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我承认我还是爱他的 ...
-
深夜,贺凡睡得正沉,枕边的手机却突然疯狂震动起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林星梓。
贺凡几乎是瞬间清醒。
“贺凡,我在你家门口。”
电话那头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被雨打湿的纸,贺凡连鞋都来不及穿好,几乎是跌撞着冲出去开门。
门一开,冷雨裹挟着湿气扑面而来。
林星梓就站在门外,浑身湿透,额前的黑发黏在苍白的脸上,雨水顺着下颌线一滴一滴往下落,整个人像一株被暴雨淋透、快要折断的植物。
贺凡心口一紧,连忙侧身让他进来:“星梓,快进来,会感冒的。”
“嗯。”林星梓低低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贺凡找了干净的毛巾,一点点帮他擦去头发上的水珠,又拿了吹风机,温柔地替他吹干湿漉漉的发丝。暖风拂过,林星梓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安静得不像平时的他。
换上干净宽松的衣服后,他整个人才稍微暖和了一点,却依旧没有半点睡意。
“贺凡……”他轻轻开口,“我现在睡不着,我有好多话,想对你说。”
贺凡在他身边坐下,声音放得极柔:“没事,星梓,我在。你慢慢说,我听着。”
林星梓沉默了很久,像是在积攒勇气,指尖微微蜷缩。
“首先,我跟你说声对不起。”他抬起眼,眼底红得厉害,“我从来都不够真诚,从来没有对你讲过实话。”
贺凡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声地告诉他:没关系,我信你。
“林慕容……他不是我亲哥哥。”
一句话落下,贺凡猛地一怔,震惊之余,却还是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继续听。
林星梓的声音开始发颤,像是把深埋了十几年的伤口,一点点撕开。
“我小时候,特别讨厌穿得规规矩矩,去参加那些所谓的世家小孩聚会。他们一个个势力、虚伪,最喜欢欺负弱小,来彰显自己有多厉害,看不起人,随意使唤人。我从心底里厌恶那样的场合。”
“可我妈妈从来不会问我愿不愿意,开不开心。她只会拼命把我往那个火坑里推,然后指着我,说我永远都做不好。”
“她每天把我拽到角落里,跟我说,我现在不努力,将来林家的财产全都是别人的。说我不自私一点,我爸爸就会在外面养别人,我将来什么都得不到。她逼我去讨好那些我最讨厌的人。”
“一开始,我哭了,她还会给我一颗糖。后来,我一哭,她就直接扇我巴掌。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哭了。”
“如果那天我没能和那些人‘融入’进去,我就会被关进小黑屋。”
“那间小黑屋里,只有一本破旧的童话书。书上说,王子和公主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身边还有真心的朋友。可我什么都没有。”
“有一年生日,大人问我想要什么。我说,我想要一个哥哥。他们都笑了,只有我知道,我是认真的。”
“后来又一次聚会,我妈把我推到人群里,自己远远站着。有个男孩最喜欢欺负弱小,很自然,我就成了他的目标。他把我狠狠按进泳池里,一遍又一遍。我喘不过气,拼命喊救命,可周围的人都在笑,没有人理我。”
“等他们玩够了,我才狼狈地爬上岸。我妈走过来,第一句话不是关心,而是指责,说我不懂事,说我给她丢脸。”
“直到那次,你爸爸带你过来。我看见你被宠得那么开朗,那么干净,我第一次觉得,原来有人可以活得这么轻松。”
“我偷偷从小黑屋跑出来,躲在花园的树丛里。是你先发现我的。你举着一把玩具剑,笑着对我说:‘你躲什么?我这个剑是假的,你不用怕。’”
“我唯唯诺诺地探出头。你把剑递给我,说:‘来,我给你玩,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那是我第一次,遇见童话书里写的——真心的朋友。”
“我开心得不知道怎么办,从背后拿出那本唯一的童话故事书,送给了你。”
“从那以后,你常常说服你爸爸过来,陪我玩,陪我说话。那段日子,是我从小到大,最开心的时光。”
“可你不在的时候,我还是要回到那个让人窒息的生活里。直到有一天,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在孤儿院的滑滑梯旁,见过一个男孩。没过多久,他就被带回了我家。我爸爸说,这是我哥哥。”
“我才发现,不管我做什么,他都会跟在我身后。会护着我,会宠着我,会在我最害怕的时候,站在我前面。”
“他出现的那一刻,我真的以为,我的愿望实现了。”
“又一次聚会,那些人又把我按进水里,转身就走。可这一次,我没有挣扎太久,是他冲过来,把我从水里拉了起来。”
“我换好衣服回来的时候,看见了我一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他把那个欺负我的男生,狠狠按在泳池边,按着对方的头,一下又一下往水里撞。那个男生拼命挣扎,喊着救命,声音凄厉。”
“我就躲在一旁,一动不动,甚至……没有一丝害怕,只有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痛快。”
“直到听见我妈过来的声音,我才慌了,冲过去喊:‘哥,快过来!’”
