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作为NPC也挺无助的》七根卤大肠

141、港城公寓2 她是怎样进

　　无壳蟹忽地静止不动了。

　　钳子僵在半空，肉柄上的两只黑眼睛完全被红絮糊住，一层一层又一层，甚至它的整个身体都好像被一层极厚的红色绒毯完全覆盖。

　　楼层安静了。

　　没有了吵闹的叫喊声，便能听见一些机器细微的动响。

　　沙沙、沙沙......

　　是红絮在空中飞扬的声音。

　　一些在缓慢飘动，一些停留在墙壁和天花板上，还有一些在原地打转，仿佛在寻找目标。

　　沙沙、沙沙、沙沙......

　　不对。

　　这不是红絮飘动的声音。

　　辛来神经一紧，目光再次聚焦到无壳蟹身上。

　　那些裹在它身上的红絮......在动。

　　不再是盲目的堆积，而是......正朝着一个方向流动。

　　——肺叶。

　　那些从肋骨间隙里探出来的、乌黑的触手状肺叶，正在缓慢地蠕动。
　　每一次蠕动，覆盖在它们表面的红絮就会消失一部分——不是掉落，是被吸进去，被那些乌黑表面上的无数细小褶皱吞没。

　　像是呼吸。

　　吸进去的是红絮。
　　那些肺叶蠕动着，收缩着，贪婪地吞食着覆盖在身体表面的红色絮丝。

　　这个无壳蟹，在以它们为养料。

　　在吃。在呼吸。在用那些本该是致命武器的东西，喂养自己。

　　覆盖在它身上的红絮渐渐变薄。先是钳子露出来，接着是胸前的灰色制服，然后是那几片还在轻微蠕动的口器。

　　最后，那两根肉柄从红絮里探出头来。

　　两只黑溜溜的眼睛，湿漉漉的，重新对准了辛来。

　　“房租......”

　　那声音又从口器深处挤出来，比刚才弱了一些，带着吞咽过的黏腻余音。

　　辛来飞快地扫了一眼它身上的红絮——那些絮状物还在被肺叶缓慢地吞食，但速度慢下来了。
　　这只东西已经吃撑了，或者吃饱了。但那些红絮还在，还在它裸露的皮肤上覆盖着，随着它的呼吸微微起伏。

　　她不能跑。

　　无壳蟹的攻击没有节奏，蟹钳锋利，这里空间狭小，动起手来极容易受伤。
　　作战服一旦破损，皮肤沾上那些东西，就完了。

　　“知道了。”辛来的声音压得很平，“过两天就交。”

　　“现在！”

　　钳子猛地挥起，带起一阵风。那些还没被完全吸收的红絮从它身上扬起几缕，飘浮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现在就交——！”

　　辛来盯着那两只黑眼睛，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

　　按照经验。
　　按照她自己在公寓里住过的那几年，对付楼管的经验——

　　“今晚才发工资。”她说，语气里带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无奈，“您能宽限我几小时吗？”

　　无壳蟹忽地停下了。

　　那两根支棱着的黑色柱状眼睛上下弯折，像是节肢动物在调整视角，从不同角度打量着她。
　　口器蠕动着，蠕动了好几下，然后它“喷”了一口气。

　　两朵红色的絮状物从那几片附肢之间被吹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五小时。”

　　那声音比刚才更尖锐。

　　“我最多给你五小时。”

　　辛来点头：“我会打到您账户上的。”

　　无壳蟹那两只黑色的眼睛又弯折了几下。

　　不出几秒，它放下了钳子，转过身，挤出了那扇门——忽地，它又停了下来。

　　巨大的钳子从门框边缘重新探出来，“砰”地敲在已经破碎的门板上。那些本就裂开的铁皮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又有几块碎片掉落。

　　辛来屏住了呼吸。

　　“大门损坏，维修费一千二。”

　　钳子又敲了一下门板。

　　“一起打进来。”

　　无壳蟹滴溜溜地盯着辛来又看了几秒，随后脑袋缩了回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辛来：......大爷的，变成这样了也改不了抠门的本性。

　　真就是驴忘不了拉磨，狗改不了吃屎。

　　辛来竖着耳朵听了半晌，直到脚步声远去，才缓缓松开一直按在枪柄上的手。
　　她没有动，只是转动脖子，让头盔上的目镜扫过这间房。

　　电视机还在响。

　　那台老旧的显像管蹲在墙角，雪花点密密麻麻地跳跃着，屏幕不时闪过义体广告的画面。
　　声音断断续续，像有人掐着喉咙说话：“磐石系列……让您的人生……再无脆弱……再无脆弱……再无脆弱……”
　　最后三个字被卡住，反复播放，滋滋啦啦地刺进耳朵。

　　辛来抬起手，在头盔侧面按了一下。

　　探索灯亮起，一道冷白色的光束从头盔侧面射出，照向最近的那面墙。
　　与此同时，目镜里的成像系统切换了模式。普通的视觉画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流动的彩色光谱。

　　光波段穿透成像。

　　原理辛来记不太清了，大概是一种基于多光谱扫描的算法，能穿透表层遮挡物，还原被覆盖物体10到20厘米深度的轮廓。
　　联邦配发的标准探索功能，用来在废墟里找掩体或者埋着的人。

