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枯之前》宥一宁

23、第二十三章

　　刚开学进教室时，周言诺就觉出了不对劲。往常这个时候，大家该围着课桌叽叽喳喳地晒假期趣事，可今天不一样，喧闹里掺着股说不清的沉郁，几簇人凑在角落压低声音，眼神飘来飘去，像是在谈论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周言诺拉了把椅子坐下，邻桌的女生立刻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你听说了吗？上学期咱们班那个转来的男生，没了。”
　　“没了？”周言诺愣了愣。她记得那个男生，总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沉默得像块影子。
　　听班主任提过一句，他本该是高一级的学长，不知为何休学了一年，新学期才插进他们班。可上学期没待多久，他就又开始连续请假，最后是他妈妈来学校把人接走的。

　　“说是自杀了，”女生的声音带着颤，“有人说他是跳楼，还有人说……是跳河。”

　　后一个说法来自和男生同村的同学，说得有鼻子有眼:“根本不是跳楼，是跳了村口那条河。那天上游飘下来血，下游洗衣服的大婶们还以为是谁家杀鸡在河里洗，正准备找上门理论，就找到了他的尸体。”
　　至于原因，没人说得清。只听说他身体不好，像是有什么难捱的病，最后实在承受不住才选了这条路。

　　课间大活动的铃声刚响，周言诺就被樊旅拽住了手腕。“走，陪我去篮球场拿水。”男生的力气大得惊人，她挣扎了两下，手腕被攥得生疼。

　　“樊旅你就是个暴力男！”周言诺甩开他的手，揉着发红的手腕，朝着他跑向球场的背影嘟囔。

　　中场休息时，樊旅满头大汗地跑过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住。周言诺抓起一旁的矿泉水，抬手就丢了过去。

　　“哎呦我去！”樊旅捂着胳膊龇牙咧嘴，“周言诺你这是暴力女实锤啊？亏我之前还觉得你有时候一身气质像个大小姐，现在我收回这话。”
　　“滚一边去，”周言诺白了他一眼，“你那些小迷妹围着你转都来不及，怎么不找她们给你送水？”
　　“别提了，烦都烦死了。”樊旅拧开瓶盖灌了大半瓶水，一屁股坐在她身边的台阶上，语气透着股不耐。
　　“又怎么了？”周言诺侧过头看他。

　　“我们班那群人，一看到我和张圆圆站在一起就起哄，不知道瞎起什么劲。”樊旅又喝了口水，眉头皱得紧紧的。
　　“这不挺好？你不就喜欢当人群中心吗？”
　　樊旅瞪了她一眼，“这能一样吗？我是喜欢被关注，但不是喜欢和一个女生绑在一起被围观。”
　　周言诺看着他是真烦，便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听天由命呗，反正我不喜欢她，过几天我们班那些人看没劲就消停了。”樊旅摊了摊手。

　　下半场开始前，樊旅突然拉着周言诺往球场走:“来，去另一队，一起打。”
　　“真的？”周言诺抻了抻胳膊活动着手腕，眼里闪过一丝兴味，“不怕我打赢你，你回头偷偷抹眼泪？”
　　“不怕，你赢了我也输的心甘情愿。”樊旅笑得坦荡，“来吧。”

　　开场抢球由她和樊旅抢。周言诺盯着球，做好了冲刺的准备，没想到樊旅的动作慢了半拍，她几乎没费什么劲就把球抢了过来。
　　是他故意让着自己吧？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周言诺脚步没停，绕过樊旅就往对面篮筐跑。

　　前方有人拦截，她一个转身就把球传给了后侧方的队友。队友拿到球时，樊旅已经追了上来，死死拦住了他的去路。队友被逼到篮筐边缘，没了跑动的空间，只能原地投了个三分，球撞向了篮筐边，没进。
　　周言诺见状立刻冲上去抢篮板，指尖刚要碰到球就被对方队员截胡了。那人运球往篮下冲，周言诺不肯放弃紧随其后，趁他不备一把将球抢了回来。

　　“喂，她力气可不小，手段也贼，赶紧拦着她！”樊旅在后面朝着队友大喊。

　　对方队员闻声立刻转身，挡在了周言诺面前。周言诺扫了眼四周，队友们都被牵制着，一时没人能接应。
　　她目测了一下和篮筐的距离，心里快速盘算:自己有五成把握投进三分，而且樊旅的喊声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有个队友偷偷跑到篮筐下等着，就算没投进他也能补投。

　　打定主意，周言诺左腿向后撤了一步，稳稳撑地，纵身起跳，手腕一扬篮球朝着篮筐飞了过去。
　　球在篮筐里转了一圈、两圈、三圈，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下一秒，篮球“唰”地一声精准入网。

　　周言诺瞪大了眼睛，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心里涌上来的全是抑制不住的喜悦和兴奋。

