔着身子,脸憋的通红,想把这么多年的经历都说出来,说给大树,说给明月,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就像数学题,写了一个解字,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初中的时候,程辛最发愁的就是数学课,直到最后一缕发梢的分叉被劈断之后,数学课还是上不完,没有尽头似的。
不过对于程辛来说,生活最难过的只有数学课就好了。
在同学眼中,程辛是一个阴翳的怪胎,卖过的头发参差不齐,杂乱无章。长长后,依旧被旧皮筋扎成一把扫帚样子,连刘海长了也不修,任由其肆意生长,遮住眉毛,遮住眼睛,遮住大半张脸,最后长到可以扎起来的样子。
这时候,她又会带着一头明显被收头发的剪的薄而参差的头发默默走进来。
身上的衣服也是脏兮兮的,她时而长发,时而短发,时而穿男装,时而穿女装,不过最重要的,让同学既恐惧又怀着莫名兴奋的是,她是个二刈子,也就是双性人。
不过还没有长大的孩子,连正常的男孩子都带着一点儿女孩儿气,更何况程辛,吃的不好,瘦瘦的,总是生病,皮肤又雪白。
人们潜意识还是把他当女孩看待,起码是个残疾的,不健全的女孩儿。
这使他日子更难过了,青春期的男孩儿内心总有一种莫名的欲望,无可宣泄。他们宣泄在程辛的身上。
那些对待普通女孩儿的招数,起侮辱性带有色情意味的外号,在他的凳子上粘胶水,吐唾沫,语言侮辱,放学后拦住他的路,程辛早已经习惯了。
他最害怕,被人以“友爱”“互助”的理由拖到厕所里。
农村的中学,厕所是没有隔间的,无论男女厕。只有不断蠕动的蛆虫。他特殊的构造让他不敢去任何厕所,平时只能不喝水,任由嘴唇裂开。
可这样也无法避免被侮辱,被用猎奇的眼光打量自己都不愿看到的地方。
事情的原因是什么,她已经忘记了,这种事情,大抵都是没有原因的,被欺负了就自认倒霉罢,哪一年,哪个地方都会有这种事。正常人都无法避免,何况她一个残疾人呢?
日子过得可真快,前两年,其中一个跟着嘲笑,跟着的男生已经结婚了,新娘是个越南人,或者是缅甸人?在人们看来是一样的。他们也穿着租来的西服和婚纱,新娘塌鼻梁,有些方的脸上化着粗糙的妆,看不出什么表情,新郎喝多了酒,脸上带着自然的红晕。
程辛同他是本家,酒席上不免扯一些旧时的闲话,新郎笑着说出了那件事的原因,不过是一群男生玩笑打赌的话,赌输的那个男的却真敢把她往厕所拉,众人见了不免起哄,于是玩笑变成了暴行,个人的罪恶集成了群体的罪恶。
程辛一边听着,一边尴尬的憨笑。她就是这件事之后退学的。
退学后她闲在家里,在果园里种种菜,除除草,忙时要顶着大太阳去打药,几十斤的装满药水的喷雾器背在背上,几个小时过去肩膀就磨破了,晚上结痂,第二天又磨破。桃树不打几遍药,是没法长出能出去卖的桃子的。
没事就在家里做做家务,简陋的屋子总能收拾的干净明亮,细小物件被有序的分门别类,分放在不同位置,找的时候清晰明了,即使粗粝的食材,也能煮出咸淡可口的饭菜。
对程辛来说,在家的日子比上学好多了。
比起在窗明几净的教室解方程式,做永远也做不出的题目,她更喜欢在地里干活。从树上摘走一只毛毛虫,把一块紧实的土地锄的松松软软,都让她心里有莫名的喜悦和成就感。
有时候她为此也责怪自己,不聪明,没本事,天生的劳碌命。可她很快就忘记了这点不愉快,祖辈都是这样在土里种出粮食,繁衍生息。只要能安安稳稳的活着就心满意足了。
可活着之后呢?自己这样的人,不男不女,真的会有人娶自己吗?