“他立刻松开手,跟我一起跑开。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欺负我。”
“可我妈一点都不喜欢他,她告诉我,他只是个陪玩,等我长大了,功成名就了,家里就会把他丢掉。”
“那句话,让我彻底坐不住了。”
“我把自己关回小黑屋,用刀划伤自己,哭着去找他。我跟他说,我早晚要继承林家,要和不爱的人联姻,要为林家生孩子,没有自由,没有喜欢的人,什么都做不了。”
“可是你不一样。你一无所有,你没有顾忌,你可以不顾一切往前冲。我相信你,你一定可以。”
“我要你踩着我往上爬。我把我拥有的一切都给你,你利用我,使劲爬到最高处。然后,给我自由,让我摆脱他们的控制,让我做我自己。”
“可以吗……哥?”
当时的林慕容,看着满身是伤、哭得崩溃的他,只说了一句:
“永远都可以。我的人,我的命,我的血肉,我的灵魂,全都是你的。”
从那一天起,他动容了,也开始行动了。
林星梓一直在暗中把林家公司的机密、文件、把柄,一点点传给林慕容。而林慕容也足够狠,足够聪明,一点就通,步步为营。
这一切,林星梓都看在眼里,却从不多说,从不阻止。
“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林星梓自嘲地笑了笑,眼底却一片冰凉,“可是有一次,我真的恨过他。”
“贺凡,你还记得你有一次失踪吗?”
贺凡眼神微动。
“我第一时间就怀疑是我哥。我赌了一把,赌对了。你失踪那天,干妈立刻打给我干妈问我你在不在我这边。我为了安抚她,撒了谎,说你在我家。”
“我当时几乎确定是他,立刻打了电话给他。电话很快就被接起,我强装镇定地说:‘哥,贺凡电话打不通,你帮我找找他好不好?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唯一一个真心对我的朋友。’”
“第二天,你就平安回来了。”
林星梓的声音微微发颤:“还好,你没事。不然,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贺凡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好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别想了。”
林星梓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之前我们打赌,你输了,答应过我一件事。贺凡,我希望你永远把这件事埋在心里,不要让我哥知道。我不能失去你这个朋友。”
“我知道。”贺凡轻声应下。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林星梓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酒意,带着破碎,带着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疯狂。
“贺凡,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喝这么多酒吗?”
