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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情郎不复长恨驻 ...

  •   许是懒于与同众人周旋,洛绣懒洋洋地趴在桌上小憩。万俟明珰进来时仅仅只扫了一眼她,便移开了目光,坐到另外的桌子边。

      所有人均到齐后,在场的群雄满面春风地动起了筷子。

      洛绣坐起身,淡淡地扫视全场,只是视线很快就定格在一人上。

      那是坐在东面桌上的一位老僧,看起来年龄极大,差不多已一百多岁。他身披袈裟,细嚼慢咽地吃着小碗盛的斋饭。

      似乎感受到了洛绣的注视,那老僧抬起头朝她这边看来。然而二人目光相撞的一刹那,二人的表情都有了怔忡之色。

      这个僧人的眼睛是蓝色的。

      竟然是从西域来的僧人!

      洛绣的心忽然没来由地一紧,用手轻轻碰碰一边的薛天煜,轻声道:“那个僧人是谁?”

      “玄胤方丈。”薛天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自回答道。

      “玄胤?”洛绣轻轻蹙了下眉头。甚熟悉的名字……

      薛天煜这才把头抬起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令兄以前喜欢到宣王庙上香,而这位玄胤高僧就是宣王庙的方丈。”

      洛绣这才恍然。难怪这名字这么耳熟,只是这位玄胤方丈行踪不定宛如闲云野鹤,而且亦不是江湖上什么大人物,何以就将他请来了?

      “他是西域人?”洛绣转过头去看着薛天煜。

      “怎么,很古怪么?”薛天煜瞥了一眼玄胤。

      “没什么。”洛绣说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我吃饱了。”

      薛天煜淡淡地道:“你连一粒米也未曾沾过。”

      “我有不吃自饱之功能。”洛绣一笑,然后下了餐桌,朝另一桌的君不寐走过去。

      洛绣走到他身前,开口道:“君老前辈。”

      君不寐放下筷子,讶异地问道:“洛姑娘,为何不吃了?”

      “最近胃不大好,就少吃了点。”洛绣微笑道,“长恨山庄风景极美,占地颇大,我可否去转转?”

      “洛姑娘多多保重身体。”君不寐说道,“至于洛姑娘所提之事,还请姑娘请稍等,老夫找人带你逛逛。”

      “不用了。”洛绣摇摇头道,“我自己便好,不劳烦君老前辈了。”

      “长恨山庄太大,你恐迷路啊。”君不寐道。

      “君老前辈请放心,若是迷路我自会找人问的。”洛绣道。

      君不寐摇摇头道:“长恨山庄是老夫事后买下的,只是里面有一块地原主人坚决不卖。所以那一块地没有老夫的人,若是洛姑娘去了那里,那便不好识途了。”

      “原来不是君老前辈的家业。只是不知道那块地为何原主人不卖?”

      “这个老夫也不清楚。”君不寐摇摇头道,“说来也怪,老夫也从未见过那里进出过什么客人,不晓她留着那块地作甚。”

      洛绣斟酌须臾,说道:“君老前辈放心,我会小心不去人烟稀少之地。”

      君不寐点点头:“你若执意老夫也不便相违。”

      洛绣做了一揖,便撑起伞离开。

      远离了那片喧嚣,长恨山庄愈显得宁静。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而天却仍然是那么蓝,湿润的花与树闪着柔和的光泽。

      “洛荆桃。”

      玉籁般的声音忽然空空荡荡地从身后响起。

      洛绣闻声脸上浮现一丝微笑,转过身道:“我就知道你会跟来。”

      对面是一位翩然飘逸,风华绝代的男子。

      如画的景色,入画的人。

      薛凌轩信步走到她面前:“你倒是颇为悠闲。”

      “彼此彼此。”荆桃笑眯眯地道,“还是那个问题,不知道薛公子为何会忙里偷闲,竟尔会来参加此宴会?”

      “洛爷……洛姑娘不也是么。”薛凌轩淡淡道。

      荆桃脸色忽然沉了下来,说道:“因为我收到了一封信。”

      薛凌轩沉默了半晌才开口:“我同样也收到了一封信。”

      “你也是?”荆桃挑眉注视他,“这信莫非不是你给我的?”

      “我给你的?”薛凌轩似听见笑话一般,嗤笑道,“我哪里有这个闲心给你写信?”

      “怎么不可能有?”荆桃回敬道,“这宇内有什么事你做不出来?”

      他轻笑了一声,颇有深意地打量她:“洛姑娘也别光怀疑我,这封信难道不可能是你写给我的?”

