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枯之前》宥一宁

24、第二十四章

　　2005年7月，商茵带着年仅四岁半的周言诺站在礼仪班门口。她打算让周言诺学一些礼仪，顺便让她学一下怎么变得沉稳。

　　或许真是基因突变，周言诺既没遗传周顺的沉稳，也没有商茵的端庄。礼仪班的第一堂课，她就因为性格原因被委婉劝退。
　　商茵看着女儿，最后决定这个假期亲自教导周言诺，课程内容和礼仪班别无二致，只是要求只会更严格。她想让女儿明白，得体的举止不是束缚，而是未来行走的底气。

　　接下来的近两个月里，家里的客厅成了临时课堂。商茵教她站姿、坐姿，教她说话时要轻声细语，教她面对长辈要谦逊有礼。
　　周言诺起初还会偷偷走神，被商茵严厉提醒后便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慢慢地习惯下来，坐的时候腰背也挺直了，待人接物时多了几分分寸，真有了些千金小姐的模样。
　　商茵看着女儿的变化，连日来的疲惫都消散了，眼底满是欣慰。

　　10月，周顺和商茵打算把公司搬到国外发展几年。临走之际想要带着周言诺一起，但周言诺不肯，哭着闹着也不去。最后是商茵哄着她说只去几个月，过年就带她回来了的理由哄去了国外。

　　国外的日子对周言诺来说格外煎熬。陌生的语言、陌生的环境，身边没有熟悉的小伙伴，每天除了适应新的生活，还要抽出时间跟着商茵学礼仪。
　　她常常趴在窗边，看着外面陌生的街道，想念国内无拘无束奔跑玩耍的时光。

　　商茵一边和周顺忙着打理刚落地的公司，一边没落下对女儿的教导，她会在睡前和周言诺聊天，告诉她:“言诺，妈妈不是想束缚你，只是希望你以后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能沉得住气，能根据不同的场合调整自己的状态。对待朋友也要懂得礼让，不属于自己的机会，与其争抢不如留给更适合的人。”
　　周言诺似懂非懂地点头，这些话却悄悄刻进了心里。

　　来年1月，商茵拿着孕检单，脸上满是笑意地走到周顺面前。两人看着孕检单难掩喜悦。
　　他们一直盼着能再添一个孩子，而且私心希望是个男孩。
　　倒不是重男轻女，而是早已规划好要把公司80%的股份留给周言诺，剩下的10%给老二。若二胎是女孩，难免会被人说偏心。若是男孩便让他自己去闯一闯，磨练出属于自己的天地。
　　当然，他们也从未强迫周言诺必须接受这些股份，若是她想自己创业，夫妻俩也会全力支持，只愿女儿能少受些商场上的风雨。

　　商茵始终记得自己走过的弯路，所以才格外注重对周言诺的管教，她不想让女儿太过放纵，却也藏着最深的期盼:愿周言诺一生幸福快乐，永远无忧无虑。

　　哪怕未来几年离开了周言诺，她除了性子恢复以前的样子外，其他和自己教导的一样。
　　商茵对于在周言诺还小就离开她这件事耿耿于怀，回国后一直想办法亲近她，还好她对自己没有完全陌生。

　　—

　　果真如樊旅所说，老师在班级里选领唱。周言诺并没有争取，而是让娄洄薇去。
　　相比周言诺，娄洄薇能做的更好。

　　“你为什么不去争取，我不是早告诉你了吗？”樊旅不解。
　　“我有自己的想法，对于你来说我的好多事你都不知道。”周言诺想起了商茵之前说的话，不适合自己的就不要去做，应该交给适合它的人。哪怕之前自己做的很出色，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呦？这可不像你啊，”樊旅挑眉，“你小学的时候多好胜，那次领唱比赛好多人都跑调，你为了拿第一硬是拉着我们一遍又一遍地练，我可是被你追着打着才记住歌词的，你忘了？”

　　周言诺忍不住笑了，眼底闪过一丝怀念:“没忘，最后拿了第一，我高兴了好几天呢。”她抬手轻轻锤了樊旅一下，目光瞥见不远处陈筱衍端着水杯回来了，便站起身说:“好了，陈筱衍回来了，我过去找她。你也快去和你兄弟们打球吧。”
　　樊旅捂着被锤的胳膊“哎呦”一声，看着她的背影嘟囔:“就不该提这事儿，手劲这么大。”

　　周言诺的很多事，樊旅他们其实都不知道。大家对她的印象大多停留在表面，活泼开朗，性子有点急，喜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可每当班里同学围在一起聊自家的琐事时，平日里爱热闹的周言诺却总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只是听着一句话也不说。