　　“可以啊周言诺！”樊旅走过来，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看来四年级你们练的那些投篮技巧还真没白练，每次看到你们排着队投篮就想笑。”樊旅回想起那个场景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闭嘴昂！”周言诺抬手戳了戳他的肩膀，“你信不信我把你小学的照片拿给你的小迷妹们看？瞅瞅你当年留着锅盖头的样子，看她们还喜不喜欢你。”
　　“就你没丑过似的？”樊旅反手勾了勾她的刘海，“谁一二年级的时候，刘海厚得能当棉被盖啊？”
　　“现在不厚了！”周言诺拍开他的手。
　　“那我现在也不丑啊。”樊旅看着她着急的样子，摊了摊手。

　　“樊旅，你俩是青梅竹马啊？”一起打球的男生好奇地问。
　　“我和她？”樊旅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逗谁呢？”
　　“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人啊？”周言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男生被两人一致的态度弄得有些尴尬，后退一步双手合十，连忙鞠躬道歉:“啊，对不起对不起。”

　　就在这时，有人远远地喊了一声:“周言诺，有人找你！”
　　周言诺回头一看，只见陈筱衍手里拿着她的校服外套，站在篮球场边的树荫下安静地看着她。

　　“你怎么来了？”周言诺跑过去，接过外套搭在肩上。
　　“快上课了，下节是美术课要去美术教室。”陈筱衍的声音轻轻的，“怕你不知道，就来喊你一起去。”
　　“还是我的好朋友靠谱！”周言诺笑着挽住她的胳膊，“等我洗把脸就走。”
　　“嗯。”陈筱衍点了点头。

　　樊旅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陈筱衍把周言诺带走了，连句招呼都没跟他打。他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把手里的篮球扔给队友，说了声“先走了”就朝着教室的方向走去。下节课是体育课，作为体委得去教室喊人。

　　看着他耷拉着脑袋离开的背影，剩下的几人相互对视一眼，小声议论:“他怎么不高兴了？刚才那个女生惹他了？”
　　“不知道，我不认识那个女生。”

　　班里没人有美术功底，上美术课无非就是随便画几笔花草，或者画个火柴人。实在没兴致了就凑在一起聊天。美术老师坐在讲台上，不知道在低头忙活什么，从头到尾没抬过几次头。

　　离下课还有十分钟时，美术老师终于敲了敲桌子让大家安静下来:“从下个周开始，学校要组织课外活动。你们班主任让我问问，有没有想参加剪纸和画画的，来我这儿填表。想参加其他活动的，班主任开班会的时候会详细说。”

　　老师说完教室里一片安静，没人动弹。大家都在好奇还有什么其他活动，没人愿意轻易做决定。美术老师等了半分钟，见没人下来，便摆了摆手继续忙自己的事了。

　　周五的班会课上，杨老师果然提起了课外活动的事。她拿出一张表格，上面列着几十种活动选项，让大家自行选择。
　　周言诺一眼就看中了烘焙，她早就想亲手做小蛋糕了。之前小学放学每次都会路过学校门口的蛋糕店，忍不住口水就会拉着孙小华进去买几个解馋。

　　十五分钟后，全班人都填好了表格。杨老师拿起表格扫了一眼，提醒道:“你们选的项目不一定能选上，老师会进行筛选，所以要做好被刷下来的准备。”

　　—

　　一周后，课外活动在周三下午如约而至。各个班级的班主任组织好学生后，就让大家前往相应的地点集合。杨老师特意叮嘱，如果被活动老师刷下来，要立刻回教室或者办公室跟她说。

　　“陈筱衍，你选的什么呀？”周言诺站在教室门口，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上周一门心思都在小蛋糕上，兴奋过头居然忘了问陈筱衍的选择。

　　“和你一样，烘焙。”
　　“真的吗？太好了！”周言诺眼睛一亮，“你也喜欢做小蛋糕嘛，是不是和我一样是贪吃鬼~”
　　陈筱衍抿了抿嘴，没说话。
　　“开玩笑啦！”周言诺挽住她的胳膊，“走吧，咱们一起去餐厅。”

　　烘焙老师把集合点设在餐厅，倒是挺周到。课外活动是最后两节课，结束后正好可以直接吃饭。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烘焙需要用到不少厨房用具，在餐厅开展也省得来回跑腿找东西。

　　来参加烘焙的人比想象中多，足足站了两排，目测有三十来个人。烘焙老师看到这么多人，扶了扶额头，有些无奈地说:“我年纪大了，一次性教不了这么多人，只能选几个看着乖巧的留下。”

