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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生瓜蛋子(2) 三杯酒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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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州厅与通判厅一样,都是前院为办事厅,后院自住。
胡琨今年四十五岁,老家在庐州,父母都还健在,大夫人便留在庐州老家上奉养双亲,下养育儿女。
故而胡琨来湖州任职时,只带了一房妾室柳氏,以及嫡出的三子胡昕,今年十九岁,就在湖州府学读书。
陆离带着卢嘉往知州府衙后院行去。
后院与前院办事厅由一条窄长的水廊沟通,走了好半天,还在水上。这几日又是连绵的雨,池子里的水涨高了,几乎涌到水廊。
待穿过一扇月亮门,视野豁然开朗。
江南置景往细处着力,陆离不太懂造园,但见各处花木侍弄得甚是精心,无论目光落到何处,皆是一幅景。
路过一处亭子,檐下挂了二十余只鸟笼,瞧那些鸟的神气形容,想必也都价值不菲。
陆离心中暗道:这园子布置得这样精心,所费定然不菲。不像个临时居所,倒像是要长居在此。
又走了盏茶工夫,才到宴厅。
卢嘉咋舌:“比西府还大些。”
料想这顿饭必要吃得久些,卢嘉也自会有人招待,便嘱咐卢嘉:“多听,少说。”
卢嘉点点头。
陆离整了整衣冠,正要进宴厅。刘僢笑得一团和气,先迎了出来:“陆通判,总算等到你了。”
陆离也笑着拱手:“劳动刘参军了。”
当下进了厅,抬眼一看,厅中已有四个人。这几位都是常服打扮,显得一身官服的陆离十分格格不入。
刘僢做中人,替她一一介绍——
“这位就是胡知州。”一帘美髯的中年人,穿着一袭道袍,颇有几分闲云野鹤的风度。
“晚生见过使君。”
“这位是司户参军闵德厚。”瞧不出年纪,也许三十,也许四十,阔面方颐,身形健壮,倒像个武将。
“闵参军。”
“这位是司理参军常嘉茂。”是个二十六七岁的青年,五官周正,与宁祈有几分相像,但面色冷漠。
“常参军。”
“这位是签判刘申同。”头发花白,老眼惺忪,瞧上去怕是快七十了。
“刘签判。”
当下分宾主落座,胡琨先赞了一声:“没想到陆通判如此年少,我也是才知道,子淳竟还是今科的状元。”
一见之下,知道眼前几位都不是省油的灯,陆离决定,今日就如其所愿,做一个涉世未深、不懂人情的少年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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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嘉在厨下饱餐一顿的工夫,已与几个胡家下人称兄道弟。他盯住了几个嘴上没把门的,又是陪人喂鸟,又是帮人浇花,自觉收获满满。
正要替厨娘担水去,胡知州身旁伺候的小厮快步赶来:“你家陆通判醉了。”
卢嘉几乎是将人背回的驿馆。
人刚进屋子,身上一轻。
卢嘉回身看,只见陆离自己下了地,绞了帕子擦了擦脸,脸依旧是红红的,醉意却褪得一干二净。
“郎君没醉?”
陆离斜睨了他一眼:“那点子酒,怎可能醉?”
原本今日还要同刘申同交接公务,陆离想了想,吩咐卢嘉:“你去叫个驿使替我守门,一会儿刘申同必会派人来请我,就说我醉得很了,已经睡下,一时醒不了”
卢嘉眼珠子一转,明白过来:“郎君要我做什么?”
“你去跟着闵德厚,瞧瞧他离开州衙后,有没有去见什么人。我离开时,他还在与胡知州说话,此时应该还在州衙。”
于是将闵德厚的长相、穿着,一一同卢嘉交代。又嘱咐他小心,万不可被发现。
卢嘉一迭声应下:“郎君放心。”
当下去驿馆叫了个看上去老实的,朝他吩咐一番。这人答应了,问卢嘉去何处。
卢嘉笑道:“陆通判素日不胜酒力,醉酒后,必要喝一副特配的解酒药才能醒。我去药房给他抓药。”
然后当真从袖中掏出一个药方,在那驿使眼前一晃:“只是这方子有几味稀罕药,小药房怕是没有,不知湖州的大药房是哪家?”
驿使告诉了他,卢嘉谢过后,便出门了。
绕到州衙后院的巷口,又等了一刻,方见闵德厚出门上了马车,一路往西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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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酒的新通判被随从背走后,常嘉茂率先告了辞。
刘申同代掌通判公务大半年,要去通判厅将卷宗、账簿都理好了,交接给新通判,因此也匆匆走了。
闵德厚则稍留片刻。
他掌管户籍和赋税,才从长兴县公干回来,面子上,要向一州之长官先做个口头汇报,稍后再递上公文。
虽然胡琨对这些“俗务”一贯不太热心,但作为知州,也不得不耐着性子听完。
待闵德厚也离开,胡琨方才长舒一口气。
残席撤去,又布了热茶和点心。
刘僢在胡琨这里厮混惯了,毫不拿自己当外人,满斟了一盏热茶,啜饮了几口,从喉咙到心里都熨帖了。
他笑得一团和气,像个发酵的面团,问胡琨:“使君看这位新通判如何?”
