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复制” “下次演戏 ...
-
曾云安的嘴角挂着似乎是镇静药的白沫，眼睛却睁得像灯泡。
他看起来和上次见面完全不同，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皮肤惨白，面颊凹陷，几乎可以说得上是皮包骨头。
辛来有一瞬间不知道是该感慨这时机太巧，还是该庆幸自己得来全不费工夫——
不、这绝不是“不费工夫”。
——走廊的警报没有响。
哔啵作响的只有那间屋子里的仪器，仪器的响声是断联时出现故障时的自动报警系统。
而刚才整个防爆门都被撞开，被监察目标趁机逃入走廊，这么大一件事，怎么可能不响警报？
没有警报，没有安保，偌大一条走廊，有的只有两名受伤的医护人员——或者是研究员，三名追出屋的研究员，方庚，和她。
而且这种空气里的每个分子都塞满了消毒剂味道的走廊，可不像是“批复处”这种文员办公室所在的地方。
——监察还没有结束。
和上次一样，审问之后还有行为监视，一环接着一环。
曾云安是在西街隧道之后才称自己为“玩家”，而她身上也是状况频出，联邦有理由怀疑她和启示会有关联。
但也不能排除另一种可能性——
被监察的对象不止是她，还有曾云安。
他们在通过对过去事件的记忆力来判断曾云安是否真的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那个叫“徐正”的玩家。
审讯获得的回答可能是精心编排的剧本，而突发状况下的本能反应，才能暴露真实的认知图式。
脚步声乱成一团，输液泵还在曾云安脚边拖着，滴滴作响。
他冲出病房后并没有立刻攻击谁，只是原地停住了，似乎对眼下的状况很是迷茫。
随后他的目光转了过来，死死盯住了方庚与辛来。
辛来一愣，下意识握紧了点滴架。
一秒、两秒......
突然间，曾云安暴起。
缠在脚踝的输液泵管线"崩"地绷直，随着他冲刺的惯性猛地甩向墙角，在合金墙面上砸出一串蓝紫色的电火花。
针头从静脉里撕扯而出，带出一弧鲜红的血线——那血珠还在半空飞溅时，方庚的折叠刃已经"锵"地弹出冷光。
辛来横跨半步，做出自卫姿态，下一刻，曾云安用肩膀狠狠撞开两人，没命地跑了过去。
就在这时，警报声响了。
红色的警报灯直闪，电梯门"叮"地开了。
电击针带着高压电流的嗡鸣扎进曾云安肩头，他“哐当”一声跪倒在地，三名全副武装的安保扑上去把他压住。
“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
“曾云安”破口大骂：“你们等着！等老子买到外挂升级装备搞到技能！老子搞死你们！”
他说着阴狠地瞪向前方，那里除了冰冷的地板之外什么也没有。
可他的瞳孔却在移动着，像是在阅读什么东西，嘴里不停地喃喃：“视力、敏捷、幸运......异能、异能，对、异能。”
“复制！”
他睁大的瞳孔猛然缩了一下，仿佛在眼前看到了什么惊喜的新东西。
接着“哈哈哈”地笑了出来，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像疯子一样在地上挣扎着翻滚。
“有了……我就说这里藏着人……‘夺取’，‘夺取’！谁啊？是哪个？哪个是玩家？你、你们骗不了我了……”
按住他肩膀的安保骂了句：“给他打镇静剂！”
可“曾云安”还在笑，甚至剧烈挣扎着抬头看了一圈，视线没有定焦在谁那里，却缓缓露出了一个胜利者的笑容。
“这个技能好啊、好啊！等我夺取你们所有人的生命，逃出黑塔，我就能通关升级了！什么破有戏、什么破NPC，你们怎么敢困住我——夺取！”
