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霞倾尽锦绣来》笑酌风月

37、谁立秋风细雨中

　　两国之间，战火不停，然而两国兵力相当，加之两国国君均是军事奇才，指挥方面更是不相上下，就此在诗织国的一个荒芜小镇上僵持。

　　这样的局面，竟尔持续了数月之久。

　　炽热的夏季，也在同样炽热的硝烟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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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已进入了秋季，炎热褪尽。这一天长淮苍茫，还下着绵绵细雨，如银针一般笼罩在人家的瓦房上。

　　石头砌成的羊肠小径，春草如织绿茵冉冉。

　　一位少女撑着淡黄色的油纸伞，脚步徐缓走在小径上。

　　不知道这是哪位人家的姑娘，在这淅淅沥沥的雨中漫步？

　　是去为家中的老母采药，还是去见她心心念的情郎？

　　姑娘那窈窕的湖蓝色身影，融入雨中，静谧得只听见细雨之声，此景实是优美入画。

　　忽然一阵马蹄声打破了寂静，一辆马车蓦地停在姑娘身边。

　　车夫坐在马车上，埋头下去微笑着问道：“姑娘，可要搭车么？只有这一条路可走，我可顺路送姑娘一程。”

　　姑娘转过身，微微抬起头望着他。在马车夫这个角度看去，仅仅见得到双眼。

　　但车夫还是不禁吃了一惊。这是一双墨绿色的瞳仁，莹润欲滴，比那沾水的蒹葭还要苍翠，极美却极奇异。

　　姑娘迅速埋下头去，车夫看不见她的脸庞，只听见她柔柔地说道：“如此便麻烦这位大哥了。”说罢她便徐徐地上了马车，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顿时逸散开来。

　　“姑娘去哪里？”待她坐定，车夫问道。

　　“长恨山庄。”

　　车夫又是一惊：“长恨山庄？姑娘你要去那里？”

　　“是。”姑娘的声音依旧柔和，不见丝毫感情起伏。

　　车夫眼中满含疑虑地扬起鞭子，马抬起蹄子开始奔跑。

　　长恨山庄庄主君不寐，是前任武林盟主。他自从不再担任武林盟主之后，便淡出江湖，甚少露面。此次他在长恨山庄大宴宾客，唯有在武林上极负盛名的人才能参加。

　　莫非说马车里的这位姑娘，难道还是一位武林高手？

　　他努力回想，这些年除了武林盟主万俟明珰，似乎也没有出过什么叱咤风云的女子啊。

　　而这位姑娘，光看瞳色便知道不是万俟明珰。

　　不过却极像另外一个人……是谁呢？

　　这厢车夫满腹疑云，那厢马车里的姑娘收了油纸伞，抖落了雨滴，放到座椅下。随后她抬起头来，视线投向窗外雨景，纤长的眼睫微微闪动，侧脸的弧度完美无瑕。

　　须臾，她一直隐在莽袖中的右手伸了出来，细腻白皙的手背上，有一朵白中带粉的荆桃花胎记。

　　她将手腕翻过来，只见手掌躺着一封纯白的信。

　　她目不转睛地看了信封半晌，修长的手微微捏紧了信封，然后深深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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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天前的傍晚。

　　“殿下。”蔓芝走过来，双手递给她一封白色信。

　　“谁的？”

　　蔓芝摇摇头道：“放在殿下书桌上，不知道是谁人送的，封面上也只字未写。奴婢已找人验过了，信上没有毒。”

　　她接过信，拆开信封，取出信纸。

　　然而看见信的第一行，她的瞳孔猛地放大，浑身也因为过度惊骇而一震。

　　第一行只有三个字：“致洛爷。”

　　写信的这个人，知道她就是洛锦。

　　她的脑海中瞬间思绪翻飞——知道她就是洛锦的，除了五芳菲、六宝钿，就是薛凌轩、李逸笙、柳沐香。

　　只是这个字体，不算娟秀亦不算刚劲，还比较潦草，实在看不出是出自男子还是女子之手。

　　再说，如何能安然无恙地将这封信放在她桌子上，而宫人却毫无察觉？

　　蔓芝见她神情有异，问道：“殿下，可有什么问题？”

　　她挥挥手：“没什么，你退下吧。”说罢拿着信去了书房。

　　命宫人将灯芯剃亮，她展开信件。

　　“致洛爷：

　　余望两日后，洛爷能屈尊于长恨山庄一聚。

　　洛爷政务烦劳，身心疲惫，加之边境战事，可通过此放松心神。

　　不知可否有此荣幸，余甚盼之。”