他抬眼,眼底一片通红,水汽氤氲,却倔强地没有掉泪。
“我想在十八岁这年,把自己完完整整地送给他。”
“我准备好了,我鼓足了所有勇气。”
“可是他……推开了我。”
一句话,轻得像叹息,却重得砸在心上。
林星梓的声音彻底软了下来,带着压抑了太久、不敢宣之于口的深情,一字一句,轻得几乎要被雨声吞没:
“贺凡,我真的……好爱、好爱他啊。”
空气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和窗外不肯停歇的雨声。
贺凡看着眼前的林星梓,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
心疼,太多了。
他伸出手,轻轻揽住林星梓的肩,像抱住一只淋了整夜雨、终于肯卸下所有防备的小动物。
“我知道。”贺凡的声音很轻,却格外坚定,“我都知道。”
林星梓被他这么一揽,紧绷了一整晚的肩线终于微微垮下来。他没有靠过去,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手。
指甲泛白,微微发抖。
“我明明……什么都给他了。”他低声喃喃,像是在对贺凡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公司的秘件,我的信任,我的人生,我的未来……我连命都可以给他。”
“我以为,我已经是他的了。”
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我十八岁了。”
“我想把我自己,完完整整地、干干净净地,送给他。”
“我不要什么名分,不要什么将来,我只要……他要我。”
贺凡的心猛地一抽。
他从不知道,那个看起来温和安静、永远站在林慕容身后的林星梓,心里藏着这样孤注一掷的爱意。
“我喝了酒。”林星梓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比哭还要涩,“我怕我不够勇敢,怕一开口就退缩。我把所有顾虑都抛开了,我甚至……都想好了,以后不管他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可是他推开我了。”
这几个字,轻飘飘落下来,却带着碎掉的声音。
“他看着我,眼神很沉,很暗。我看不懂,我只知道,他没有碰我。”
“他的眼神好像在说我喝醉了,说我不懂事,说我不该这样作践自己。”
“他把我扶到床上,给我盖好被子,自己守在外面,一整晚都没有进来。”
“就好像……我是什么东西,碰不得,也不能碰。”
林星梓抬起头,眼眶已经彻底红了,水汽在眼底打转,却硬是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贺凡,我是不是很可笑?”
“我把自己摆到他面前,任他处置,他却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一眼。”
“我为了他,背叛家里,背叛亲人,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
“我那么爱他啊……爱到连我自己都快要丢掉了。”
“可他为什么……就是不要我呢?”
最后一句,声音轻轻一颤,终于带上了哭腔。
他没有放声大哭,只是肩膀微微地、克制地发抖。那种压抑到极致的委屈与绝望,比号啕大哭更让人心疼。
贺凡收紧手臂,把人轻轻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不是的,星梓,不是你不好。”
林星梓埋着头,声音闷得厉害:“那是为什么……他明明说过,他的命、他的灵魂、他的一切都是我的。可为什么,我把自己给他,他却不要……”
贺凡沉默了很久,才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
“也许……他不是不要你。”
林星梓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他可能害怕失去你吧。”贺凡望着窗外的雨,声音轻得像一句叹息。
林星梓怔怔地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可是我不怕啊……”他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我早就不干净了,我早就和他绑在一起了,我什么都不怕……我只要他。”
贺凡轻轻拍着他的背,没有再说话。
有些道理,说出来太残忍。
林慕容那样的人,爱到极致,就是克制。
他可以给林星梓全世界,却唯独不能给那个——最危险、也最真实的自己。
雨还在下。
深夜的屋子里,一个人哭到崩溃,一个人安静陪伴。
天刚蒙蒙亮,夜雨早已停歇,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微凉的清新气息。
贺凡先一步醒了过来。
他侧过头,看着身旁安睡的林星梓,少年眉头依旧轻轻蹙着,仿佛连梦境都充斥着不安。贺凡动作放得极轻,缓缓坐起身,生怕惊扰了他。
没过多久,林星梓也慢慢睁开了眼睛,眸底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茫,过了片刻才渐渐清晰。
贺凡放柔声音,凑近轻声问道:“你现在头还难受不?”
林星梓眨了眨眼,嗓音带着一丝刚醒的沙哑,却异常平静:“我没怎么醉。”
“我去给你弄点醒酒汤。”贺凡说着便要起身。
“不用,真的不用。”林星梓连忙伸手拉住他,轻轻摇了摇头。
贺凡望着他苍白却安静的脸庞,最终轻轻点头:“好。”
林星梓这才伸手,拿过枕边的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与未读消息几乎铺满了整个界面,整整一百多条,全部来自同一个人。
贺凡目光轻轻扫过,心中已然明了,低声问道:“是他吗?”
林星梓指尖微微一顿,轻轻应了一声:“嗯。”
就在这时,贺凡的手机突然亮了一下,一条简短的短信弹了出来,发件人赫然是林慕容。
信息只有一句话:他在你那边吗?
贺凡看向林星梓,轻声征求他的意见:“星梓,我回消息吗?”
