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悔》鹿角卿卿

21、浮生若悔

　　明生怀里抱着睡得正香的孩子，一步、一步地走出了九卿宫，面无表情。
　　他带着九卿宫所有仙君，神君，赶往了世水河，那个可以结束一切的地方。
　　同时，也带上了应苏暂未陨落的仙身。
　　伏之萧换上了从前的暗红色长袍，手里拿着应苏常穿的粉色披风，立于世水河畔，等着她的夫人回来。
　　然而等到的，却是一众仙神，除了应苏。
　　伏之萧忍着心头的万箭噬心之苦，冷冷地说：“本座是来迎回应苏的，本座答应停战，此后千年万年，只要你能答允许妖魔冥生存之地，妖魔冥三界，绝不生事端。”
　　他想过了，无论这个术心咒会不会让他死，他都要和应苏在一起，陪着她，去好好守护六界。
　　明生立于高处，声音很久远：“吾会重修六界之规，许六界太平。至于应苏……这个孩子，你先看看吧！”
　　明生施了法术，将孩子远远地送到伏之萧面前，伏之萧总归是孩子的父君，应苏应该也希望他们父女能够相见。
　　伏之萧蹙眉，疑惑地看着小小的一团东西到了他的手中，伏之萧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却直接下意识接住了这个团子。
　　低眸一看，是个极小的婴儿，正缩在里面睡着，乖巧又安静。
　　伏之萧看到她突然慌了起来，气息不稳，为什么他要应苏，明生却给了他一个婴儿？
　　“应苏呢？应苏在哪！为什么给我这个！”伏之萧大声质问起来，也不管会不会吓到怀里的孩子。
　　明生看着伏之萧慌张的样子，平静地说道：“你手中的这个孩子，是应苏拼死为你生下的，她因为七鹿之死，动了胎气，如今……”
　　明生没有接着说下去，只是拂袖一挥，应苏的仙身便完完整整地出现在了伏之萧不远处。
　　伏之萧几不可闻地否定了一句，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应苏她……死了？
　　怀中的孩子适时地哭了起来，声音十分响亮，仿佛是感应到了母体的存在一般。
　　伏之萧将孩子还给了明生，看着不远处静静躺着的应苏，男人的双眸瞬间变得猩红，两手颤抖，最终步伐不稳地走了过去，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小心翼翼地扶起应苏，抱在怀里，语气温柔：“夫人……夫人你醒一醒，我来接你回家……我们回家……你看看我好不好？你快看看我啊……”
　　无论伏之萧怎么说，怀里的人都始终不动，也从不睁开眼。
　　伏之萧扶着她的脸，指尖都是颤抖着：“应苏你别生我气了，是我不好……我不该不听话的……以后……以后夫君都听你的……我陪你守着苍生，护着六界……你别不理我好不好！”
　　这几月，在梦中就是如此，无论他怎么呼喊，应苏都不会应他，可是……为何在现实中，她还是不愿与他说话呢？
　　一定是应苏还气着，只要他好好道歉，他的夫人会原谅他的，会的！
　　“我错了应苏……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看看我好不好……”
　　不知道伏之萧自顾自地说了多久，而两军皆默默地站着，看着昔日骁勇善战，不可一世的魔尊，此刻却可怜地抱着一具仙身不断地道歉。
　　伏之萧知道，怀里的人再也不会和自己讲话了，他终是失声痛哭了起来，声泪俱下：“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不等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孩子的存在！”
　　既然孩子已然出生，说明早在魔域，应苏便已怀了身孕，她在默默地承受孕期之苦，而他的眼里却只有六界！
　　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明生看着伏之萧痛苦的模样，道：“应苏这么怕疼，却甘愿为你孕育，你可知，她最后……是疼痛至死！”