父母让她做女人,可程辛从小就不像个女孩儿,跟娇气爱美的小女孩相比,自己很多时候都体现出男性特征,那些女孩会凑在一起玩过家家,过年得了压岁钱也会攒着赶集时买头花,买娃娃。自己从来都喜欢跟着男孩一起放鞭炮。
每当父亲看到自己这个样子,脸上都是厌恶的神情。但马上就释然了,并不会像大婶劝阻妹妹那样,说要有女孩样,不能跟男孩一起玩一样来阻止自己。
母亲忙于干不完的活和妯娌之间的交际,也懒得管自己。
程辛心里就暗暗想,父母让自己做女孩,可自己不是女孩,他们也不真的把自己当女孩看。可自己也不是男人,那些男生长大后就不同自己一起玩了,他们把我当做女孩,可我也不是真女孩。
想着想着,她自己也蒙了。不愿再想这些事情。那就留给父母安排吧。
程辛又开始干自己的活,给打工回家的全家准备晚饭。
程辛的父亲都五十多岁了,经历漫长的农作岁月,还有日复一日为生活奔波,看起来六十都不止。他做了一辈子本分的农民,现在依然在工厂里顶着烈日做工。
程父家里兄弟多,小时候总是吃不饱饭,这种饥饿感一直延伸到现在,他干活的时候从不偷懒,也没有别的喜好,每日里除了干活就是吃饭。家里种了十几亩果树,又每日都打工干脏活累活。他以为辛勤就能让人吃饱饭过好日子,曾经他就是靠勤劳肯干娶到媳妇,初步活的像个人了。
可是事与愿违,他二十岁结婚,第二年就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当时父母高兴,妻子脸上都是笑模样,自己也面上有光。可是怎么一个好好的孩子只是说几句肚子疼,送到医院已经不行了呢?
儿子死后他后悔自责,又恨妻子没照顾好儿子。
又过了九年才有第二个孩子,可一生下来就是不男不女的残疾人。看到的那一刻他浑身僵住了,紧接着第一个想法就是扔了这个孩子,当她没出生过,可妻子说让她做个女孩,咱们还能再生一个,看着妻子的眼睛,他勉强同意了。
人过四十,他们才生出第三个孩子,还好是个儿子,可妻子大龄产子,永远躺在手术台上。
妻子死了之后,他拖着两个孩子,没人再嫁给他。这时候他眼里残疾的程辛不那么碍眼了,他出去做工,程辛就在家照顾弟弟,一开始程辛要搬着凳子才能够到锅,不是烫伤就是摔坏锅碗。后来他渐渐越来越熟练,脚下的板凳也不必再踩了。
他开始感谢妻子,坚持留下了这个不男不女的女儿,他想明白了,人才是家庭中最大的财富,最持久的家产。
现在,这个虚无缥缈的财富马上就要变成真正的财富了。
今天,二姑突然拦住他,他正疑惑呢,二姑开口了:
“你家姑娘今年多大了?”
“十九了”程父说十九为虚岁,实际上她只十八岁。
二姑听了非常满意“这么大了,还上学吗?”
“前两年就不上了,一直在家里帮我干活呢,这孩子家务活跟地里的活都干,勤快的很,跟着我受苦了。”程父明白二姑什么意思,只是不敢确认,言语却热络起来。
“我侄女家有一个孩子,也二十出头,家里盖了楼,也买了车,人很憨厚,就是有一条腿不太好,走路有点瘸,爹妈都为娶媳妇的事儿发愁呢,托我问问,你觉得怎么样?”
二姑很实诚,开门见山。可程父却心虚起来。
“我女儿……你也知道,她不正常,有点残疾……”
“这怕什么,人家不也跛一条腿吗?家里什么都有,就是有点瘸,从小不出门,人也太闷了。看见姑娘就闹笑话,现在女孩儿这么稀罕,小姑娘都不愿意嫁他。其实这有啥,家里又有楼房,又有车,就是现在的姑娘眼光高,太挑剔!”二姑一番话说的真心实意。
程父听着心里高兴,这样天上掉馅饼的事儿居然轮到他了。有人要给自己女儿说媒,他打心里高兴,寻思着,多年来,程辛的残疾一直像一座大山压在他心里,有人愿意娶她,她才是个真女人了。
可他还没被高兴冲昏了头脑
“那一家知道我们这情况吗?”他开始支支吾吾了。
“知道,你过几天带着小辛去医院检查一下,要是能怀孕这事儿就能成。”
“诶!诶!行。”程父连忙答应着。
他心满意足的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