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蘼》李文清照

63、有一束枯萎的荼蘼花

　　贺爸走出监狱的探视大厅，冬日的寒风迎面吹来，刮得脸颊生疼。他紧了紧身上的大衣，刚走到停车场，兜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您好，是贺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温和的女声，“我是联合国儿童基金会的工作人员，姓周。关于江厌先生的遗产捐赠事宜，我们需要和您做最后的确认，不知您现在是否有时间，我们约在附近的咖啡店谈一谈？”

　　贺爸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江厌无父无母，在这个世界上，他和贺妈是江厌唯一的亲人。他抬手看了看表，沉声应道：“好，就在监狱对面的那家咖啡店吧。”

　　挂了电话，贺爸驱车前往约定的地点。推门而入，暖烘烘的热气夹杂着咖啡的醇香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意。靠窗的位置，一位身着职业套装、气质干练的女士已经等候在那里，面前放着一份文件。

　　看到贺爸，周女士立刻站起身，礼貌地伸出手：“贺先生，您好，我是周敏。”

　　“你好。”贺爸与她握了握手，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服务员过来点了单，贺爸只点了一杯热美式。周女士将面前的文件推到他面前，打开其中一页，语气严谨又带着敬意：“贺先生，这是江厌先生生前立下的遗嘱公证书。上面明确显示，他名下所有的资产，包括房产、存款、以及他作为顶尖律师的知识产权收益，将全部无偿捐赠给联合国儿童基金会，用于全球儿童的安全教育与救助项目。”

　　她抬眼看向贺爸，确认道：“我们今天来，就是想最后跟您确认一下，作为他的法定监护人，您是否同意按照他的意愿执行这份遗嘱？”

　　贺爸的目光落在文件上“江厌”那两个熟悉的签名上，指尖轻轻拂过，眼底泛起一层温热。他没有丝毫犹豫，抬起头，语气坚定：“可以，完全按照他的意愿来。”

　　顿了顿，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两张银行卡，和一张小小的便签，一起轻轻推到周女士面前。

　　“这是我和爱人的一点心意。”贺爸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这张卡里是100万，还有这存折，是40万，麻烦你算到一起，一并帮忙捐赠出去。”

　　周女士看着桌上的银行卡，瞬间有些惊讶：“贺先生，这……”

　　“这笔钱，定向捐给国内的儿童安全教育公益项目。”贺爸轻轻打断她，眼神温柔而坚定，又补充了一句，“还有，捐赠人的名字，请务必写在一起。”

　　他看着周女士，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说道：“捐赠人：贺凡，江厌。”

　　周女士的眼眶微微一热，鼻尖也泛起酸意，她立刻明白了这两个名字背后，藏着怎样沉重又干净的爱意。她双手郑重地收好银行卡和便签，用力点了点头：“贺先生，请您放心，这件事我们一定会办妥。江厌先生的大爱，还有您和贺凡先生的这份心意，我们都会妥善记录，绝不辜负。”

　　她站起身，仔细收拾好所有文件，对着贺爸深深微微鞠躬：“非常感谢江先生和贺先生的倾囊相助。今天的咖啡单我已经买好了，祝您用餐愉快，我们就先告辞了。”

　　“辛苦你们了。”贺爸轻轻点了点头。

　　周女士转身离开，咖啡店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服务员将热气腾腾的美式放在贺爸面前，醇厚微苦的香气在空气中缓缓弥漫。

　　贺爸端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心底却生出一丝异常平静的暖意。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匆匆而过的行人，看着远处监狱那道沉默的灰色高墙，眼底渐渐变得柔和。

　　两个臭小子，你们看，这世间的黑暗，终会被你们的光，一点点照亮。

　　那些没能说出口的爱，没能完成的心愿，没能守护住的彼此，都化作了最温柔、最长久的力量，在人间，生生不息。

　　5
　　半年的时间，在高墙之内仿佛只是弹指一挥间，日子在规律的作息与劳作中悄然滑过。

　　探视室的门再次打开时，江厌一眼就看到了贺爸。

　　才短短半年不见，贺爸像是骤然老去了好几岁。原本还算精神的背脊微微佝偻着，步履也慢了些，鬓角的白发又添了好几簇，在昏黄的灯光下刺目得很。他坐下时，动作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却还是先对着江厌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

　　“小江。”贺爸的声音比以前更沙哑了，他看着江厌，眼里满是欣慰，“监狱这边跟我说了，你最近表现特别优异，各项考核都是优秀，我们听了，真的很放心。”

　　江厌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鬓边的白发上，喉咙微微发紧，却只挤出一个字：“嗯。”

　　贺爸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斟酌措辞：“还有件事，跟你说一下。马上就到春节了，这十几天，我和你妈打算回趟老家。”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落寞：“现在那个家……到处都是凡宝的影子。墙上的奖状，书架上的书，冰箱里他爱吃的零食，就连阳台那盆他养的多肉，都还活着。你妈每次看到，都要红着眼眶发呆大半天，夜里更是睡不踏实，总觉得不安心。”

　　“所以这次，我们想回去住一阵子，换个环境，让她缓缓。”贺爸看着江厌，语气郑重，“可能要好几个月才能回来。你在里面，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别再熬坏了身体，知道不？”

　　“嗯。”江厌再次点头，目光沉静地看着对面的男人，像在看自己的父亲。

　　“一切等我们回来再说。”贺爸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又露出了些许期盼，“等我们回来，咱们就找个地方，好好吃一顿，给你接风洗尘。”

　　江厌看着他的身影，缓缓弯了弯唇角，那是一抹极淡、却带着温度的笑意：“好。”

　　探视结束，贺爸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江厌坐在原地，直到广播提醒，才缓缓起身，走回那片属于他的方寸之地。

　　次日清晨。

　　冬日的第一缕阳光，艰难地穿透薄雾，洒在城郊的墓园里。寒风掠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整个墓园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那座熟悉的墓碑前，不知何时站了一个身影，又或许，是一夜未归。

　　墓碑依旧矗立在那里，冰冷的青石上，原本刻着贺凡笑容的照片，不知被什么人、以何种方式，悄然取走了，只留下一块平整的、颜色稍浅的印记，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而在墓碑的顶端，放着一束早已枯萎的荼蘼花。

　　至此，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