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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012章 金公子,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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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前——
翻墙落地,金福和柳小牛轻手轻脚摸进前院,东张西望一番后,两人便直奔主屋。
看得出,屋内家具都是新添的,而床旁立着的两个大柜子,就显得分外惹眼。
金福搓了搓手上前,拉开柜门后却发现,里头分三层的隔板上,只整整齐齐码着几摞衣服。他哼了一声,抬手就扒拉,脑袋也跟着探了进去。
大半衣衫被拨弄到地上,另一边的柳小牛却只是伸手隔着布料摸了摸,没发现什么玉佩、镯子、金簪,便又蹲下身看那最下面一层。
“哎金哥——!你看这个!”他从柜子下面拖出来一只带锁的红漆皮箱,“这个有份量!”
金福听见他喊,丢下手里东西就蹿过来,他挤开柳小牛,自己上手拖拽两下后突然重重拍了柳小牛一下:“不错嘛你小子,关键时候还真有点用!”
柳小牛挠挠头嘿嘿一笑,一转眼又看着那崭新的铜锁犯愁:“可是哥,人有锁。”
“哼哼,这有什么难的,今个儿哥哥就给你露一手!”金福摸出两把黑黢黢的细铁丝,对着那锁眼鼓捣一番,竟咔嚓一声撬开了。
两人打开箱子,发现里头堆着许多药包,药包下还藏了只挂锁的小皮箱,一抱,沉甸甸的。
“哼,藏这样好……”金福看柳小牛一眼,依样儿撬开锁,只是这回一掀开箱盖,两人就都屏住了呼吸——箱中满当当装着少说数百两的银铤,上头还铺着几贯散碎铜钱,以及好几包剪好的碎银子。
“俺滴个乖乖……”短暂震惊后,金福重重吞了口唾沫,“好大一笔鸟财!”
柳小牛更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反手啪啪打了自己两个耳光:“俺不会在做梦吧?”
金福合上箱盖,整个将箱子抱出来,“来着了,这回真是来着了!发财、发财!”
见他竟要全拿走,柳小牛忙爬起来抓住他手臂,“哥,这……数量未免太多了,我们、我们不要全拿走吧?”
“我傻吗?这么多钱我还不都拿走,我还留给他?我是什么大善人啊?”
“可、可是……”
“可是什么?!”金福甩开柳小牛的手,“你他娘怎么窝窝囊囊的?贼不走空,晓得不?”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自己腰间掏出块粗抹布铺在地上,然后将那箱中的银铤一股脑倒出来,对角折了包成个包裹,全塞进了他空荡荡的前襟中。衣服被撑得鼓起来,原先袒露的胸口,现在倒遮严实了。
见柳小牛盯着他欲言又止,金福便朝两间偏房扬扬下巴,“去,再翻翻,还有啥值钱的不?”
柳小牛依言去了,出来后对金福摇摇头。
金福啧了一声正要发作,转眼突然看向了旁边的灶房。
“哥你干嘛呢?”柳小牛拦他。
“这不瞧瞧他家有什么吃的?”金福掂了掂怀里的银子,“从城里来的,八成有好玩意儿。”
一听是好玩意儿,柳小牛拦人的手松了松,两个前后走进去,发现灶上有一锅鲜鸡汤、高处吊着一挂熏肉,角落里两个筐绿油油一片装着鲜菜。
金福低头闻了闻,端起锅就喝,倒急得柳小牛扑过来:“哥、哥,你倒给我留点儿!”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将锅里头的鸡汤喝个精光,又一人切了块干肉揣怀里,才满嘴流油地往外走,踏步到院墙边儿时,金福却忽然发问:“哎,你闻着什么味儿没有?还挺香,你之前……说这户是做什么营生来着?”
“老三没说,就说从长安来的。”
金福挑挑眉,目光一转就落到院中两只圆簸箕上,簸箕用桌子垫高了置在向阳处,上面还盖着一层薄绢。
他凑过去,发现香味正是从这里头渗出的,金福也不客气,掀开那绢布一看,发现里头盛着数百枚龙眼大小的黑丸子。
金福俯身嗅了嗅,又捏起一枚到手中捏了捏,然后在柳小牛惊讶的目光中,仰头丢进了嘴里。
“我的哥哥哎,你、你这……怎么就吃了?!”什么东西啊?不怕有毒吗?”
金福嚼了两下,“嗯?”了一声:“哎呦,甜的勒,可好吃了,你要不要试试?”
柳小牛摆摆手,后退一步:“哥,这入口的东西,你咋乱吃?能、能不能吃啊?”