“曾云安”大吼了一声，却是什么动静都没有。
“我说夺取没听见吗！夺取！夺取！夺取！！”
没人应声，也没有人倒下。
隔了几秒，安保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狠狠将针管扎进他的后颈。
走廊终于恢复平静。
方庚把折叠刀“咔哒”一声收回，目光仍仅仅盯着“曾云安”。
辛来低头看了眼地上被踩断的输液管，默默把那只还冒着药液的针头推开了点。
警报器的灯还在闪，只是声音已经关掉了。
有人用金属夹钳关了闸，把电源线收回地缝。
另一队医护穿着塑封服匆匆赶来，拖走地上的伤员。担架擦着地胶移动，留下一道红棕色的粘痕。
安保对讲机里传来短促的回应声。
随后人流散去，研究员们走得悄无声息，像压根不觉得刚才出了事。
曾云安被套上束缚衣拖进电梯，头歪在一侧，嘴角还有泡沫。他被拉走时，地面上掉下一块标有“暂缓剥离”的识别卡，没人捡。
电梯门合上，红灯熄灭。
走廊恢复了诡异的安静。
没有人说话。
方庚还站在原地。
她的脸色看不出情绪，只是微微偏了偏头，视线掠过斜上方那盏监控灯，义眼反出一点灰白色的光泽。
忽然，她“哈”了一声。
“……‘玩家’？”
她是故意说的。
声音不大，却像砸进水面的一块小石子，涟漪扩得很远。
听到这句话，辛来才将刚才放缓的呼吸恢复正常的速度。
“那是......曾云安吗？”
方庚偏过头：“你认不出来？”
“认出来了啊。”辛来说，“但他……没治好？”
方庚没笑，义眼泛着白光：“你不知道？”
辛来顿了一下：“知道什么？”
方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系了下手套的粘扣，慢条斯理地扯紧。
“玩家。”她慢慢说。
辛来转头看了她一眼，刚要说话，发现吊瓶空了。
手上的血立刻回流了一部分，辛来抬头看了眼，伸手要去够，方庚先一步把夹子扣上，单手利落地拔了枕头。
针头抽出的瞬间，辛来吸了口气，血往外飙了一点，很快止住了。
她没有回避话题。
“‘玩家’啊......知道啊，他刚才不是说了好几次吗？怎么了？”
方庚：“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辛来顿了顿，抬起头，做出了有点犹豫的神情：“怎么回事是......？”
她皱了皱眉：“那不是他精神问题还没康复才说的吗？”
方庚笑了，话题却是突然跳到了另一个方向——
“你似乎并不意外他出现在‘黑塔’。”
辛来心中一凛。
——是啊。
比起其他所听到的一切，按道理来说，正常人应该率先质疑为什么会在黑塔这个地方遇到曾经的队员。
黑塔研究所。
辛来被送到这个地方不算奇怪，因为西街没有联邦大楼，能就近做重症治疗的只有这里。
但曾云安是在港城区的任务受的伤。
尽管任务范围是联通西街的隧道，可任务出口是港城区，而曾云安按照道理来说也应该是在港城区的联邦大楼。
即便是要被转送治疗，也一定是北边红苏区的总部，而非黑塔——这么个私营机构。
哪怕它会为联邦提供免费医疗服务。
曾云安出现在这里，本就不合理。
辛来却不小心进入了方庚的圈套，顺着她的问题逐句应对，渐渐忘记了常人反应的合理性——
不。
她可以不意外。
或者说，她本就不用表现得太意外。
人在接连遇到怪事时，往往会被更离奇的吸引注意，反而觉得前面那些都不算什么了。
——方庚现在抛出的这个问题，才是圈套。
“比起他出现在这里......我更担心他到底怎么了。”辛来说。
“他原本是有点油嘴滑舌不着调，但......”