　　排练也提上了行程，除了主课外的其他课外活动都用来了排练。
　　樊旅的小道消息也是真的准，第一名确确实实有大奖，但是奖品目前保密，老师都不清楚。
　　不仅班里有大奖，老师也有小奖金。当然，这也是樊旅的小道消息，是不是真的就另说了。

　　“听说你们班还有舞蹈表演？”
　　“昂，”樊旅掏了掏耳朵，漫不经心地说，“好像是我们班一个叫张圆圆的女生跳独舞，我们在旁边唱歌伴舞。”

　　娄洄薇闻言，笑着说:“那你们还挺下功夫的。我以前也学过跳舞，可惜柔韧性不行，只练了几天民族舞就放弃了。”
　　“那也挺厉害的了，”周言诺感慨道，“我小时候学礼仪课都觉得特别难，更别说跳舞了，光是压腿就能疼哭我。”
　　“哈哈哈哈哈，怪不得你爸总跟我爸说，你小时候特别皮，连礼仪课都坐不住，”

　　“什么礼仪课啊？你们小时候还学这个？”
　　周言诺和娄洄薇对视一眼，同时清了清嗓子，异口同声地说:“咳咳，没你什么事，闭嘴听着就行。”

　　樊旅撇了撇嘴，不再追问，只是换了个话题:“话说咱们几个好久没这么一起聊天了，就差个请假的陈筱衍当听众，就齐活了。”
　　“可拉倒吧，”娄洄薇笑着说，“要是陈筱衍没请假，周言诺估计都没时间搭理咱俩。”
　　“没有啊，”周言诺连忙挽住娄洄薇的胳膊，又看向樊旅，认真地说，“你们都是我的好朋友，只是我和筱衍确实更亲一点啦，嘿嘿。”

　　樊旅说的没错，他们班的舞蹈表演确实很精彩。张圆圆的长相不算出众，甚至有些平庸，但当音乐响起，她站上舞台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变了。她的身形婀娜多姿，每一个动作都舒展自然，全身的肌肉仿佛都听从指挥，恰到好处地诠释着舞蹈的意境，看得人移不开眼。

　　“天呐，好美啊，”娄洄薇忍不住感叹，“这就是专门学过舞蹈的柔韧度吗？太厉害了。”
　　周言诺单手撑着下巴，看着舞台上的张圆圆，有些颓废地说:“感觉我们比不过了。”
　　“不是感觉，是肯定比不过，”娄洄薇说，“人家一看就是从小练到大的，功底摆在那儿呢。”

　　周言诺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底满是倦意。昨晚她躲在被窝里拿着小手电看小说看到半夜，现在困得眼皮都快抬不起来了，“我快困成狗了，幸好上午全是音乐节的表演，要是上课我估计得趴在桌子上睡过去，头都能给老师磕烂。”
　　“可不嘛，”娄洄薇笑着推了她一把，“赶紧醒醒神，下一个就到我们班了，别到时候忘词。”

　　三班表演完后，台下响起了一片热烈的掌声。紧随其后的就是六班，娄洄薇作为领唱站在后台等候时手心都冒出了汗，她紧张地攥着衣角，生怕自己发挥失常。
　　主持人按惯例说完开场白后，娄洄薇深吸一口气，带领全班同学走上了舞台。

　　周言诺原本困意阵阵袭来，整个人看起来蔫蔫的没什么精神。直到她站上梯台，下意识地往台下六班的位置看去，那里本该空空如也，却在最左侧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班主任，另一个竟然是请假多日的陈筱衍。

　　周言诺愣了一下，连忙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她心里瞬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连忙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和衣角，腰背猛地挺直，原本慵懒的姿态一扫而空，转头看向正在做准备动作的娄洄薇，眼神也变得专注起来。
　　娄洄薇察觉到她的目光看过去时，正好撞见她一系列的动作，脸上满是莫名。

　　等到音乐响起，周言诺开口唱歌时，娄洄薇更是愣住了，她的嗓门嚎得特别大，调子虽然没跑，但那音量明显是故意唱给谁听的。

　　表演结束后，娄洄薇转身向台下鞠躬，抬头时正好看到了坐在观众席的陈筱衍，瞬间明白了过来，周言诺这是看到陈筱衍回来了才突然变得这么“反常”。

　　所有班级都表演完后，大家排着队往教室走。几个人凑在一起，不紧不慢地走在队伍后面。

　　“周言诺你刚才简直像抽风一样，”樊旅干脆转到她身前，倒着走路，“我下台后坐在观众席，本来根本看不到你，你之前腰弯得跟八十岁老太太似的缩在人群里。结果一眨眼的功夫你突然立正站好，海拔一下子就上来了，直接把你后面同学的半张脸都挡死了。”
　　周言诺嘴角扯了扯，嘴硬道:“呵呵呵，说明我长得高。”

