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蘼》李文清照

2、快把饼干还给我

　　下课铃一响，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炸开了锅。贺凡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偏头催着林星梓：“快点收拾，回家了。”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贺凡家离学校不远，妈妈开着一家小餐厅，妈妈大多时间都在店里忙活。两家又是世交，从小一起长大，算得上是实打实的青梅竹马。

　　贺凡随手往林星梓肩上一靠，笑着问：“今天去我家吃饭不？”

　　林星梓轻轻摇了摇头：“不行，我得早点回去，李叔已经在等我了。”

　　贺凡小声抱怨了一句：“真羡慕，要是咱们是邻居就好了，我也能天天蹭你家豪车。”

　　林星梓无奈地看他一眼：“你真以为住那么远很舒服？你家离学校多近，心里没数吗？”

　　贺凡一想也是，立刻打消了念头，乖乖准备回家，临走还不忘对着林星梓比了个飞吻。

　　回到家，妈妈温柔的声音立刻迎了上来：“凡宝回来啦？新学校还适应吗？那片地方你本来就熟，上课累不累呀？”

　　贺凡凑过去撒着娇：“我最亲爱的妈妈，凡宝今天一点都不累。新学校挺好的，老师也不错，我还交到新朋友了。”他眨眨眼，“看在您儿子这么乖的份上，今天能多加两个煎蛋吗？”

　　妈妈被他逗笑，满眼宠溺：“当然满足你。”

　　“老爸还没下班吗？”

　　“他下午急诊一直忙，估计要加班。不过你放心，你爸说下班回来给你带开学礼物，你就等着惊喜吧。”

　　贺凡从小就在这样满是爱意的环境里长大，父母恩爱，对他这个独子更是疼到骨子里，从不严厉管束，连成绩都从不苛责，家里永远是他最安心的温室。

　　吃完饭、洗完澡，贺凡擦着头发躺在床上，想了想，起身走到书桌前，翻开一个小本子，认真写下几行字：
　　可爱的陈越，奇怪的后桌，帅气的杨姐，唠叨的王老师。

　　写完，他合上本子，带着满心轻松，安心睡去。

　　第二天一早，阳光刚漫过窗帘，贺凡就被妈妈轻声叫醒。他揉着眼睛洗漱完，叼着一片吐司匆匆往学校赶，书包里还偷偷塞了妈妈刚烤好的小饼干。

　　刚进教室，就看见林星梓已经坐在座位上看书。贺凡轻手轻脚走过去，把一包饼干放在桌角，笑得一脸得意：“独家供应，我妈亲手烤的，外面买不到。”

　　林星梓抬头看他，眼底带着一点笑意：“又贿赂我？”

　　“什么贿赂，这叫青梅竹马专属福利。”

　　贺凡刚坐下，下意识往后瞥了一眼。后桌今天居然没睡觉，正低着头写东西，手里握着的还是那支半墨的旧笔。

　　其实他心里早就想递一支新笔过去，可想来想去，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靠近，最后只好把这个念头悄悄压了下去。

　　他拆开饼干正吃着，陈越忽然凑了过来：“贺哥，在吃什么好吃的？”

　　“当然是我妈亲手做的饼干。”

　　“贺哥，我能吃吗？”

　　“可以可以。”

　　贺凡话音刚落，还想趁机分一点给后桌，结果一转头的功夫，陈越已经风卷残云把整包饼干都吃光了，嘴里还意犹未尽地喊：“贺哥，这也太好吃了！”

　　贺凡看着空空的包装袋，只能默默把想分给后桌的心思，又原样咽了回去。

　　贺凡看着空空如也的饼干袋，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只能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他本来还想着，借着分饼干的机会，跟那个安安静静的后桌说上一句话，这下好了，机会直接被陈越一口吃光了。

　　一整节课，贺凡都有点心不在焉。
　　他总忍不住悄悄往后瞟，看着后桌安安静静写字的侧脸，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过，连动作都轻得几乎没声音。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贺凡攥了攥口袋里早上出门前随手塞的一支新笔。
　　他深吸一口气，假装很随意地转过身，轻轻敲了敲对方的桌子。

