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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生瓜蛋子(1) 弱不禁风, ...

  •   四月初六,春雨涨微波。

      陆离领了告身、敕牒,诸事打点完毕,便要去湖州赴任。封荻与宁祈这一日恰好休沐,一大早来码头送她。

      封荻是武人做派,甩着两手来送便是尽情谊。宁祈却是个细致人,身后跟着个小厮,挑着两筐吃喝等物。

      一时三人都有些吃惊。

      封荻挠了挠头:“早知可以这样送,我也备些点心。”
      陆离啼笑皆非:“二位兄长亲自来送,我心下已经很感激了……”看了脚边两筐点心果子酒,一个头两个大,“这也太多了。”
      宁祈也很吃惊,看着陆离身后的卢嘉:“你就带着这一个随从?”

      官员外派赴任,按制可携带家眷、仆人二十人。只带着一个随从赴任的,他还真是第一次见。
      陆离笑了:“我也没什么家当,一个尽够了。”

      宁祈吩咐挑担的随从将筐送上船,手一挥,阻止了陆离的“谢绝”:“我这小随从辛苦挑来,你也不好让我再挑回去。也不过是些点心果子,不是什么贵物。这一路要在水上走二十余日,你消遣着吃了玩,到湖州也就吃尽了。”

      见来来去去的人稀了,方凑近低声道:“我听家兄说,湖州不算太平,你若遇着事,只管往京城给我递信。小事我顺手替你办了,大事若我不成……我也可求求家兄。”
      陆离心里有点暖,不再推辞。

      船工在催促,船快开了。陆离向二位作揖告别,干脆利落地上了船。
      细雨霏霏中,眼见东京城渐渐地小了。

      —

      这一路顺风顺水,船走得很是顺畅,二十日竟是眨眼而过。
      陆离站在船幡投下的阴凉里,往岸上看。

      四月底的江南,已入了盛夏。湖岸花木葱茏,水波碧蓝,望之如画。

      卢嘉在她身后赞了一声:“难怪说烟花三月下扬州呢,这一路往南行船,像是往画里钻。……可惜郎君不肯中途上岸,要我说,赴任期给了四十五日,咱们在润州、苏州,尽可上岸玩上几日。”
      “正事要紧。”

      可惜江宁府不顺路,否则她倒是愿意找个机会见见刘升。
      既暂时不能见刘升,她一腔心思尽系在湖州之上,哪有闲情去冶游?

      却听卢嘉在咕哝:“隋统领要给公子办完事再赶来,算算日子,这两日也要启程了。”
      陆离心里有了点底气,隋一身手好,别的不说,在一干流民匪徒里护住她小命,绝非难事。

      赵景钰能答应将隋一“借”给她一年,已是难得的大方了。
      ——当然,最好是她能力挽狂澜,杜绝流民匪徒来捣乱。

      傍晚时,湖州城已远远出现在视野里。
      他们从奉胜门入城,此门为水陆双行,左边陆门,车马喧嚷;右门水门,船来船往。

      卢嘉背着两只包裹,往岸上探头:“不知有没有人来接?”
      陆离指着岸上一处:“那不是吗?”

      卢嘉看过去,见几个衙役打扮的人,手中举了只木牌,上书“贺新任通判上任”。
      几人身后停了三四辆马车,围着一圈看热闹的百姓,排场很大。

      “咱们不凑那个热闹,州衙不远,走着去罢。”
      两人都穿着常服,行李也不多,像哪家小郎君带着小随从出游归来。从人群中穿过,并未引人注目。

      到得州衙,找到客司递交告身和敕牒。
      片刻后,从公事厅出来一个人,穿着官袍,五十岁上下,团团脸,慈眉善目的。
      瞧着不像个官,倒像个贩丝的绸缎商。

      那人瞧见陆离,有些不敢相信,试探地问道:“陆通判?”
      陆离作揖:“正是,敢问阁下是……”

      那人连忙行礼,道:“下官录事参军刘僢,见过陆通判。没想到陆通判这么……年轻,真是年少有为啊!嗳?……下官派了人去迎通判,这帮杀才怎么没接到?”