      “呵,这么说来,倒是我贼喊捉贼了么。”荆桃冷笑道。

      两个人都满腹猜忌地看着对方,在思考是不是彼此引自己来这里的。

      谁也信不过谁。

      过了许久,荆桃出言打破了僵局,一脸轻松怡然地道:“薛公子,我要去转转,你愿意一起么?”

      “乐意之至。”薛凌轩沉默了一下,颔首应道。

      荆桃笑了笑,转身沿着小路走去,薛凌轩亦移步跟上。

      走了数十步,二人一前一后,始终保持着距离。

      忽然,油纸伞腾空而起,荆桃的长裙瞬间被风吹得翻飞起来,因为她已然瞬间移动到了薛凌轩面前。湖色的裙裾下,竟然露出一双纯白的长裤和玄色长靴。她的手立刻从长靴中拔出一把短刀,对着他的心脏就猛地扎了过去。

      薛凌轩猝不及防,只是稍微移动了下身子。荆桃下刀速度极快,那刀子已深深扎进他的肩膀。

      顿时,血光四溅。

      她迅速后退了几步,才没让鲜血溅到自己身上。

      “你……”薛凌轩眉毛跳动了一下,右手按上了左肩,惊异地看着她。

      “甚好。”荆桃满意地睨他一眼,飞速捡起落在地上的油纸伞,转身继续往前走。

      薛凌轩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走远,肩头有鲜血不住流下。

      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晕染出冶艳的红色。

      那一刀,自己本来是可以避开的。

      《《《

      不知道过了多久,景色愈来愈萧索,玉树琼花已不复。

      荆桃这才如梦初醒。

      自从刺他一刀之后,自己就一直神情恍惚。

      她左顾右盼,这里是什么地方?

      没有一丝人烟,只有几簇清冷的秋花。黄芦苦竹中,掩映着一扇木质昏黄的门。

      荆桃只是瞥了一眼,便径自从门外走过。

      只是刚走过那木门,便有苍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好美的小姑娘。”

      荆桃转过身,看向声音的来源处。

      说话的是一位苍老的妇人。她坐在门边的一张藤椅上,歪着头打量着荆桃。

      “您是哪位?”荆桃目光琢磨着她的表情。

      老妇微微咧开了嘴巴,却不答她的话:“这天气怪冷的,进屋来坐坐罢。”

      “你莫非……”荆桃在迅速审视周边环境之后,怀疑地看着她,“是长恨山庄原来的主人么?”

      “被你猜中了,小姑娘。”老妇笑了笑,“我这里许久没来客人了,倒是寂寞,小姑娘若不介意的话,便陪老妇来说说话罢。”

      荆桃没吭声,移步走近她。但见她满面皱纹,沟壑纵横。她看起来许有八九十岁,因为眼睛已浑浊得看不出任何颜色。只是她纵然垂垂老矣,肤色却甚是白皙,不见暗淡之色。

      “小姑娘,你的眼睛真漂亮。”就在荆桃打量她之际,老妇忽然开口说道,“是西域人么?”

      “是。”荆桃毫不迟疑地点点头,“您还未回答我,您是何人?”

      老妇但笑不语,忽然又将目光移至她身后,微笑道:“好俊的公子。”

      荆桃闻声一惊,猛地转过身去,只见薛凌轩伫立在她身后数丈之远,肩头的布料还是血染的红色。

      她脸色骤变,他怎么会跟过来?

      薛凌轩无视了她的表情,发足走到老妇跟前。

      他本身个头就高,加之老夫人半躺在藤椅之中。他便俯首下去,一声不吭地盯着老妇看了半晌。

      倒是老妇又开口说道:“公子,怎么肩头受伤了?”

      薛凌轩瞟了一眼荆桃,脸上满是高深莫测的笑,笑得荆桃忽然直冒冷汗。

      然后他对老妇淡定地道:“这个女人刺了……”

      话还没说完,荆桃便快步走过去,翘起兰花指,对他娇嗔道:“你……人家就是不小心推了你一下,让你被荆棘挂了一下而已嘛!何必还把这件事情给人说,招人耻笑啊?”

      薛凌轩瞪大双眼看着她,显然被她的举动震慑住了。

      老妇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们:“啊……原来是小夫妻在打情骂俏啊。”

      “老夫人!”荆桃娇羞地道,脸上飘起两酡红晕。

      薛凌轩无语抚额,顿感才是初秋的天气就已经冰冷渗骨。

      “公子,你惹你媳妇儿不高兴了么?”老妇笑问道。

      薛凌轩笑了一笑,说道:“今次我背着她来这里,她不喜,便跟了过来。”

      荆桃哼了一声,背过身去不看他。

      老妇看着别扭的两人,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公子,你肩头的伤还没有包扎,还是进屋来老妇帮你包扎罢。”

      “包扎什么?让他下次还敢瞒我?”荆桃一跺脚,然后一溜烟跑进了大门。

      见薛凌轩还没有动静,她又转过头去:“呆着干什么?痛死你好啦!”