　　后桌抬起头，眼神干净又安静，看向他。

　　贺凡心跳莫名快了半拍，把那支新笔往他桌上一放，声音尽量自然：
　　“喏，看你那支笔快没墨了，这支给你用。”

　　后桌愣了一下，看向桌上的笔，又看向他。
　　贺凡被看得有点不自在，连忙补充一句：“别多想啊，就是家里多出来的，不用白不用。”

　　后桌沉默了几秒，轻轻拿起那支笔，低声说了一句：
　　“……谢谢。”

　　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落进贺凡耳朵里。
　　贺凡一下子就笑了，摆摆手：“客气什么，以后都是同学。”

　　他转回身坐好，嘴角偷偷往上扬。
　　原来，跟这位安静的后桌说话，也没有那么难嘛。

　　这一幕刚巧被陈越看在眼里，他立刻凑过来，压着嗓子激动道：
　　“天呐天呐，我没看错吧？你居然跟江厌说话了！我得缓缓……”

　　话还没说完，贺凡的笔已经轻轻敲在了他头上。
　　“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贺凡压低声音瞪他，“嘴巴能不能安分点，生怕别人听不见是吧？”

　　陈越被敲得一缩脖子，立刻乖乖闭了嘴，老老实实转了回去。

　　陈越灰溜溜转回去之后，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贺凡假装坐得端正，耳朵却不自觉地往后竖着，连呼吸都悄悄放轻了。

　　他能清晰感觉到，身后那道安静的目光，在他背上轻轻停了一会儿。

　　没过多久，一张小小的纸条，从后面轻轻递了过来。

　　贺凡心脏轻轻一跳，伸手接过，慢慢展开。
　　纸条上的字干净又工整，只有短短一句：
　　笔很好用，谢谢你。

　　末尾还轻轻点了一个小小的点，像一颗安静又温柔的小星。

　　贺凡捏着那张纸条，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
　　他偷偷回头望了一眼，江厌已经重新低下头写字，侧脸干净柔和，长睫垂落，看不出太多情绪。

　　可贺凡偏偏就是笃定。
　　这个人，好像也没有那么难靠近。

　　他转回身，把那张小小的纸条小心翼翼夹进课本最厚实的那一页，心里甜丝丝的，连接下来的课，都觉得格外好懂。

　　贺凡本就是个天生的小太阳，向来习惯主动发光，从不需要刻意等什么回报。就算真的撞上冷淡，他的热情也只会只增不减，从不会轻易熄灭。

　　而江厌，也从来不是旁人口中那样冷淡难近。
　　只是他自己都还没意识到，他已经悄悄低估了身边这个小太阳的执着与温柔。

　　这份小小的平静，很快就被一旁的学习委员打断了。
　　“同学们快点交作业了，再不交我可就收走了！”

　　“好了好了知道了，学委大人。”陈越一边递作业一边嘟囔。
　　等人都交得差不多，他立刻凑到贺凡身边，压低声音：“贺哥，你知道不，下周天就要周考了，咱们都得参加。”

　　贺凡猛地瞪大眼睛：“你怎么不早说？”
　　“这不你也没问嘛。”陈越嘿嘿一笑。

　　贺凡立刻转头，冲林星梓疯狂使眼色：“星梓，我今晚能去你家复习不？刚到新学校，可不能让人发现我偏科。”

　　陈越一脸不可思议：“贺哥，你还偏科？哪一科啊？”
　　贺凡沉默了两秒，默默吐出两个字：“英语。”

　　“完了完了！”陈越瞬间哀嚎，“咱们所有老师里，最凶的就是英语老师，我都不敢在她课上偏科，你自求多福吧！”

　　贺凡更无助了，眼巴巴望着林星梓，眼神明晃晃写着：救救我。
　　林星梓淡淡开口：“他哪里是偏科，关键是英语考过个位数。”

　　陈越愣了两秒，当场笑得直不起腰。

　　收拾好东西，大家准备回家。
　　“星梓，贺哥，明天见！”陈越挥挥手，一溜烟先跑了。

　　一出门，李叔已经在校门口等着林星梓。
　　贺凡立刻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语气甜得发腻：“我亲爱的妈妈，你儿子要去林叔叔家补习啦，星梓也在，勿挂念～”

