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光宝气》花间九声

23、第23章 “请嫂嫂安

　　卢忠是苏玉照父亲苏檀林的护卫，这次苏檀林出远门没让他跟着，特意叮嘱了让他守卫好苏府。
　　苏老爷原话说：老卢跟着我多年，比亲兄弟还亲，是我最信得过的人，头一件要紧的，你替我把家看好，我在外头也安心，至于“万宝楼”那边，就让陈家三位料理，就是有些纰漏，招贼失窃也是有限的。
　　卢忠带着一干家丁小厮，在二门外排班轮值，各个角门处全天都有人守着。
　　此时已是掌灯时分。
　　听闻苏玉照传唤，卢忠忙把手里长刀扔给一旁的小厮，从东角门直接来到金玉堂外的甬道，便有有婆子在此等着，引着他来到后边的一间倒座里，让他稍候片刻。
　　不多时，就见苏玉照穿着家常裙衫，外面罩了件纱缎披风，带着两个侍女，款款走来，卢忠赶紧抱拳：“不知姑娘传小人来有何吩咐？”
　　卢忠比苏玉照的父亲小几岁，生得人高马大，十分强健，一身短打装束，看起来孔武有力。
　　“卢叔不必多礼，请坐吧。”苏玉照坐到主位上，问卢忠道，“近日府上可都平安么？”
　　卢忠为人爽朗，闻言笑道：“咱们这高门大户，哪个不长眼的宵小敢来作乱，我说老爷就是太小心了。”
　　苏玉照委婉道：“有卢叔你镇守，外头的歹人自然进不来，但也要防备着有内贼，前儿楼里不是还捉出几个偷金的来，家里宅院多，保不齐就有那贪财的，东院这边只有我和母亲在家，我又忙着楼里的生意，还得劳烦卢叔多照看照看。”
　　卢忠一听就懂了她的意思，便道：“姑娘只管放心，我回去就让他们在廊上加派人手，保准那边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嗐，卢说这话说的。”苏玉照笑道，“我是说闲杂人等别放进来，若我叔叔婶婶、弟弟妹妹们要来，卢叔你自然是不好拦的。”
　　卢忠一愣：“这......这主子们走动，小人的确不敢逾矩，不过若姑娘你吩咐，无论任何人，我也能拦下。”
　　“卢叔是明白人，也是我父亲的至交，父亲不在家，我自然只信得过你。”苏玉照道，“我也不叫你为难，他们若来这边，你只管放他们进来无妨，只是得着人盯着，无论我在哪儿，即刻派人告诉我知道。另外，二叔位高权重，恐有小人不轨，三叔又放浪形骸，怕被贼人惦记，他两位的行踪卢叔也让人跟着些，如有不妥，也来回明我。”
　　“是，我知道了，姑娘放心。”卢忠起身，行礼退下。
　　有些话苏玉照不方便明说，但观母亲的态度，今日之事，应与二叔或三叔有关。
　　崔氏并非对她故意隐瞒，只是实在羞于启齿。
　　早起，崔氏打发苏玉照出门后，本想径直回这边，老三媳妇姜慧娘因说她家老幺轩哥儿最近老是哭闹，又没有发热，也不知是怎么，慧娘怕是惊着了，请崔氏去瞧瞧，若是撞客，就去找个老神仙来给收一收。
　　崔氏颇懂养生之道，自己闲来爱翻医书，跟慧娘到三房院中：“我是不信鬼神之说的，小孩子家可能身子不舒服，又不会说，就只能哭闹了。我的意思，宁可正经请大夫来瞧瞧，开方子吃上两副药，也别弄那些虚的飘的。”
　　轩哥儿正在乳母怀里睡着，八九个月的小孩儿，白净红润的小脸，胖鼓鼓的，甚是可爱。
　　只是小宝宝睡得并不安稳，小嘴往下撇，眼角还挂着泪痕，是不是拱一拱，呜咽着哭两声。
　　“怎么总抱着，睡前可吃了奶了？”姜氏忍不住把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拍了拍。
　　乳母一脸疲惫，无力地笑道：“哥儿磨人的很，不让放下，一挨到小床上，就像被根针扎了是的，嗷一嗓子就哭开了，只好一直抱着他，还能睡一会子。奶也不爱吃，我这里涨得疼他也只嘬两口就罢了。”
　　姜氏见她前襟湿了一小片，体谅道：“辛苦你了，你且回家，喂喂你家哥儿，休息一会子，到午间再来吧。”
　　乳母巴不得一声，赶紧道来谢，脚步飞快地走了。
　　崔氏在一旁瞧了片刻：“孩子不爱吃奶，怕是肠胃不舒服，小孩子受凉就爱这样，还是叫大夫来给看看吧。”
　　姜氏点头，命人去医馆请人。
　　轩哥儿这时正醒了，大眼睛滴溜溜看看姜氏，又看看崔氏，然后咧嘴笑起来。
　　崔氏因见他可爱，又凑过来摸摸他的小脸，冷不防被轩哥儿一口咬在食指上。