　　疼痛至死？疼痛至死！
　　可笑至极，真是可笑至极！
　　他那娇柔受不得疼的夫人，竟是疼痛至死？
　　伏之萧抱紧了应苏的身体，又是苦又是笑，疯癫不已，怎么办啊，这么疼的事情，她当时该是多么绝望。
　　怪不得，她都不愿意同他讲话。
　　伏之萧无力地嘶吼起来，为什么到现在他才悔悟，如果早一点儿，结局是不是会不同？
　　忽然，应苏身上飘出一道白光，是她的神识。
　　“伏之萧……”
　　伏之萧看着上方身体透明，飘忽着的应苏，顿时止住了声音：“应苏……应苏你回来了？”
　　应苏却没有回答他的话，这是她留下来的神识，记录了她想说的话，不过也是自顾自地。
　　“伏之萧，这个时候，恐怕我早已身陨了吧……也不知道你会不会为我伤心……”
　　应苏笑了笑，却满目悲情。
　　“那个孩子，是我执意留下来的，你放心，不会给你造成困扰，只是很可惜，她没办法带着父君母君的爱长大了……其实伏之萧，无论你的人生经历了多少爱意，请你相信，我应苏……是真正爱着你的。不过我很遗憾，还未等你拥有情丝，亲口说一句，你心里也是有我的。”
　　“不过还好，待我祭出神灵，许你情丝，解你术心咒，届时，你不再是人人畏惧的魔神，也可以如寻常人一般拥有爱恨，行走于阳光之下。如此，我便放心了。”
　　“伏之萧，我曾问你，若因果报应到我身上，你当如何，你说，轮不到我。可是啊……我还是希望，天命由我来承担……因为，我既想护着六界，也想护着我苦命的夫君。阿萧，应苏此生……从未后悔遇见你。”
　　说完这些话，应苏虚无的身体逐渐飘散，她看不到她的夫君现在是如何的泣不成声，看不到他是如何的悔不当初，看不到……他拼命挽留的身姿。
　　而她，则带着遗憾，永远地离开了。
　　神识既散，神灵祭出，一缕仙丝飘入伏之萧身体里，带走了诅咒却注入了情丝。
　　情丝进入的一瞬间，伏之萧什么都想起来了，他记得他初遇应苏的时候，记得两人的相处，记得他怀着期待又悸动的心迎娶了应苏，记得千年来两人的相守。
　　原来，拥有情丝，是这种感受。
　　原来，他早在没有情丝的时候，就早已爱上了那个为他遮风挡雨，陪他相守千年的神女了。
　　伏之萧崩溃地拥着冰冷的尸身，痛不欲生：“对不起应苏，对不起……我是爱你的……你能听到吗？我是爱你的……应苏……伏之萧一直都很爱应苏……哪怕没有情丝……是我不好……是你的夫君不好！”
　　是他不好，到现在才说出迟来的爱意，让他爱了千年的夫人含恨离去，让她孤独的离去。
　　明明就差一步！只差一步啊！他知道错了，他不会再扰乱六界，不会让她担忧难过了，可是来不及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怎么办啊，应苏不在了，只留给了他一具尸身，他该怎么救她啊！
　　伏之萧绝望地擦拭着自己的眼泪，不让它们玷污应苏的身体，却发现怎么擦也擦不完。
　　“我带你回家……应苏，我们回去！”伏之萧狼狈地抹去眼泪，拿着粉色的披风盖在了应苏身上，将她抱起，仿佛在抱着他此生最珍贵之物。
　　修灵殿已然修葺完成，他不会再带应苏回魔域了，那里不适合他的夫人修炼。
　　他要带她走。
　　等到开春时，修灵殿的花开了，他的夫人就会原谅他，就会重新回到他身边。
　　妖魔冥数十万大军，亲眼看着他们尊贵不可一世的魔尊是如何卑微地拥着尊后，看着那个孤独的身影抱着一袭粉色一步一步地远离世水河。
　　*
　　此后数万年，六界太平，不再有任何纷争，妖魔冥有了寄身之所，六界互不干扰。
　　神尊明生下令，六界众生平等，不再有高低之分。
　　这般和平的景象，传说是世上最后一代神女、魔神以身殉道换来的。
　　有人说，魔神抱着神女的尸身，而神女尸身却不复存在，魔神当场殉情在了世水河畔，不入轮回；
　　也有人说，魔神一寸一寸爬向君鹿山去求满殿神佛，却在山上自引天雷，堕入混沌。
　　众说纷纭，落入后世传言之中，无从探知。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