林星梓没有抬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贺凡指尖快速敲击屏幕,回复了两个字:他在。
与此同时,另一个别墅内。
天刚破晓,林慕容便已经起身。
他亲自下厨,慢火细熬了温热暖胃的醒酒汤,又吩咐佣人准备了清淡适口的早餐,小心翼翼地全部装进餐盒里。
他昨夜一夜未眠,独自在另一处房子里守到天明,满心满眼全是那个醉酒后红着眼眶、却被他狠心推开的林星梓。
他想道歉,想解释,想把所有压抑在心底、未曾说出口的心意,全部说给他听。
可当他轻轻推开林星梓卧室门的那一刻,屋内空无一人,床铺平整整齐,没有半分余温。
人,不见了。
林慕容手中的餐盒猛地一沉,心脏瞬间狠狠下坠。
他立刻掏出手机,拨通林星梓的号码。
听筒里只有冰冷机械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一遍。
两遍。
三遍。
始终无人接听。
发出的消息也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应。
方才还勉强维持的冷静,在这一刻彻底崩塌。林慕容脸色瞬间惨白,握着手机的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无数可怕的念头疯狂涌入脑海,几乎要将他吞噬。
是因为昨晚的拒绝吗?是因为他的推开,让星梓彻底心寒了吗?
他会不会出事?会不会在大雨里发生意外?
会不会……再也不回来了?
一想到林星梓有可能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林慕容只觉得浑身血液都近乎凝固。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慌,是他手握再多权势、再多手段,都无法压制的恐惧。
他猛地转身,声音冷得像寒冬的冰,却藏着掩不住的慌乱,立刻拨通了手下的电话,厉声命令:“立刻去查!小少爷昨晚什么时候离开的,去了哪里,行车路线,全部给我查清楚!”
电话那头立刻恭敬回应:“是!”
不过短短几分钟,手下便匆忙回电,语气带着明显的紧张:“先生,小少爷昨晚……冒着大雨独自驾车离开,状态看起来非常不对劲,整个人慌得厉害。”
林慕容心口狠狠一抽,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手指死死攥紧手机,指节泛白到发青,一遍又一遍地拨打着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每一次无人接听的提示音,都像一把利刃,狠狠扎在他的心上。
他恨透了昨晚的自己。
恨自己的克制,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明明爱到发疯,却亲手将最在意的人狠狠推开。
就在他即将彻底失控的刹那,手机轻轻一震。
一条短信弹了出来,来自贺凡。
只有简简单单两个字:他在。
仅仅一秒,林慕容全身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懈,悬在半空的心,终于重重落回原处。
他闭上双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背早已惊出一层冷汗。
还好。还好,他没事。还好,他待在安全的地方。
林慕容缓缓握紧手机,漆黑的眸底翻涌着浓烈的后怕、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浓得化不开的偏执与心疼。
贺凡看着林星梓情绪稍稍平复,轻声开口:
“星梓,我们先下去吃点早饭吧,空腹会不舒服。”
林星梓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还有点轻:“嗯。”
两人一起起身,慢慢走下楼梯。
刚到客厅,一股温热的食物香气就飘了过来。贺妈妈早就起了,厨房里进进出出,已经把一桌子早饭都准备好了——清粥、小菜、蒸饺、还有温热的牛奶,摆得整整齐齐。
一抬头看见贺凡和林星梓一起下楼,贺妈妈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里露出明显的惊讶。
她快步走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
“星梓?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呀,怎么没提前说一声?”
林星梓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低下头,声音温温软软:
“干妈,我昨晚过来的,有点晚,怕打扰你们休息,就没叫醒您。”
贺妈妈看他眼底淡淡的疲惫,也没再多问,心里大概也猜到是孩子心里有事,过来躲一躲。她什么都没戳破,只是立刻笑着招手,把两人往餐桌边带。
“好好好,来了就好,快坐快坐。”
“早饭刚做好,还是热的,你们两个赶紧吃。”
她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给两人盛粥、夹菜,动作自然又温柔,像对待亲儿子一样照顾着林星梓。
“别站着了,都坐下吃,今天多吃点。”
一桌子热气腾腾的早饭,瞬间把刚才紧绷的气氛冲淡了不少,家里暖洋洋的,全是安稳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