　　崔氏“哎呦”一声，抽回手指，只见上面有两痕浅浅的牙印，她轻掰开轩哥儿的嘴细看：“她三婶，我晓得了，孩子这是长牙了，可能是牙龈发痒，所以才心神烦躁。我回去叫人打磨几个花椒木棒，给轩哥儿咬一咬就好了。”
　　“可是我糊涂了，记性越来越差。”姜氏笑道，“前头养了两个哥儿了，竟忘了他哥哥们小时候是个什么情形，可不是长牙闹腾呢。”
　　崔氏站起身：“我这就打发人做了送来，你陪轩哥儿玩吧。”
　　她在轩哥儿小鼻子上刮了一下：“轩哥儿乖，嬢嬢走啦，一会儿给你送玩具来，好不好？”
　　姜氏起身要送，崔氏忙按下她：“坐着吧，别出来了，孩子刚睡醒，仔细外头凉。”
　　姜氏感激道谢：“这一大家子人，还是大嫂你最疼人，不跟二嫂似的，眼高于顶目下无尘，敢情就她是那千金小姐，别人都是烧火丫头，我偏瞧不惯她那轻狂样子。”又凑到崔氏近前悄悄道，“哼，大嫂你瞧着吧，我看她这一胎，准又是个女儿。”
　　崔氏微笑道：“女儿也很好，懂事贴心，就我们家玉娘来说，给我十个儿子也不换。”
　　姜氏才想起来崔氏也只一个女儿，并没有儿子，忙道：“大嫂你放心，以后让轩哥儿认你做娘，认他大伯当爹，就同你们亲生儿子一样的，给你们养老送终。反正我有三个儿子，也不少这一个的。”
　　崔氏一愣，若有所思地看了姜氏一眼，方道：“弟妹虽如此说，到底还是舍不得的。我有玉娘一个就够操心了，如今好容易熬到她大了，我和她父亲还想过几年清净日子，享享清福，也是没心气再养一个孩子了。轩儿这孩子我看着口宽耳阔，是个福相，日后定是个有出息的，咱们都是一家人，尽力供着小辈们就是了。”
　　崔氏拒绝的干脆，姜氏也只得笑笑，目送她出门。
　　从三房院中出来，崔氏慢慢走在回东院的路上，心中思量姜氏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世家大族中，没有子嗣的枝系，从家族中过继，也是常有的，但这过继是有讲究的，继子是兼祧两门还是与原家割离，都有不同的规章。并且，继子给养父母养老送终，打幡摔盆，也都不是白做了，他是要继承养父母家产的。
　　姜氏今日言行奇怪，轩哥儿身子不适，自去请大夫就是了，偏让她走这一遭，又说这些过继的话，怕不是在试探她的态度吧。
　　三房打得好算盘，他们是想着玉娘是要出嫁的姑娘，让苏玉轩养在大房名下，最后大房的家产就会落到苏玉轩手里。苏家又不是什么人丁兴旺的家族，统共这么三房人口，苏玉轩即便认了他们夫妻做父母，也还是能常常和老三两口子见面，长大了知道了自己的亲爹娘是谁，还是会向着三房的。
　　幸而玉娘是个有主意的，并不想嫁人，看来果然还是她招赘婿的想法好一点。
　　今日天气很好，一派秋高气爽，天空碧蓝，万里无云。
　　周遭柳叶凋黄，池中残荷参差，偶有一抹艳色，却是一丛美人蕉开在角落里。
　　崔氏一路走一路赏来，只觉秋色渐浓，所行处皆有几分萧瑟。
　　来至回廊，崔氏从月洞门一拐，便来到东西跨院之间的夹道，往前走出不远，忽听得身后有脚步声，不远不近的跟着她。
　　崔氏心头悚然，慌忙回头看去，就见苏家老二苏柏川站在那里。
　　“哎呦，吓死我了。老二你怎么在这儿，今日不用上朝吗？”崔氏唬得脸色发白，见是他才放下心来，抚着胸脯问道。
　　苏柏川向前走了几步，来到崔氏近前。
　　他应是喝了酒，离得近了，崔氏能闻到他一身酒气。
　　“请嫂嫂安。这枝桂花开得好，送你。”苏柏川将手中握着的一枝桂花递到崔氏面前，视线落在她脸上，眼中晦暗莫名。
　　桂花的香气混合着酒气飘来，味道并不好闻。崔氏没有接：“多谢，我院里十几株桂花树，今年开得也很好，这枝你留给弟妹吧。”
　　苏柏川直直看着她：“雁书不喜桂花，只有嫂嫂你喜欢。”
　　崔氏被他目光盯地不自在，向后退了一步：“春花秋月，各有所爱，人人喜好都不同的。我喜欢桂花，你大哥已为我种了许多，弟妹爱什么，你也该想着给她准备了才是，况她现在是有身子的人，你......”
　　“圆圆。”苏柏川打断崔氏，直接叫她的名字。
　　崔氏心头一跳，震惊地看向苏柏川：“二叔放尊重些，我是你大嫂，你怎可唤我乳名。”
　　苏柏川低头看着掌中送不出去的桂花，扯了扯嘴角，自嘲一笑：“可我们小时候，我一直是这么叫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