胡琨也是个不太胜酒力的,今日喝过了量,头发热,眼发晕,但心里还清明。
想了想,道:“既是今科状元,学问必定是好的,一大早就去了府学拜谒孔庙,显然是真心喜爱做学问,以后将府学事宜都交给他,想必还能做出一番政绩来。”
知州虽是通判名义上的上官,但二人权限其实差不多,通判甚至还有监察知州的职责,可向御史台直接弹劾一州官员的过错。州中大小事宜皆须知州、通判联署盖印。
胡琨如此这般轻飘飘地将人遣去管治学,显然也是这一顿酒的工夫,自以为看透了陆通判,欺他年少单纯罢了。
刘僢混了大半辈子,虽才混了个录事参军,对胡琨的小心思却摸得透透的。
他不揭穿,因他也与胡琨一般的心思。
湖州的水深,知州尚且揣着糊涂混日子,他也犯不着睁眼过日子。
二人虽两具身体,却是同一副心肠,都想安安生生把这一年混过去。最怕再来个一味蛮干的,把桌子掀了,让大家都没饭吃。
幸好,新来的这位小通判,满嘴的孩子话,叫人哭笑不得。
三杯酒下去,更是人事不知了。
—
临近傍晚,卢嘉才拎着药包回了驿馆。
驿使向他转告,临近申时时,通判府来人,被他挡了回去。又诧异卢嘉为何耽搁这许久才买到药。
卢嘉塞了一把钱过去,朝他眨眨眼:“我往城南逛了一圈,莫要同我家通判讲。”
城南有几条花巷,那驿使一听,便露出一个了然的笑:“放心,我谁都不说。”
卢嘉推门而入,见陆离换了一身常服,坐在桌前沉思——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样坐了一下午。
他小心翼翼关好门,走近了同陆离低声道:“闵参军离了州衙后,没回家,一路乘着马车去了归安县,进了一处宅子,我瞧门额上写的周宅。等了许久,一直没出来,我见时间不早了,便回来了。”
陆离点点头,表示自己听进去了,然而仍在思索。
卢嘉提起方才驿使的话。
陆离笑了一声:“申时散衙,临到散衙的时辰要交接,刘签判手里的公务必是一团糟。”
“郎君觉得闵参军有问题?”
“一顿饭的工夫,我哪能看出谁有问题?”陆离站起身,倒了杯热茶喝,“闵德厚是专管赋税钱粮的,这钱粮赋税,就是最容易出问题的。”
说到这里,她又想起晌午那顿饭,桌上各人的表现。
闵德厚话不多,常嘉茂几乎不说话,刘申同倒是想说,可惜是个糊涂人,一句话颠三倒四地说不清楚。
胡琨呢?胡琨瞧着像个教书先生,然而老奸巨猾,话里话外都在试她深浅。
只有一个刘僢,像是在场面上奉承惯了的,会说话儿,也会瞧眼色,通身长满了嘴,这场接风宴若是缺了他,简直不知怎么办才好。
也是有意思,这几个人,除了刘僢长袖善舞,谁也不肯得罪,其余几人,仿佛各自为政,谁也不理会谁。
湖州究竟藏了什么秘密呢?
陆离想到此处,忽然想起晏佩闻。
她离开时,得知晏佩闻被派往黄州下辖的麻城县做县令,想必是躲过了这场灾了。
卢嘉见时辰到了,要去驿馆厨房取晚饭。他们这两日宿在驿馆,都是取了餐食回房。
陆离叫住他:“把这药拿去煎了。既说了谎,便需圆上。”
卢嘉答应了。
当夜无事。第二日一早,通判厅的小吏便来了,问:“陆通判醒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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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判厅,丽泽轩。
这一番交接非常快,刘申同一问三不知,诸事都推到通判厅主事身上。
而这位张主事生了一副鼠相,小眼嘬腮,留了山羊胡子。
不知是不是听到风声,知道这位年轻的通判不通俗务,带着两位书吏只管往案上搬簿子,似乎要用堆得山高的簿子吓退新任上官。
“陆通判,所有存档都在这里了。”刘申同打着哈哈,又一指老鼠主事,“陆通判有疑问,只管问张主事,他都知道的。”
陆离瞧他一心只想溜,也不阻拦。很是爽快地配合,完成了这一场公事交接。
张主事一旁瞧着,心中未免又将这新通判低看了几分。见陆离坐下开始翻簿子,他掩去个哈欠,朝外间喊了声:“苏信。”
片刻后,一个瘦小的胥吏走进来,垂手听张主事分派。
“去给陆通判沏一壶茶。”
苏信答应了下去。
张主事赔笑道:“卑职也去外间理事,通判有事,只管唤我。”
陆离含笑点头:“辛苦张主事。”
待人出去了,陆离脸上的笑容收了干净。
只有一个卢嘉,不够。待隋一来了,也是不够。
陆离快速翻完一本乱七八糟的账簿,心里已有了计较:要想在湖州立足,还得有自己的帮手——熟知湖州事的帮手。
几位参军是知州与通判共同的下属,按理说也要听她分派。但一来胡琨来得早,二来她年轻,怕是镇不住人。
又有的昨日一番试探与演戏,便是这几人肯,陆离也不敢用。
通判厅的十几位胥吏,倒都是听她令的。但向来是流水的通判,铁打的主事。
强龙不压地头蛇。这些胥吏都是本地人,大部分家中几代都在官府做事,根基深厚,与富商大族之家多有联姻。因利益绑定,堪称一块铁板,实难撬动。
正在沉吟之时,却听一阵脚步声传来。
陆离抬头一看,原来是方才那个叫苏信的小吏,手里端着一只大托盘,托盘上坐着一只大茶壶,另有点心和果子。
这些东西显然颇有分量,苏信体格瘦小,端得很是吃力。
陆离忙起身接过来:“给我罢。”
苏信抬手用袖子擦去汗,抿嘴笑了笑:“多谢通判。”
陆离见他长得很秀气,一张瓜子脸,眼睛大大的,怯生生的,瞧上去年龄很小,随口问道:“你今年几岁?在通判厅任什么差使?”
“卑职今年十六,在通判厅任书令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