　　寥寥数笔，没有落款。

　　她放下信，以手抚额，柳眉紧锁。

　　去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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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娘，到了。”车夫道。

　　少女下了马车，撑起油纸伞，对车夫微微颔首：“多谢许宫主。”

　　车夫先是错愕一霎，然后笑了笑：“啊，原来你早已发现了。”

　　这个车夫正是陌离宫宫主许焕秋，曾在武林大会上战胜了沧旭会的第二任总舵主。

　　“算有点印象。”少女含笑道，“那么许宫主，我先告辞了。”说罢便往庄内走。

　　“敢问姑娘……”许焕秋出声叫住了她，“是何方高人？”

　　少女脚步一顿，随后声音柔和地道：“只是沾了亲戚的光而已。”随后走进了长恨山庄。

　　长恨山庄正红梅舒艳，清溪如练。池光映碧，幻石萦青。池畔秋花茂盛——扶郎花金黄，晚香玉皎洁，木芙蓉娇美，美人蕉艳丽，胭脂花浅紫，蝴蝶兰晶莹，成片的素馨花、白鹤花宛如一地冬雪。细雨朦胧让这些秋花愈发美丽动人。

　　庄中人已不少，均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无一例外都是男子。故而他们倏忽看见一位裙裾摇曳的少女，都颇为讶异。再看她容色，更是大惊：此女之貌只应天上有之，实是见所未见之绝色。而如此绝色的少女莫非是武林中人，且也受了君不寐的邀请来这里？

　　不过仔细端详她须臾，他们心中已满腹疑云：这少女为何眼熟？先不论其秀美绝伦的容貌，单是一双奇异的黛色眼眸，便像极了一年前于江湖上销声匿迹的洛锦。

　　只是那少女在雨中莲步轻移，举止优雅撑着一把油纸伞。脸上明明未笑便有和煦笑意之感，但却颇为疏离。身上气质高贵如仙人，竟让人不敢上前打搅冒犯，故也没有任何人过去询问她身份来历。

　　就这样，在众人的视线中和悄声议论中，少女面不改色，安安静静地走到了庄中的“知春苑”内。知春苑里搭了小棚子挡雨，在小棚子摆了几十桌酒席，酒席上都已放满了珍馐。君不寐就站在苑门口，纯白的长髯，含笑向诸位来宾致意。

　　这次的酒席，没有任何目的，纯粹是聚会欢乐而已。来客亦眉开眼笑，互相拱手施礼，走进苑内座位上落座。

　　少女走到知春苑门口，君不寐转头看见了她，眼中划过一丝惊讶之色，很快做了一揖：“姑娘甚是眼熟。”

　　少女还了一礼，不卑不亢地道：“家兄是洛锦。”

　　此语一出，不仅君不寐，在场许多人都怔住了。

　　怪不得与洛锦如此相似，原是他的妹妹。不过闻说洛锦早已淡出江湖，此次竟然让妹妹来参加宴席？

　　君不寐只怔惘一霎那，便立即恢复了亲和的笑容：“原来是洛爷的妹妹，敢问姑娘该如何称呼？”

　　少女道：“我叫洛绣。”

　　“洛姑娘，请里面请。”君不寐微笑道。

　　洛绣点点头，慢慢走进了苑内，收了油纸伞，随意挑了一个位置坐下。

　　众豪杰看着她，轻声议论，却还是无人愿意上前与她谈话。似乎不忍那纤尘不染的绝代风华受半点玷污。

　　洛绣也半晌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苑内的一株秋海棠。倏忽，她猛地偏头，视线投向苑门口，点樱般的绛唇携了丝淡泊的冷笑，连黛色的眸亦染上冰霜。

　　方才议论之人被她的表情一骇，随后亦不禁往苑门口看去。只见苑门口长身玉立站着一位男子，身上一袭飘逸水云色如意长袍。方绮年玉貌，且眉眼如画，姿容绝伦，倾世俊美。他微微含笑，正与君不寐寒暄。

　　见此情景，众豪杰又是大骇，方才压抑的谈话声终于愈来愈大——洛锦让亲生妹妹来参加宴席，而薛天煜本人竟亲自前来。这两个一年前便不知踪影的人，这样的出现究竟是何意？倾世双刃，莫非真要一同重出江湖？