　　筛选过后留下的人只剩了三分之一。周言诺没想到自己会被留了下来，心里暗自窃喜，说不定是因为身边有陈筱衍这个真乖巧的人做陪衬，老师才顺带把自己也留下了。

　　其他人离开后，烘焙老师拿了张签名纸，让留下的人把姓名和班级写上。

　　周言诺写完后，凑到陈筱衍身边看她写。陈筱衍的字清隽秀气，一笔一划都很工整，周言诺忍不住夸道:“你的字还是一如既往地好看。”
　　“谢谢。”陈筱衍放下笔，站到了她身边。

　　“那行了，”老师拍了拍手，“其实我也是临时被拉来的，第一个周什么都没准备。你们可以在餐厅聊聊天，但不准乱跑打闹，知道吗？”

　　众人齐声应了一声，便各自找位置坐下了。

　　“哎呀，幸亏咱们班留了四个！”黄菁菁凑到周言诺和陈筱衍身边，语气里满是庆幸。除了她们俩，班里的王小萱也被留了下来。

　　“唉，我还是对上周一开学时那个谣言耿耿于怀，”黄菁菁叹了口气，眉头紧锁，“你们就没人怀疑它的真实性吗？”
　　“我怀疑过，”王小萱点了点头，“我跟我朋友说了这事，她也觉得匪夷所思，好端端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可能真的是抑郁自杀吧，”周言诺轻声说，“谁也说不准，毕竟我们和他也不熟。”
　　“话是这么说，但我一想到那个描述，就忍不住多想，”黄菁菁又叹了口气，“可能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心里有点发怵。”
　　“别想那么多了，”王小萱拍了拍她的肩膀，“就当个八卦聊聊，过去了就别再琢磨了。”

　　四个人聊了两节课，很快就到了吃饭时间。听到烘焙老师说“散伙”，所有人都立刻起身朝着自己班级的打饭位置跑去。
　　上学期学校推行的“提前十分钟打饭”制度已经取消了，现在换成了打两遍铃分批去吃。
　　周言诺她们四个先把女生的饭都打完，才坐下来吃自己的。期间有几个男同学想图方便，偷偷过来拿盘子，都被她们赶走了。

　　“今天的饭菜看着不错啊！”娄洄薇走过来，身后还跟着樊旅。

　　“你俩怎么在一起？”周言诺好奇地问。
　　“别提了，”娄洄薇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无语，“这小子也报了篮球，我到操场一看到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樊旅嗤笑一声：“以为我想看到你？幸亏周言诺没来篮球组，不然我才不待在这儿。”
　　“你还拐上我了？”周言诺抓起桌上的一团纸，朝着他丢了过去。

　　樊旅伸手接住纸团，随手丢进了身后的垃圾桶，然后凑到周言诺面前:“你打了这么多份饭，就不知道给我打一份？”
　　“你是谁啊？我凭什么给你打饭。”周言诺别过脸。
　　“好狠的心！”樊旅故作委屈，“算了，我不想吃，刚运动完也没胃口，不像某些人在餐厅里坐着就行，不用费力气。”说着，他就坐在了周言诺身后的凳子上。

　　嘴上说着不吃，他的手却伸了过来，从周言诺的盘子里夹走了一块红烧肉。
　　周言诺:“……”

　　吃完饭周言诺以“樊旅吃了她一块肉”为由，硬是让他去帮忙倒剩菜。趁着樊旅离开的功夫，周言诺拉着陈筱衍就往外跑，连勺子都没来得及刷。

　　“怎么跑这么快？”陈筱衍有些疑惑地问。
　　“他肯定会厚着脸皮来找我要零食吃，”周言诺一边跑一边说，“等晚自习下课，我得去厕所躲着他。”
　　“勺子还没刷呢。”陈筱衍提醒道。
　　“没事，”周言诺摆摆手，“一楼洗刷间有洗手液能当洗洁精用，你不嫌弃的话咱们就去那儿刷。”

　　她们以为能顺利甩掉樊旅，却低估了他的速度，刚走到教室门口就被樊旅拦了下来。

　　“跑这么慢，”樊旅双手抱胸，挑眉看着她，“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要找你干嘛？”
　　“比我高五厘米很了不起吗？”周言诺不服气地瞪了他一眼。
　　“别岔话题，”樊旅朝她勾了勾手，“有吃的吗？”

　　现在教室里没人，大家基本都还在餐厅。周言诺怕樊旅硬闯教室被班主任在监控里看到，只好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面包和一根香肠，塞到他手里。

　　“赶紧滚，烦死了。”
　　“遵命，大小姐！”樊旅叼着香肠转身就要走，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转了回来，对上周言诺不耐烦的眼神，“对了，跟你说个事。下个月学校要举办小型音乐会，每个班都要报名。你小学不是当过领唱吗？去试试啊，有奖。”说完，他拔腿就跑，生怕周言诺追上来打他。
　　“莫名其妙。”周言诺嘴上嘟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