“能吃啊,肯定能吃,”金福说着又抓起来两丸吞下肚,“你还不信你哥哥这张嘴吗?就是蜜搓的糖丸,你不说他家是两个半大孩子吗?”
柳小牛想了想,拿起来试着咬了一口,发觉当真香甜,便又急急取了四五个塞到嘴里大嚼。
金福嫌他没出息,干脆拿绢布将一整个簸箕里的黑丸子全裹了:“喏,拿着。”
两人顺原路翻墙出去,一路上边走边吃,可走到官道上时,偶然遇着几个行人,却发觉那些人远远就拿异样的眼光盯着他们。
一开始,金福还凶巴巴瞪了回去,可走了一段路后,却猛然觉察出不对劲:“你闻着什么味没?”
“味儿?没什……”柳小牛本想说没闻见,但下意识深吸一口气后,却陡然吸着一股异香。
那香味很近,几乎就绕在他们周围,他看这段官道上就他跟金福两个,道旁也没开什么花,又仔细闻了闻后,他突然凑近金福。
金福被他吓了一跳,推开他:“去去去!干嘛凑我这么近?”
柳小牛没闻着,便低头嗅嗅自己身上,犹豫半晌后才道:“哥,这这味道好像是从你我身上发出来的……”
“你我身上?!”金福陡然拔高了声,“胡说什么呢?我们身上哪来的香味?又不是娘们儿要擦粉。”
柳小牛苦着脸,没说话。
金福见他不似开玩笑,便犹豫着低头闻了闻,这才发现那香味竟真是从自己身上发出的,他脸色微变,而那柳小牛已却哭丧下脸:“哥,你瞧,我就说那东西吃不得吧?这下可咋办?”
其实金福心里也没底,但他却还强撑面子哼道:“没见过世面!慌什么?我们去河里洗个澡不就完了?”
这样想着,两人也不管这早春河水冰寒刺骨了,到河边脱衣裳就往下跳,扑腾一番、哆哆嗦嗦上来,却没想身上那香味不散反浓,更惹来附近几只粉蝶。
“这不完了吗?我这回家去肯定要被骂了,”柳小牛在堤岸上抱住脑袋,“别说去跟哥去乡上了,我们这儿走哪儿,别人都要盯着我们瞧。”
金富心下也恼,多少后悔那一时的贪嘴,可如今吃也吃了,也吐不出来,眼珠一转,他拍拍柳小牛道:“算了,你跟我走,我有办法。”
对这邻家大哥,柳小牛从来是信的,只是起身跟着走两步后,却发现金福竟要带着他往村中心去。
他忙拉住金福:“哥,您莫不是气糊涂了吧?这这不是往人多的地方窜吗?”
金福哼哼:“你懂什么?今日村上设宴,那大锅里头饭菜飘香,还有多少汉子裹着浑身热汗臭挤在那儿,味道杂得很,肯定就闻不见你我身上的味儿了。我们走快些,也没人能发现。”
“等出了村、到乡上,那里头富人多,我们香点就香点,也没多大事儿,只推说沾了脂粉味便罢了,再细问,就说是楼里头相好的,保准儿没事。”
柳小牛半信半疑,却也无他法,只能跟着金福走,可他们刚混到大榕树旁,就被村长拦住。
拦都被拦了,他们也不好再走。
金福只能讪讪:“瞧您这话说的,岂敢?我们就路过,您继续您的,我们这便走了。”
村长挑了挑眉,自然不让,一个眼神,就有四五个民兵挡住了他二人去路:“金福,我还不知道你,你俩个平日就喜欢到处混事、偷鸡摸狗,说说吧?这回又犯了什么?”
“您这……嗐,我早都改好了!”金福赔着笑,“浪子回头金不换,您咋还用旧眼光看我呢?”
村长知他滑头,没继续问,只转头道:“尤其是你,柳小牛,你爹娘都是本分人,生得你家三兄弟,怎地不见你同你兄嫂、弟弟学学。成日跟着这样的胡人混,能混出什么出息??
被当着全村人这样说,那柳小牛脸涨得通红,耷拉下脑袋去,没敢回嘴。
而村长这样训了一通后,只觉越靠近他们、鼻尖里越涌进更多的香,他皱皱眉后退一步,看两人似乎没什么大毛病,变道:“得了,不知你们搞的什么,身上香得这样邪乎,回去好好洗洗,别成日游手好闲!”
听着村长有松口的意思,那两人如蒙大赦,转身就要走。而陈时清等了半晌,终于等得机会,他慢腾腾从案上上起身:“等一等——”
他声音不大,却足够能拦下那两人。
村民们本就安静在瞧热闹,见他一个生面孔站起来,自然目光都转过来落到他这儿。
“小陈公子?”