      陆离笑了:“怪我,我瞧见几辆马车堵在码头,以为是有什么公办大事。倒没想起是来迎我的,故而自己走过来了。累及刘参军的人,怕是还在码头候着。”

      刘僢听她说是自己走过来了,这才打量她身后。看到两肩各背了一只包裹的卢嘉,面色更是迷惑:“陆通判的随从和家当……”
      陆离指了指卢嘉:“都在他身上了。”
      “陆通判……真是……”刘僢尴尬地笑了两声,“两袖清风啊!”

      陆离因见他是从州衙后院出来的,知道他必定与湖州知州胡琨关系近,说不定还是个“前哨”,专替胡琨来试她的深浅,便淡淡笑道:“不知使君可在府衙?我初来乍到,正该立刻去拜见。”

      “使君昨夜吹了风,今日有些犯头疼,午后才找了郎中来瞧。使君交代了,陆通判一路辛苦,今日先好好歇下。待明日午后,在家中设宴给通判接风,还请通判不要推却。”
      陆离忙关心道:“不知使君病得如何?”

      “郎中开了药,喝过药后已经好多了。”刘僢笑得眼睛成两条缝,一团和气地引着陆离出了府衙,“陆通判请随下官来,委屈陆通判今日暂且宿在驿馆,待明日与签判交接了公事,再搬入通判厅。”
      陆离点了点头:“正该如此。”

      湖州子城不大,衙署驿馆都挤在一处,出了州衙,步行百余步便是驿馆。
      刘僢诸事吩咐妥当,见陆离也没提要求,便匆匆告辞而去了。

      既来之,则安之。
      陆离用过饭沐过浴,瞧着驿馆外升起半轮月亮,心里倒是静了下来。
      不急,离水灾还有一年的时间,再难的事,一件一件去做,也可慢慢做好。

      —

      这半轮月也照进了州衙后花园,开得葳蕤的紫藤花架下,支了几张小桌,摆了两张胡床。
      小桌上摆满了点心、瓜果和美酒。
      胡床上则躺了两个人,正是胡琨和刘僢。

      几位美侍静立胡床旁,给主人打扇,小风吹得胡琨甚是舒爽。

      他四十多岁的年纪,颌下一帘美髯。穿一袭青灰色的宽松丝袍,袍角流水一般曳到地上。

      “未及弱冠?”

      “可不是?下官一眼瞧见,几乎没敢认。颌下无须,毛都没长全。”刘僢笑了一声,倒是实实在在放松下来,“下官瞧他也就是个文弱书生,会读书,会做文章,做官嘛……怕是今日还是头一遭知道府衙大门朝哪边开……”
      刘僢下了个定论:“嫩呢!碍不着事,也做不成事。”

      胡琨举了举手中的银盏,一个女使上前,执起酒壶斟满。他抿了一口酒,眯着眼睛靠在软枕上。

      湖州通判这个位置,空置大半年了。
      前任通判倒是个爱做事,也喜做事的,性子耿直,来湖州任上不到一年,将湖州的胥吏、富商得罪了个遍,只苦得他跟在后头挨个擦屁.股,每日忙得叫苦不迭。

      后来通判意外没了,因朝廷没派新通判,便由签判刘申同代掌通判之职。
      刘申同是个糊涂人,然而糊涂有糊涂的好处——不多事。这大半年来,胡琨沉浸在湖州山水中,春秋登山观湖游宴,冬夏躲在书斋画花鸟虫鱼,活得很有滋味。

      一任差遣做三年,三年期满就换地方,胡琨还有七个月便磨勘期满。
      他想安安生生地过,不想再起波澜,是以对这个新任通判,颇有几分提防。

      对于陆离,他虽还未见着面,却与刘僢有着不同看法。
      “年轻人有血气,最是敢干。”

      “他?”刘僢微微起身,皱了皱一对八字眉,细想了一回,又躺了回去,摇头道,“弱不禁风,长得挺俊,话也少,像个姑娘家。只带了个十六七岁的小随从,行李只两件,瞧上去也没甚家世可倚……”

      还没等胡琨有回应,刘僢已将自己说服得妥帖,大手一挥:“兴不起什么风浪。”

      胡琨不与他争辩,心想明日亲眼见了便知。

      瞧刘僢一副脑满肠肥的蠢相,心下有几分厌弃,敲打道:“你明年任上期满,可别在最后的日子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我听说,你近日反而同周伯献走得勤了?”