　　红色的絮状物在成像里变成了半透明的浅色薄雾，薄雾后面，是墙壁原本的轮廓——灰色的水泥，几道裂缝，一块发黑的水渍。
　　薄雾下面，靠近墙角的地方，有一个模糊的矩形轮廓，边缘规整......是一张桌子。

　　那是一张普通的金属折叠桌，桌面被红絮覆盖了厚厚一层。她用枪口轻轻拨开表面的絮状物，露出下面的桌面。

　　很干净。

　　不是被清理过的干净，是没有人气的干净。
　　桌面上没有灰尘堆积的痕迹，没有长期摆放物品留下的印渍。只有几个空的营养液瓶子，横七竖八地倒着，瓶口还残留着干涸的液体痕迹。

　　有人在不久前坐在这里，喝过这些东西。

　　然后呢？
　　还有什么吗？

　　辛来继续拨开红絮。

　　桌角，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枪口。

　　是一支笔。

　　一支笔。空的营养瓶。一张没有人气的桌子。

　　这座公寓在两周前就断开了与外界的联系。那个坐在桌子前喝营养液、用这支笔写过什么东西的人，后来去了哪里？

　　耳机里突然传来一阵杂音。

　　很轻。滋滋啦啦的，像是信号在极远的地方挣扎着穿透什么东西。

　　辛来屏住呼吸。

　　那杂音断断续续，持续了大约三秒，接着又消失了。
　　辛来皱了皱眉。

　　——方庚。或者支援队的人。正在试图联络她。

　　究竟是整栋楼的信号都不好，还是她陷入了一个无法连接外部的地方？
　　她是怎样进入这间屋子的？

　　辛来仔细回忆了一番过程，但想了想去也只能记起来被楼梯吞没，然后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了这里。

　　并且这里不像是以往的幻境。

　　幻境通常没有逻辑，一睁眼一闭眼就会出现不同的场景，所有的事物都杂乱无章——那就像是梦，前后不连贯，却能一直进行下去。

　　而现在她所经历的事所处的空间，都遵循着一种现实世界才会有的逻辑。

　　楼管，房租，八千五——这甚至是辛来能够预想到的涨价，和五个小时。

　　这是一个循环吗？

　　楼管在这栋楼里不停地走，不停地敲开每一扇门，不停地向每一个出现在房间里的人收房租。如果有人交不出来呢？那两只钳子，那些肺叶，那些被当作养料吞下去的红絮——

　　辛来把笔捏起来，凑近眼前。

　　这是支普通的黑色圆珠笔，笔帽上印着“777”——便利店的名字。

　　十三楼。

　　辛来依稀记得好像有个大清早从十三楼下电梯的女人，她手里经常提着777便利店的袋子，里面都是些临期食品。
　　饭团、三明治，或者打折的合成肉便当。

　　她从来不和任何人打招呼，眼睛总是盯着地面，脚步很快。

　　辛来抬起头，看向这间屋子的门框。
　　门板上方钉着一块小小的金属牌，已经被红絮糊住了。辛来用枪口拨开那些絮状物，露出下面的数字：13__

　　后面的两个数字被蟹钳损坏，但这里确实是十三楼没错。

　　辛来收回枪，转身走向屋子深处。

　　探索灯的光束切开红絮覆盖的空气，目镜里的穿透成像持续运转。
　　她绕过那张桌子，看到墙角立着一个方块型的东西——冰箱。

　　老式的小冰箱，高度只到她腰部，表面覆着一层红絮，但那层絮状物比别处薄得多。

　　辛来蹲下身，拉开冰箱门。

　　冷气意外地还在，只是没有电了，冰箱灯不亮。里面基本是空的，只有最上层的架子上放着几样东西。

　　两个用塑料膜包着的饭团，标签上印着777便利店的logo。一盒炸物，已经看不出原来是什么，表面泛着油光。几包合成蛋白棒，包装袋皱皱巴巴的。

　　全是临期食品。

　　不，已经过期了。

　　辛来拿起一个饭团，翻到背面看保质期。

　　2185.6.20。

　　过期了起码一个月以上。

　　辛来把饭团放回原处，又拿起那盒炸物。
　　一样的日期，一样的过期一个半月。

　　冰箱里没有被红絮侵染。门封得很严，那些絮状物进不来。但这些东西就一直放在这里，从两周半前放到现在。

　　那个女人呢？

　　辛来把东西放回原位，轻轻关上冰箱门。

　　耳机里又响了一声。

　　这一次比刚才更清晰。不是杂音，是有人试图说话却只挤出一个音节就被切断的那种断断续续的电流声。

　　辛来抬手敲了敲耳机。

　　“方庚，是你吗？”

　　“……辛……”

　　那个声音在耳机里只响了一瞬，就又断了。

　　辛来皱起眉头，等着耳机再响，却再也没有了。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冰箱上方的位置——那里有一个微微的凸起，被红絮覆盖着，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她刚才蹲着的时候，那东西正好在探索灯光束的边缘。

　　目镜里的穿透成像显示出一个模糊的矩形轮廓。厚度不到两厘米，尺寸和A4纸差不多。

　　——一个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