陈时清慢慢走到村长身边,上下打量这两人一番后,眼睛弯弯、嘴角翘起:“这香,二位洗不掉。”
“……什么意思?”
“此香源自一种蜜丸,名唤‘五香丸’,乃是用香附子、豆蔻、丁香、藿香和沉香等调制而成,含在嘴里或吞服,能让身体从里到外散发香气,甚至——洗过手的水落地都成香。”
他顿了顿,唇畔笑意更甚:“二位,想是在我家吃了不少吧?”
被他那意味深长的眼神一扫,金福嘶了一声,抬高了嗓:“你你你胡说什么呢?!我们就路过,怎么可能吃你什么乱七八糟的丸子!”
“就、路过?”陈时清似笑非笑,又回头扫了眼众村民,“就路过,你们能香成这样?我家小院在田埂边儿上,每日来往春耕的乡亲不下数十,怎么就你二人如此香气馥郁?”
“你、你说是你家的就是你家的?”金福梗了脖子,“怎么证明?我们别处吃的不成?”
“别处?那么——何处、何时、何地?何铺?何人能证明?”
金福被问住,支支吾吾,眼珠飞转。
陈时清却没给他再扯谎的机会,直道:“说不出吧?莫说你现在说不出,便是你能说出,这天下——也没有一样的五香丸。此方的五味香药用料是一样,但能持多久、问起来是甘甜还是清香,是清凉爽辣还是沁人心脾都需添加其他香料。此方,独一无二,若你不信,可到长安城内请香师傅来辨认、对峙。”
金福遭他说得恼羞成怒,转身就要跑,几个民兵忙拦他去路,见走脱不得,他眼底凶光一闪,手中竟亮出一把匕首来:“我杀了你——!”
陈时清还没反应,一旁的老村长却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拉到身后:“还敢伤人?!”
几个民兵扑上来,立刻将金福扑倒在地上。
金福哪里肯低头,奋力挣扎下,却不慎将藏在前襟里的布包袱抖了出来,哐当一下、布帛散开,竟是数不清的银子。
禾安一看那些银子便急了:“你还偷我家钱!”
死到临头,金福却不认:“哼,你咋证明?你叫它一声它答应么?”
而柳泉村民见得这样多银子,看向陈时清的眼神也多少变了些,各怀心思低下头、交首接耳。
……又来?
陈时清闭眼,笑着摇了摇头。
怎么总有不知死活的,要挑战他的香道。
不过看着强自在地上挣扎的人,还有村中投来的——善意或揣度的目光,陈时清倒转了个念头:
这机会来得巧,却正好叫这村里人都知晓。他二人并非“抱金砖于闹市的幼童”,他们家的银子可不好拿。
于是,陈时清款步前,捻了地上银锭,递与村长:“里正,您权且……问一问。”
村长虽面露疑惑,却还是依言接了过去,细闻之后,他有些惊讶,挑眉看向陈时清。
而陈时清就将他在陈府与白氏对峙时说过的裛衣香又仔细与这柳泉村村民解释了一道。
解释完,他半蹲下来,平视着那个被摁在地上的金福:“裛衣香经数十年才能成,且香方同样独一无二,你自然也能请人来验,或者——”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后,才不轻不重续道:“你知道,长安陈氏么?”
金福瞪着他,半晌后竟是大笑三声:“好好好,今日算我栽了,但来日——”
看他似乎要放两句狠话,陈时清拍拍手,老实不客气地打断:“按律,窃绢五十匹当斩,而我这里的银铤,能买的绢帛,可不止五十匹。”
“所以,金公子,想必我们——没有来日。”
而后,他笑盈盈看向里正:“此二人便交您处置了,至于银子,禾安,你来点。”
村长抿了抿嘴,恶狠狠看那金福,却在看向柳小牛时,眼里露出一丝不忍。
等那两人都被捆走,村民们自议论纷纷,目光都落到新来村的小陈公子身上。
如此,西南角的几个芦棚,倒一时无人在意。
有个妇人突然扭身就走,而她身旁有个穿道袍、头戴木簪的姑子,见她起身,忙拽她裙摆:
“哎,你怎么走了?还没吃完呢!”
可那妇人却停也不停,面色惨白,掉了魂似的。
姑子无奈,只得转头又塞两个枣糕到嘴里,还往那案上顺了七八样糖点心才跟上去:“你干嘛呢?怎么说走就走。”
而前儿那妇人却只是沉着脸、足下生风:“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