　　“拉倒吧，”娄洄薇拆穿她，“你一见到陈筱衍就正经了，难道她不来你就打算一直弯着腰？”
　　周言诺悄悄瞅了一眼身旁的陈筱衍，见她没什么反应，才小声辩解:“我那是突然见到她有点意外，毕竟她这么久没来了。而且那个时候正在整队形做预备动作，我弯一下腰怎么了，又不影响表演。”

　　“哦，”樊旅拖长了语调，又挪到陈筱衍面前，“诶陈筱衍，我跟你说，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周言诺的精神状态简直令人担忧，我给你好好讲讲……”
　　“樊旅，嘴要是不想要了可以缝上哦。”周言诺把手放在嘴边，做出一个拉拉链的动作，眼神里带着威胁。

　　娄洄薇见状，笑着拍了拍陈筱衍的肩膀:“不用理他们俩，不过言诺这半个月确实有点疯疯癫癫的。”
　　陈筱衍愣了一下，疑惑地“啊？”了一声。

　　“她实在是太无聊了，”娄洄薇解释道，“跟黎莘沅一起看小说，上课背完题就偷偷聊，下课也聊，偶尔还拉着江妍夏，可江妍夏下课大多时候都在发呆，不怎么搭理她们俩。她在宿舍里还时不时发出一些诡异的笑声，跟中邪了一样。”

　　“停停停，你怎么还当着我的面说啊！”周言诺赶紧把陈筱衍拉到自己身边，打断娄洄薇的话，“主要是以前那些霸道总裁小说看腻了，黎莘沅给我推了几本她觉得好看的，看完之后有种‘吃了多年猪食突然吃上细糠，虽然有点不适应但特别喜欢’的感觉。好吃，爱吃，还不够吃。”

　　娄洄薇对着被周言诺拉着的陈筱衍扶额:“你看，我说的没错吧，她就是因为这个才疯疯癫癫的。”
　　陈筱衍眨了眨眼，还是有些茫然，只能小声“啊……”了一声。

　　“切，她就是啥‘猪食’都能吃下，”樊旅又插了进来，一脸嫌弃地说，“上次她居然把我和李岳鑫嗑成一对，我可是直男，不是弯的！”
　　“上次那不是没认出你吗？”周言诺反驳道，“我只看了个背影，李岳鑫比你高半个头呢，我哪知道是你。”
　　“够了周言诺，你以为你很高吗？”樊旅不服气地说。
　　“我是女的，你是男的，我这身高已经很不错了！”
　　“呵。”樊旅翻了个白眼，不想再跟她争辩。

　　下午的体育课，六班和三班又凑巧排在了一起。做完预备运动后自由活动，男生们大多一窝蜂地跑去了篮球场，女生们则三三两两地坐在树荫下聊天。
　　李岳鑫本来想叫上樊旅一起去打球，却被樊旅摆着手拒绝了。

　　“你为啥不去啊？”周言诺坐在矮阶上，好奇地问。
　　樊旅也跟着坐下，手里拿着一根小棍子在空中随意转圈，语气慵懒:“今儿天太热了，不想动。”
　　“才四月，哪有很热啊？”周言诺抬头看了看天，阳光很明媚，带着几分春日的温和，并不算燥热。

　　“反正就是不想去，”樊旅瞥了她一眼，“你这是要下逐客令，不让我在这儿待着？”
　　“不是啊，”周言诺笑着说，“我就是觉得，你一个大男人跟我们几个女生待在一起聊天，不觉得别扭吗？而且你们班那个暗恋你的小姑娘，估计得吃醋了。”

　　“谁啊？”樊旅掏了掏耳朵，一脸无所谓。
　　“张圆圆啊，”周言诺朝不远处指了指，“你没看见吗？她刚才往这边瞅了好几眼了，她身边的朋友也跟着瞅，瞅完之后还在一起小声嘀咕，肯定是在说你呢。”

　　樊旅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娄洄薇也好奇地转头张望。张圆圆果然正在往这边看，见他们都看了过来，脸颊瞬间红了，连忙转过头去假装和身边的朋友聊天。

　　“呃……”樊旅张了张嘴，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最后只憋出了两个字，“难崩。”
　　“呃了半天就蹦出个‘难崩’啊？”周言诺忍不住笑了。