      见荆桃已走了进去,老妇笑呵呵地转头看着薛凌轩:“你媳妇儿可真是个小姑娘啊。”

      “小姑娘?”薛凌轩闻言唇角弯了弯,弧度极美,“若真是那样我便省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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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内的陈设与屋外一样简朴,虽算不上家徒四壁,家具倒有齐全,只是乍看去便知道有些岁数了。

      屋内有火钵,让满屋子热烘烘的。

      老妇沏了茶来,然后说道:“我去给公子找纱布来。”

      薛凌轩点点头道:“有劳老夫人了。”

      “哪里,你们驾临寒舍,可是蓬荜生辉呢,我心里高兴得紧。”老妇笑着进了里屋。

      荆桃端起茶嗅了一会儿,又拿出银针沾了一滴茶水。

      薛凌轩的视线则在屋内游移。

      过了一会儿,荆桃见银针未变色,便捧起茶杯浅啜了一口。

      “醇香、甘甜、清冽、回味无穷。”荆桃放下茶杯, “罕见的上等好茶。”

      “闻味道便知道,是春濡沫。”薛凌轩道。

      “春濡沫?”荆桃抬起头,见薛凌轩一动不动地盯着某处,便亦朝他看的方向看去。

      那是挂在墙上的一幅画像。画像中的男子青衣墨发,朱唇丹齿,眉如远黛,面若雕刻,玉容绝伦。

      只是那眉眼间肆意飘逸的风仪,竟与眼前之人如此相似。

      正值此时,老妇便拿着纱布与药膏缓步走了出来:“公子,来上药……”

      她年岁大了,老眼昏花,找个东西亦找了许久。

      薛凌轩收回目光,拿了药物,向老妇致谢。

      “你不给他上药么?”老妇指指薛凌轩,对荆桃道。

      荆桃一愣,显然忘了这一茬:“我为什么要给他上药?”

      “你是他媳妇不是么?他一个人又上不到。”老妇笑道。

      荆桃认命地站起来,走到薛凌轩身边。

      为什么刺伤了他,还要自己亲自来上药?她心中愤愤地想,满脸不情愿的表情。

      “算了,我还是自己来好了。”薛凌轩咳了一声,说道,“她正在气头上。”

      “不,我来便是!”荆桃凶巴巴地道。

      说完便很粗鲁地将他伤口处的衣料拨开,很粗鲁地将药抹在他肩膀上。

      这一粗鲁行为的后果就是,好不容易止血的伤口又开始流血了。

      “哎哟,小姑娘!他伤口裂了!”老妇惊讶地指着薛凌轩的肩膀。

      薛凌轩叹了一口气,仿佛早已料到会这样。

      荆桃俯首,在他耳边愤愤咬牙道:“我真想再补你一刀!”

      薛凌轩眉毛一挑,满眼轻佻,笑得很是玩世不恭:“来呀,小媳妇儿!”

      二人说话的声音甚轻,只有彼此才听得到。

      荆桃文言表情一僵,抹药膏的手劲又重了几分。

      老妇不忍地闭上了眼睛,造孽啊,造孽!

      明明是柔情蜜意地上个药膏却变成了狼烟四起的战场。

      几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荆桃缠好了纱布,停止了对薛凌轩伤口的蹂躏。

      老妇这才睁开眼睛,很是同情地扫了一眼神情淡定的薛凌轩。

      荆桃无视了她的表情,目光飘忽到那张画上,轻轻地对老妇开口问道:“不知长恨山庄,长恨长恨,何以长恨?”

      老妇怔了一下,目光也转移到了对面墙上的那副画。画中男子风度翩翩,莞尔含笑,道不尽的潇洒。

      “他是我的心上人。”老妇说着坐了下来,出言倒是爽快。

      荆桃点点头,这是明摆着的事。

      “因为家庭原因我们无法厮守。现在他死了,我没死。”老妇笑着拍拍椅子,“这是他曾经住过的地方。我之长恨,便是如此。”

      “完了?”

      老妇点点头,笑嘻嘻地道:“怎么,小姑娘,你还指望着我有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往事么?”

      荆桃摇摇头:“没有,纯粹只是问问。”

      老妇一语不发,沉默地看着薛凌轩。

      薛凌轩也不说话,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那幅画。

      “敢问老夫人,这位男子叫什么名字?”荆桃道。

      “恕不奉告。”老妇温和地道,“他如此笑容,我希望只有我知道。”

      荆桃点了点头,复又问道:“那么夫人,您到底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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