      刘僢心头一凛,尴尬地笑了两声:“不过场面上的往来,下官心里有分寸。”
      “你最好是。”胡琨放下酒盏,起身道,“今日就到这里,天是真热起来了,乏得很。”

      刘僢忙起身告辞:“下官也回了。”

      —

      刚上船时,夜里总被波浪摇晃得睡不着,习惯了以后,在床上反而睡不好。

      陆离洗漱好,穿上官服,顶着两只黑眼圈,带着同样黑眼的卢嘉出门了。

      大宁重视治学,按照惯例,新官上任后,要去府学拜谒孔庙。
      其实每月初一、十五,知州与通判都要在府学主持祭祀孔子的典礼,再过几日就是初一,可以偷个懒,将两事并作一事。
      但既然“病了”的胡琨要晚些时候才能见她,闲着也是闲着,便决定先去府学瞧瞧。

      出驿馆时,驿吏瞧见了,殷勤地追上来要随身伺候。
      陆离摆了摆手,笑道:“我出去随便走走,用不着你。”

      湖州不愧是江南富庶地,府学也建得很是壮阔。地处子城西南,乃是霅溪东岸的高地,站在此处可俯瞰湖州全貌。

      因没有派人事先通传,她这番“劝学”也是突击,人已到了文宣王殿,高高瘦瘦的王学正和胖胖矮矮的钱学录才闻讯赶来。

      学正见这位通判如此年轻,也是吃了一惊。
      要按常规引她去会客厅,陆离却摇了摇头,说想四处瞧瞧。
      学政与学录对视一眼,不知陆离打的什么主意,只好跟上来。陆离走到何处,二人便向她介绍一番。

      这湖州府学在大宁很有声名,每届科举皆向朝廷输送十几名进士。
      是以江南诸州学子,无不慕名而来,在此求学。

      说话间,几人漫步到讲堂区,堂中正在讲经义。钱学录想进去打断授课,让众人拜见新通判,却被陆离制止。
      陆离听了一刻,便往斋舍而去。

      王学正见这位小通判当真是“四处看看”,又当真脚力颇健,仿佛打定主意要将州学一百二十楹①全数看过来。便打起精神,躬身跟着陆离,极认真地向她一一介绍。

      “湖州府学有十八斋舍,这治事斋是胡教授首创,也是我们府学的特色。胡教授将其分了四科,分别是民政、军事、水利、天算(历法与算术)。”

      陆离有些好奇:“是四科都学?还是只学一科?”

      “经义斋的经义是必修的,治事斋的这四科,可选一科辅修。”

      陆离暗道,这四科都是极为实用的科目。
      虽说经义是科举的基础,但等考出了官身外派地方,这四科均能助儒生成为一方好官吏。

      “府学中还设有射圃和乐斋,供学子练习射箭、学习乐器,胡教授常说君子六艺不可偏废,更不能一味死读书。”

      她前世也听说过这位胡教授,胡瑗被称为安定先生,乃是一位布衣大儒,在科考上一直不如意,便放弃科举,一心治学,主持学政颇有章法。

      陆离在心中盘算一番,按照时间计算,这位胡教授一两年后就因教学成果显著,调任京城任太学教授。

      但此时,胡瑗应还在湖州,因问王学正:“我素闻安定先生高义,今日来,想拜见拜见,聆听教诲。”

      王学正面色为难:“陆通判来得不巧,三日前,胡教授返乡探亲,要到六月才回。”
      陆离露出一脸的遗憾表情。

      “府学为朝廷输送人才,功在当下,利在千秋。府学中的事,皆是我分内之事。若以后府学有什么难处和需要,请诸位尽管来找我。”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钱学录,闻言双目一亮,开口说道:“陆通判真……”

      这时却忽然走来几个小吏,打断了钱学录话头。原来是胡知州派人来请了。

      陆离看了看钱学录,问道:“钱学录方才想说什么?”

      钱学录被王学正瞪了一眼,哪敢再说话,尴尬地摆手:“没什么……没什么……”

      陆离笑了笑,朝府学众人拱了拱手:“既如此,我便先告辞了。咱们……来日方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生瓜蛋子(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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