　　挂了电话，他便跟着林星梓一起上车。
　　林星梓家境十分优渥，父亲是集团董事长，母亲也是出身优越的千金小姐。

　　车子刚停稳，家里的阿姨就迎了上来，接过两人的书包：
　　“少爷今天回来得晚，先和小凡一起吃晚饭吧，董事长和夫人都在呢。”
　　林星梓轻轻应了一声：“好，季阿姨。”

　　客厅里，一道身姿高雅的身影正看着报纸，旁边坐着气质温文尔雅的女人。
　　女人先开口：“星梓，下课了？”
　　林星梓淡淡嗯了一声。

　　男人放下报纸，看向林星梓：“学校环境怎么样？不行的话，我立刻给你转学，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林星梓下意识看了贺凡一眼，才对父亲说：“不用了爸，学校挺好的。”
　　男人没再多问，转头看向贺凡，语气温和：
　　“凡凡，你跟星梓最熟，他在学校有什么情况，记得及时跟叔叔阿姨说。”
　　贺凡连忙乖巧点头：“放心吧叔叔阿姨。”

　　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林星梓眼睛一亮：“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来人只冷冷丢下两个字：“下午。”

　　这顿饭，贺凡吃得浑身不自在。
　　他是真的有点怕林星梓这个哥哥，哪怕两人没有血缘关系，那股冷淡气场也让人不敢随便靠近。

　　好不容易吃完饭，贺凡跟着林星梓进了他的房间，终于长长松了口气：
　　“我对你哥的恐惧，那是根深蒂固。他怎么天天绷着一张脸啊，尤其是对我。”

　　林星梓无奈：“我哥其实很好相处，你就是跟他不熟。”
　　贺凡撇撇嘴：“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这么奇怪？合着就我不配被友好对待是吧。”

　　林星梓被他逗笑：“别耍嘴皮子了，你还想下周英语再考个位数吗？赶紧复习，哪里不会告诉我。”

　　贺凡挠挠头，对着英语单词愁眉苦脸，读也读不顺。
　　一晃，三四个小时就过去了。
　　等到李叔把他送回家时，夜色已经很深了。

　　贺凡躺在床上，心里悄悄多了一桩甜甜的小事。
　　第二天一早被妈妈叫醒时，他第一反应不是赖床抱怨，而是摸出手机看时间，满心都在琢磨：今天要给江厌带点什么。

　　妈妈看他一副魂不守舍、偷偷开心的样子，笑着戳了戳他的额头：“我们凡宝今天这么积极，是有新朋友惦记啦？”

　　贺凡耳朵瞬间发烫，还硬撑着嘴硬：“才没有，就是……同学之间互相照顾一下。”

　　出门前，他特意让妈妈多装了一份小蛋糕和一盒温牛奶，小心翼翼塞进书包外侧，生怕被压坏。

　　贺凡特意早早来到学校。
　　一进教室，目光就下意识往后排扫去、
　　江厌居然是第一个到的，正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看书，桌上依旧简简单单几本书，连一点多余的零食都没有。

　　贺凡攥紧书包带，手心都悄悄冒了汗。
　　他深吸一口气，假装随意地路过，飞快把蛋糕和牛奶放在江厌桌上，声音放得轻轻的：

　　“这个……给你。我妈做多了。”

　　江厌抬起头，眼里掠过一丝惊讶，看了看桌上还带着温度的蛋糕，又看向贺凡。

　　贺凡被他看得有点慌，连忙笨拙地补充：“真的吃不完，你不吃也是浪费。”

　　江厌沉默了几秒，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蛋糕盒，声音淡淡的：“……谢谢，不用。”

　　可贺凡偏偏是个执着的性子，依旧站在那儿，小声念叨着笨拙的理由。

　　这时，走廊外隐隐传来其他同学的说笑声。
　　江厌像是怕被人看见，微微皱了下眉，冷声道：“知道了，贺凡。”

　　这是他第一次，清清楚楚叫出他的全名。
　　明明语气不算温柔，落在贺凡心里，却像一根轻轻的小羽毛，一挠就软了。

　　贺凡立刻笑开，摆摆手：“那你快吃，不然要凉了。”