　　樊旅挠了挠头，有些尴尬地说:“不知道该说啥。李岳鑫之前替我收过一份情书，我当时忘了是谁送的，现在想起来了。”
　　周言诺挑眉:“张圆圆送的啊？”
　　“昂，”樊旅点了点头。

　　“那你喜欢她吗？”娄洄薇忍不住问道。
　　樊旅闻言，微微低下了头，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声音也小了几分:“不喜欢，而且我有喜欢的人了。”他说这话时，脸颊也带着淡淡的红晕，明显是害羞了。

　　“哇，你耳根都红了！”周言诺立刻捕捉到了他的异样，笑着打趣。
　　“闭嘴吧你，”樊旅瞪了她一眼，“我不信你没有喜欢的男生。”
　　“真没有啊，”周言诺摊了摊手。
　　樊旅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言诺现在一门心思扑在嗑cp上，根本没时间关注这些，”娄洄薇笑着解释，“要说她比较关注谁，那也只有陈筱衍了。”
　　“那当然了，”周言诺看了樊旅一眼，毫不客气地说，“我身边也就你一个男生，而且你也不帅啊。”

　　这句话无疑是精准打击，樊旅脸色瞬间变了，最后恼羞成怒地站起身，朝着篮球场的方向走去。他走到篮球场边，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下，一脸怒气冲冲的样子，显然是被周言诺的话气到了。

　　周言诺看着他的背影，转头问身旁的娄洄薇和陈筱衍:“他咋了？这么不禁说啊？而且他说喜欢的人是谁啊？”
　　娄洄薇和陈筱衍对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她们也不知道答案。

　　“今年的绿豆汤煮得这么早？”

　　下课回来路上瞥见教学楼大厅里放着的饮水桶，上面贴着“绿豆汤”的字样。哪怕不算特别爱喝绿豆汤也要尝尝味。

　　周言诺拿了个一次性纸杯，接了半杯，凑到嘴边喝了一口，砸吧砸吧嘴:“还成吧，就是有点不甜。”
　　“冬天煮红糖姜水的时候，你说很甜，特别喜欢，结果喝了一两次就不喝了，”娄洄薇也接了半杯，打算拿回班里喝，“现在又嫌弃绿豆汤不甜了，你还真是挑。”
　　“去年的红糖姜水糖放太多了，我喝了之后都晕糖，”周言诺辩解道，两人拿着杯子，边聊边走往教室方向去。

　　路过五班门口时，一阵严厉的训斥声传了出来，是五班的孙老师在教训学生。

　　“初四还有半个月就中考了，你们自己掂量掂量时间！”孙老师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一眨眼的功夫，你们可能就坐在中考考场上了，现在不抓紧时间复习，还在这儿偷懒打闹，对得起你们父母的期望吗？”

　　“重点班也太严格了吧，”周言诺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小声对娄洄薇说。
　　娄洄薇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嗯……”

　　刚走过五班门口，就听到了自己班教室里传来的吵闹声，和隔壁五班的安静严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也不知道他们在吵什么，这么大声，”娄洄薇皱了皱眉，推开教室门，对着里面大喊一声，“闭上你们的嘴！”
　　这一声底气十足，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连掉根针的声音都能听到。娄洄薇不愧是班长，威慑力果然很强。

　　周言诺就站在她旁边，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音量震得耳朵嗡嗡作响。
　　她揉了揉鸣叫的耳朵，沿着墙壁挪步到陈筱衍的座位旁，把手里的纸杯递了过去:“喏，给你接了一杯，尝尝这四月限定的绿豆汤。”
　　陈筱衍接过纸杯，轻声说了句“谢谢”。

　　“我跟你说啊，”周言诺坐下晃着身子说，“我们回来的路上，听到五班班主任训他们班学生呢，那音量比刚才娄洄薇的还大，恐怖如斯。幸好你当初没去文科重点班，不然肯定得天天被这么训。”

　　最后这句话，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周言诺心里清楚，如果当初她和陈筱衍分别去了不同的重点班，一个学文一个学理，恐怕就不会有现在这样坐在一起聊天的机会了。说不定从做出选择的那一刻起，未来四年她们都不会有任何交集。

　　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周言诺也不再晃动身子，端着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绿豆汤，清甜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却压不住心里那一丝莫名的庆幸。
　　陈筱衍的食指来回摩挲着纸杯的杯壁，指尖感受到纸张的粗糙，最后手掌轻轻收紧，将纸杯捏出了一道浅浅的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