辛来没把话说全，只是说了一半就顿住了。
“......如果精神修复不了，就会变成这样吗？”
她把问题抛了回去。
——比起嘴硬反驳，不如就这么顺着说下去。
方庚紧盯着辛来看了很久。
辛来先是回望了她一眼，又慢慢将目光挪向走廊尽头那扇已经合上的电梯门，眉头微蹙。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眼神像还停留在曾云安被带走的方向，带着一点担忧——当然，不全是装的。
好歹跟曾云安还有那么几个小时的战友情，他也是李明蕊交代的任务目标，辛来当然是发自真心地担忧，8分真2分假。
辛来觉得那些在大荧幕演戏剧的人差不多也是这么个样子演的吧。
辛来又回头看了方庚一眼，试探着问：“怎么了？”
方庚忽然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随意地抬眼往上扫了扫，监控灯正在闪红——克雷特还在看。
她低下头，把针头丢进医疗废物桶，发出“啪”地一声脆响。
“走吧，去把你的申请给取消了。”
辛来没有再问什么。
她们换了另一部电梯，下行至B12层。
B12和上面的金属走廊不太一样，墙面刷着不大合时宜的白漆，入口立了一排“科研成果展”宣传板，泛黄的塑封纸被角落湿气泡起了边。
文员室藏在走廊中段一间狭小的办公室里，门上挂着一副掉了角的横幅，上头四个歪歪扭扭的毛笔字写着：“天道酬勤”。
办公室里面坐着个眼镜胖子，头发塌着，一看就三天没洗，衬衫油亮。
他键盘上落了几块污渍，也不知道是营养剂还是什么“高级热食”的油污。
胖子抬头扫了辛来一眼，又扫了方庚一眼，嘴角一撇，立马换了副嘴脸。
“哟，D组组长，您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方庚显然不打算和他客套，直奔主题：“E级公民辛来，调查组A组组员，公民编号——”
她顿了一下，转头看辛来。
“E045537。”辛来说。
这个公民编号是上周才发放下来的。
作为为联邦政府工作的调查员，联邦特别授权了一串完整的公民编号。
方庚皱了下眉，但没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
“取消她的疫苗申请。”
胖子的小眼睛滴溜溜一转，什么也没说，手在键盘上啪啦啪啦敲了几下。
打印机开始响，三秒内就完成了操作。
辛来目瞪口呆。
要知道放在之前，如果E级公民想要取消自己一时冲动的申请，可是要登上十天半个月才能得到结果——当然，结果一定有80%的可能性是会被拒绝的。
而如果在等到结果之前实验就开始了，那么E级公民就只能硬着头皮前往。
否则得到的，就是一张天价赔款申明，和起诉警告。
辛来：特权阶级就是好用啊......
过了几秒，外面有人敲门。
方庚：“进。”
一名穿工作服的护工走了进来。
“东西收走。”方庚简洁地说。
辛来“啊”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吊瓶就被拿走了，连带着人也被搀去了门外，接着一路被送上50层，换回了自己的衣服，然后直达G层大厅。
合金门缓缓开启。
没过几刻，方庚乘着另一台电梯电梯上了楼。
她似乎压根没把重心放在辛来身上，而是扭头去前台说了些什么，接着签了份快送文件，隔了许久，才夹着文件过来。
“在里面呆着干嘛？有人在外面接你啊。”
“接我？”辛来一懵。
谁接？
接谁？
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任何一个可选项。
方庚直接不耐烦了，把她推出了安全门，往马路上一指。
辛来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只见马路转角处停了辆卡车——
上面画了条吐红泡泡的鲨鱼。
辛来一愣，扭头看向方庚。
可这个人却依旧是与刚才没有任何区别的神情，甚至灰色的义眼也依旧带着观察的神色。
再下一刻，那张冷漠的脸突然贴近，一道几乎可以说是呢喃的声音出现在耳旁——
“那么你知道你的那种情况，上一次发生在什么人的身上吗？”
方庚冷不丁地再次抛出了这个已经问过一次的问题。
可这一回，她没有等辛来回答。
她缓缓眯起眼，嘴角的假笑保持着堪称完美的弧度，从嘴巴里轻轻吐出两个微不可闻的字眼——
“玩家。”
辛来心里一凉。
“下次演戏的时候，再自然点儿。”她说。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