　　他转身回到自己座位，分明能感觉到，身后那道安静的目光，又轻轻落在了他的背上。

　　这一次，贺凡没有紧张，只是嘴角偷偷地、一直往上扬。

　　他在心里悄悄想：
　　原来被人记在心上，是这么甜的一件事。

　　没过多久，同学们便陆陆续续走进了教室。

　　等同学们陆续坐满教室，早读铃声很快响了起来。

　　贺凡表面捧着课本跟读，心思早就飘到了身后，耳朵竖得老高，偷偷留意着江厌的动静。他既担心对方真的不吃，又怕被别的同学看见起哄，一颗心七上八下。

　　直到早读课上到一半，他忽然听见一声很轻的吸管戳进牛奶盒的声音，紧接着，是极淡、极轻的吞咽声。

　　贺凡强忍着回头的冲动，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悄悄往上弯

　　江厌还是收下了，而且真的喝了。

　　一整节课，贺凡都学得格外有劲。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他刚想转身找话说，却发现身后的座位早就空了，江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

　　他正纳闷，陈越立刻凑了过来，一脸八卦地小声嚷嚷：
　　“贺哥贺哥！我刚刚看见了！江厌手里拿着一块小蛋糕！你说会不会是隔壁班的人给他送的、表白用的啊？”

　　贺凡脸色一绷，“唰”地拿起笔，毫不客气敲了下陈越的脑袋，眼神凶巴巴的：
　　“闭嘴！再嚷嚷信不信我把你上周考砸的试卷贴黑板正中间！”

　　陈越被敲得一缩脖子，瞬间噤声，乖乖点头不敢再吱声

　　放学的铃声刚散，教室里还飘着淡淡的粉笔灰味。

　　陈越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吐槽：“今天中午食堂那饭简直了，阿姨手抖得都快练成无影手，我一下午肚子都在咕噜咕噜抗议。贺哥，我到现在还念着你妈妈做的饼干呢，明天还有份不？”

　　贺凡被他逗笑，眉眼弯了弯：“知道了知道了，下次给你带。”

　　“哇——贺哥对我最好啦！”陈越立刻满血复活。

　　贺凡嘴上应着，目光却不自觉往旁边飘了飘，落在安静收拾东西的林星梓身上。
　　林星梓像是看穿了他那点小心思，头也没抬，轻声丢来一句：“不用看我，我也有份是吧。”

　　贺凡心里一松，安心地朝他比了个大大的OK手势。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他才可怜巴巴地凑到林星梓身边，声音放软了几分：“星梓，我自行车今天报废送修了，早上都是打车来的……你顺路送我一下好不好嘛？”

　　林星梓抬眼看向他，眼底藏着一点无奈的温柔，轻轻点头：“先去我家吃晚饭，吃完我再送你回去。”

　　贺凡瞬间眼睛亮起来，老开心地跟在林星梓身后。

　　车子缓缓驶过街边的梧桐巷，暖黄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将窗外的影子拉得很长。
　　贺凡无意间往窗外一瞥，目光忽然顿住——
　　小巷深处，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慢慢走着。

　　他心里猛地一动，无声地念出那个名字：是江厌。

　　可下一秒，又忍不住小声嘀咕：他家……住这么远吗？

　　“你在嘟囔什么？”
　　身旁林星梓的声音轻轻响起，打断了他的走神。

　　贺凡连忙收回目光：“没事。”

　　而另一边，昏暗的小巷里，江厌单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慢悠悠地走着。

　　他身形清瘦，背影在路灯下显得有些孤单，额前的碎发被晚风轻轻掀起，遮住了一点眼底的情绪。他没有打车，也没有骑车，就这么一步一步，朝着与学校相反、格外偏远的方向走去。

　　明明是放学的时间，路上学生成群结队，嬉笑打闹，他却像是独自走在另一个世界里，安静得不像话。

　　江厌的家藏在一条破旧的深巷里，巷子狭窄逼仄，墙壁爬满湿滑的青苔，空气里飘着挥之不去的潮湿霉味。他推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踏进狭小杂乱的院子。

　　角落里堆着废弃的杂物，一辆破了胎的旧自行车歪歪扭扭地倒在一旁，还没等他站稳，一盆脏水忽然迎面泼来，溅在他脚边。

　　是同住的庄阿姨，一张脸尖酸刻薄，张口就是骂骂咧咧：“死到哪里去了？吃个饭还要人等，真把自己当小少爷了？看见你就烦！”