　　立时便有人上前与薛天煜连声问候，薛天煜皆彬彬有礼地应答。

　　随后他走了进来，视线与那少女相撞一霎，他的笑容倏忽消失殆尽，墨玉般的眼中温度骤降。

　　少女一动不动地与他对视，视线依旧如冰霜，只是唇畔不再是冷笑，意外的变得暖如朝阳，映得绝色的脸愈发若出水芙蕖般艳丽。

　　他疾步走了过来，又浮现出了笑容：“姑娘好生眼熟。”

　　“我是洛锦的妹妹。”洛绣不疾不徐地站起来，低下头去施礼道，“有幸见过薛公子。”

　　薛天煜也没还礼，只是眼神深邃地端详着她。而洛绣抬起头来，亦定定地回望他，一语不发。

　　两人之间的气氛异常诡异。

　　须臾，薛天煜似乎释然，微笑启唇道：“果然是亲妹妹，生得如此相像。请替我问候洛爷身体可否无恙。”

　　洛绣颔首道：“那是自然，家兄亦很记挂薛公子。”

　　“是么。”薛天煜似乎有些讥诮地弯了弯唇角，随后隐去笑容，道，“不知洛爷让洛姑娘来是有何用意？”

　　洛绣道：“君老前辈大宴宾客，家兄以为不去便是失礼。”

　　薛天煜不禁又笑起来：“洛爷果然性情未变，还是这般信守礼仪。”

　　洛绣亦轻声笑道：“家兄自称尚且不及薛公子一成。”

　　“真是未变。”他感叹起来，“依旧这般谦虚。”

　　“那么薛公子为何又来？”洛绣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亦是怕悖了礼仪么？”

　　“差不多。”薛天煜笑盈盈地在她旁边坐下，“我可否坐这里？”

　　洛绣嫣然一笑：“请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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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场来宾陆续到齐，进苑后无一例外地被此二人所惊骇。这一男一女均是容色绝世，气质脱俗，坐至一起更是宛若画中人。但更令人吃惊的不是他们的容貌，而是二者的身份。

　　一身穿绛紫色夹袍的男子与君不寐招呼后，走进知春苑内，但只是数步，他的身体便立即顿在原地。

　　他的目光先是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视，脸上却依旧是万年不改的冰山表情。

　　还是薛天煜率先说道：“秦掌门，好久不见。”

　　“的确是好久未见。”秦珺彦看着薛天煜，拱手道，“别来无恙，薛公子？”

　　“甚好。看秦掌门模样也精神抖擞。”薛天煜抱拳还礼。

　　秦珺彦微微点了点头，又将视线转移到洛绣身上。他一双瞳仁黑得纯粹，不掺丝毫杂质。

　　许久，他张口问道：“洛锦？”

　　洛绣显是怔了一下，随后笑道：“我不是洛锦，洛锦是家兄。”

　　闻言秦珺彦的脸上淡淡浮现一丝微笑。而且笑意愈来愈浓，满脸饶有兴致的表情。

　　洛绣见状轻颦秀眉，模样颇有些不悦：“怎么，秦掌门不相信么？”

　　“原来是洛爷的妹妹，幸会。”秦珺彦难得地莞尔笑道，“果然是……十分的像，不仅相貌，气质也是。”

　　洛绣眼里迅速划过一丝戾气，但很快湮没在碧波里。她笑道：“自然，亲兄妹么。”

　　薛天煜意味深长地睨她一眼：“以前从未听说洛爷有什么亲生妹妹。”

　　“家兄是那种没事便谈及自己家事的人么？”洛绣悠悠道，“何况是对薛公子？”

　　“确实不是。”薛天煜淡淡道。

　　秦珺彦看了两人须臾，满脸若有所思，忽地出言道：“如此模样看去，你们二人，倒还颇为登对。”

　　“登对？”二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忽然想到而已。莫当真。”秦珺彦挥了挥手，淡笑道，“因为这还要看洛爷同不同意。”

　　他本不喜言语，能开句玩笑已是惊世骇俗了。故而说完他便转身走到另一桌边落座，不再往他们这边看一眼，连旁人也未曾与之搭话。

　　而被人揶揄，洛绣竟不见丝毫赧色。她瞥眼薛天煜，嘲讽笑道：“如果是薛公子的话，家兄定然不会同意。”

　　“若你有此心意，我自会逼令兄就范。”薛天煜含笑回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