　　女人瞥了他一眼，连理会都懒得理会，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

　　这时，一个叼着烟的男人慢悠悠走了出来，是李宁，他摆出一副假惺惺的温和模样：“小江回来了啊，你庄阿姨饭都给你热好了，快吃吧。”

　　这话一出，庄阿姨立刻炸了，尖着嗓子反驳：“你装什么装！李宁，你喝醉了撒泼打他的时候可不是这副虚伪样子！现在跟他客气什么？天天白吃白住，学习好有什么用？就是个白眼狼！也不知道给我们家嘉齐补补课，整天板着张脸给谁看！”

　　她越说越气，一把将碗重重砸在桌上，饭菜溅出些许，语气阴阳怪气：“吃吧，吃不死你！”

　　江厌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

　　庄阿姨的目光忽然扫到他手里拎着的蛋糕，脸色瞬间一变，语气立刻软了几分，伸手一把抢了过去：“还算你有点良心，知道给家里买蛋糕，这白眼狼没白养！”

　　说完，她转身走进另一间卧室，声音立刻变得温柔谄媚：“嘉齐，快出来吃蛋糕了！”

　　江厌望着空荡荡的手，心底一片冰凉，只默默在心里说了一句：不应该拿的。

　　他低头，沉默地扒完那碗早已凉透的晚饭，起身把碗洗干净，一言不发地走回自己狭小的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门外，李宁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从椅子上坐直，骂骂咧咧地冲到门口，抬脚狠狠踹了几下门板。

　　“混小子！是不是把上星期赚的钱偷偷花了？怪不得交上来的那么少！我告诉你，下次再敢私藏，你就别想吃饭了！”

　　粗暴的咒骂声持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远去。

　　房门内，江厌靠着冰冷的门板，终于，迎来了片刻属于自己的、安静的黑暗。

　　一夜的沉寂过去，清晨的阳光透过教室的玻璃窗洒进来，落在课桌上，驱散了些许冬日的凉意。

　　贺凡一进教室，目光就下意识地往最后一排的角落扫去。

　　江厌已经到了，正安安静静地坐在位置上，侧脸线条清瘦分明，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像往常一样，周身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不和任何人说话，也不参与周围的喧闹，只是安安静静地翻着课本。

　　可贺凡却莫名看出了不一样。
　　他的眼下带着一圈淡淡的青黑，脸色比平时还要白几分，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明明是清晨，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

　　贺凡的心轻轻一揪，昨天傍晚在小巷里看见的那道孤单背影，又一次浮现在脑海里。
　　他忍不住想，江厌昨天是不是很晚才睡？他家那么远，走回去要很久吗？那个在他眼里总是冷淡又安静的人，私底下到底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身旁的林星梓忽然安静开口，语气轻却带着不容分说的认真：
　　“贺凡，我知道你心地善良，但是少过多介入别人的事。”

　　贺凡心头一跳，下意识心虚地低下头：“……没有。”

　　“咱俩都认识这么多年了，我还能不知道你？”林星梓看了他一眼，声音淡了几分，“我是你朋友，不能由着你乱来。转回去，看自己的书。”

　　贺凡轻轻“嗯”了一声，不情不愿地转回了身子。

　　就在这时，陈越兴冲冲凑了过来，笑得一脸灿烂：“贺哥，我的饼干呢！”

　　贺凡慢悠悠拉开书包拉链，瞥他一眼：“你不说我也会给你。”

　　陈越傻笑着，一脸期待地盯着他。
　　拿到饼干的瞬间，他立刻抱在怀里，满足得不行：“贺哥你也太好了，我宣布你现在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哥！”

　　话音刚落，林星梓冷冷丢来一句：“快点坐下。”

　　陈越立刻蔫了，委屈地嘟囔：“同桌也太凶了……”

　　不一会儿，上课铃声响起。……随后就开始了上课。
　　老师走上讲台，声音平静地响起：
　　“好同学们，现在开始读：琵琶行。”

　　全班齐声朗读起来，声音整齐地回荡在教室里：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
　　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
　　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

　　第一节语文课下课之后，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
　　贺凡攥着口袋里那包包装精致的饼干，指尖微微收紧，又有些犹豫地挠了挠头，闷闷地趴在桌子上。

　　他在草稿本上一边小声嘟囔，一边胡乱划着：
　　去，不去，去，不去，去……

　　写着写着，他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空无一人。
　　“星梓去哪里了？”
　　贺凡转头问陈越。

　　陈越立刻凑过来：“贺哥，他被老师叫到办公室去了！”

　　“不是周考还没到吗？”贺凡疑惑。
　　“老王早就看到他以前年级第一的成绩了，肯定要单独问候一下。”

　　贺凡轻轻应了一声：“哦……”

　　他重新趴回桌上，心里乱糟糟的。
　　几秒后，贺凡猛地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攥着饼干，迈开脚步朝最后一排走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
　　江厌缓缓抬起头，漆黑的眼眸平静地看向他，没有惊讶，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贺凡忽然紧张得不行。
　　他把饼干往前一递，声音放得很轻很轻：
　　“那个……我妈做的饼干，挺好吃的，给你。”

　　空气安静了好几秒。

　　江厌的目光落在那两块干净、飘着淡淡奶香的饼干上，又缓缓抬眼，看向贺凡那双真诚又局促的眼睛。
　　他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声音微哑，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不用。”

　　客气，又疏离。

　　贺凡的手僵在半空，心里猛地一涩，有点不知所措。
　　可他还是咬了咬下唇，固执地没有收回手：
　　“就……尝尝吧，不甜，很好吃的。”

　　江厌只是沉默地看着他，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无措。
　　他不习惯别人的好，更不习惯这样突然照进黑暗里的光，刺眼，又让人慌乱。

　　就在气氛快要僵住时，不远处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贺凡一抬头，正好看见林星梓从办公室方向走了回来。

　　他像是被抓包一样，慌得不行，赶紧把饼干往江厌桌角一放，转身就快步走掉了，连头都没敢回。

　　贺凡坐在座位上，心思却总忍不住往最后一排飘。

　　他偷偷侧过眼，看见江厌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安安静静地看着课本，桌角那块饼干还放在原地，没有拆开，却也没有丢掉。
　　阳光落在饼干的包装纸上，泛着温柔的光。

　　一整个上午，江厌都格外安静。
　　他不跟人交谈，不打闹，甚至连课间都很少起身，只是沉默地坐在位置上，要么看书，要么低头写题，像一株安静又倔强的植物，独自扎根在角落。
　　只是没人注意到，他偶尔会看向桌角的饼干，眼神微微发怔。

　　好不容易到了午饭时间，同学们一窝蜂涌向食堂。
　　贺凡被陈越拉着往前走，目光却下意识在人群里寻找那道清瘦的身影。

　　很快，他就看见了。
　　江厌没有跟着大部队去食堂，而是独自背着书包，慢慢走出了教学楼。

　　“怎么了，贺哥？”
　　陈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把贺凡一下子拉回神。
　　贺凡轻声回：“没事。”

　　他随即轻轻拍了拍陈越：“我去打两份饭，星梓还没到呢。”
　　“贺哥，我也去！”
　　转身，两个少年就走进了人声鼎沸的食堂。

　　几分钟后，三个人吃完饭，准备回教室午休。

　　“等一下等一下，我尿急，你们先去吧。”贺凡着急地说。
　　两人应道：“嗯，去吧。”

　　等贺凡从卫生间出来，下意识往教学楼后绕了绕。
　　那棵高大的香樟树下，他一眼就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贺凡轻声一愣：“嗯？江厌……”

　　江厌就坐在树荫里，背靠着树干，竟然闭着眼睛在睡觉。
　　阳光透过叶缝落在他脸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贺凡胆子莫名大了一点，慢慢朝他走近。
　　可刚一抬脚，就不小心踩到了地上的枯树枝。

　　“咔嚓”一声轻响。

　　江厌猛地睁开眼抬眸，目光直直撞上贺凡。
　　下一秒，他没说话，也没停留，慢悠悠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径直走了。

　　贺凡僵在原地，整个人都愣了。
　　他看着江厌消失的方向，半天没回过神，一脸困惑地小声自言自语：“……嗯？我刚刚，是被人躲开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