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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五十八章 宫无后篇 祈愿幸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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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是什么样的?
如果之前别赋还抱有美好惬意的幻想,那么现在,他需要紧急更正。
江湖凶险,令他眷恋又厌恶;令他的血液燃烧,凝固成一滩浑浊不堪的灰烬;令他不敢相信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遇到的每一个陌生人。被别黄昏和戮世摩罗保护得太好,以至于对世界的认知单纯得可怜,对许多事物都一知半解,对许多人也一知半解。
“为什么不将我交给烟都?”
他攥紧自己的佩剑,像是在攥着自己的良知。
“把我交给烟都,将十九叔叔换回来,这是最快最有效的方法。”
“然后等魔鬼阿爸回来揍我?”凝渊拿着绷带和药膏,往赤睛脖子上、手臂上抹两下。那只烟都放出来的巨兽把赤睛的脖子都给啃秃噜皮了,得亏赤睛记得护住脸,不然变回人形一定会是个麻子。
赤睛不在意什么麻子不麻子,凝渊却会揪着这点取笑他,笑他破了相,没有小母龙会青睐一个麻子。
为免凝渊唠叨,神烦鬼厌,赤睛选择从源头解决问题,护好自己的脸,更护好自己的耳。
“我看你是居心叵测,狼子野心,想要害朕。”凝渊没骨头地靠在别赋身上,捏着别赋精致雪白的下颌,与他对看:“醒醒,小别赋,你爹已经把你养成白瓤西瓜,一点糖分也没。”
“世界没有你想的这样简单,古陵逝烟也没有你想的那样守信。”缎君衡一面传输内力为幼子质辛治疗伤势,一面又和蔼地同别赋说着话:“把你和两个臭小子全部收入囊中,这才是他的野心。”
“他以十九要挟我交出你,证明你对他的作用大于十九,而我掌控着你,就掌控了古陵逝烟的动向。你之于古陵逝烟,十九之于我,都在互相牵制。”
“可十九叔叔的记忆,甚至是魅生!”
“烟都暂时不会动魅生。”他化阐提微微摇头,“面对缎君衡先生,他要你与大伯,至少需要两个筹码。二伯是其一,魅生也不能出差错,他一定不会想看见中阴界和火宅佛狱都闯入烟都。”
“我们有绝对的武力,只是短时间内无法聚集,甚至摇摆不定。”
他化阐提知道他的大伯——戮世摩罗背后一定大有人在,足可倾覆烟都。但大伯如今去向不明,情况不明朗,这些势力与人马不一定会卖他们人情,毕竟他们不等于大伯。
“拖时间。”只要能拖到大伯戮世摩罗回来,一切都将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不值一提。身为魔主,他化阐提有这个预期。
缎君衡找来之前谋划时扔到一边的烟都现如今之防线地图,再把紫述儿给带来,“紫述儿,我需要你为我打探烟都如今各关键宫位弟子的来历背景等信息,详细到他们有几个情人几个老婆。”
“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是能探听到魅生的消息。那丫头武功比不得我们,只是一名侍从,我很担心她。”
“没问题,缎某。”
“不要急,我们还有时间,充裕的时间。”缎君衡的手指一下一下地点着地图上冷窗功名的地点,运筹帷幄:“只要大宗师不放弃血泪之眼,我们就还有筹码和他周旋。”
“之前是我太大意,以为可以凭借我们的力量一举获胜,却没料到大宗师会故技重施,让十九为他们所控,更没料到这世间竟会有第二双血泪之眼。”
于缎君衡看来,烟都最大的麻烦是十九眼中那对奇特的眼瞳——根据混战时别赋、质辛二人的对话,他可以认定那是鬼瞳与血泪之眼的结合物。
“看来我无法以最小的代价换得大家安然,唉。”
“这……对不起……”听缎君衡这般说,别赋心内的愧疚如潮水般上涨。难道真的没办法了?难道十九叔叔就该替他遭遇这些不公正的遭遇?
下一秒,缎君衡的语调高扬了不少,带着股热血沸腾的冲劲,似乎一言不合就要开战:“那就怪不得缎某采取暴力手段了!”
??
别赋惊愣。缎先生你……你怎么突然就激动起来了?
只见缎君衡郑重走至情绪低落的别赋身前,将手拍在别赋肩上,“关于十九的记忆与情感缺失问题,我需要回到中阴界去请教控灵五大族在世传人,从搜魂方面着手,看是否能有效。所以你要与我一道离开,别赋,我要在你身上做实验。”
“一切听从缎先生您的安排,只要是我能出力的地方,请您一定告知我。”别赋了然,大宗师手下目前就自己与十九叔叔两人被夺了记忆,自然需要自己去做实验,继而才能作用于十九叔叔身上。
“长这么大,这大概会是你第一次离开你的父亲身边。怎么样,会紧张吗?紧张的话,你可以拒绝,但就算你拒绝,我也会把你给绑去中阴界。”他甚至还有心思开个玩笑。
“有点。”
但这点笑话在此时此刻确实让别赋脸上有了些许笑意,“若这就是阿叔和父亲为我打造的路,我不会逃避。”
傻孩子,这是个傻孩子,也是个乖孩子。
缎君衡望向别赋身后,身为父亲的别黄昏似要伸手拉住别赋的手,没有抓住。于是别黄昏继而将目光看向缎君衡,郑重地点头,将儿子交给缎君衡。
“哼哼——灵狩缎氏、鬼师缉氏、辟兵缯氏、奈落绵氏,以及役魄麻氏,五大家族底蕴深厚,我不信古陵逝烟还能从灵魂深处彻底消除人之记忆与感情!”
“连续两次重伤,质辛短时间内绝无可能恢复,但烟都这段时间损伤惨重,也绝无可能再轻举妄动。凝渊,为我守着质辛摁着质辛,以你的实力应当是能轻松完成的吧?”先前在烟都混战,让缎君衡对自己这名小孙子凝渊的能为有了更直观清晰的感受。
是足以与幼子质辛相匹敌的存在。
小空你这臭小子,不孝子,上哪儿拐的这么个高战力儿子,下回我也要去捡。
“不要。”凝渊回道。
缎君衡在无所事事躺着玩儿的凝渊头上敲了个脑瓜崩,拉长语调:“兔崽子——”这是他经常听长子小空对小孙子的称呼,都说打是亲骂是爱,都骂兔崽子了,肯定是相当亲密了。“不守好这些亲人,继续划水,你魔鬼阿爸回来后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你这不孝子孙。”
“嗷——爷爷你威胁我。”凝渊摊手,听起来似乎不是很在意的样子,“你们这群人呢,就会逮着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我薅,我又没长羊毛,薅了也不占便宜呐。”
安排完最头疼的凝渊,缎君衡又给别黄昏下任务:“别先生,辟兵缯氏如今只剩下一名直属继承人缯鸣夏还在世,但她如今在苦境下落不明,恐需要你多方搜寻,将其带回中阴界。”
“我明白了,缎先生。”
“缎某还有一计。”
“何计?”
“别先生,你曾经说过,小空的眼睛可窥见他人的过去、现在、未来,当年他看见了你与别赋的,将之全数告诉了你。”
“来吧,将小空讲给你的故事,分享给我们。”他说:“这段故事还有未开发的价值。”
如果魅生在此,她一定会离此时此刻的缎君衡远远的。在中阴界,缎君衡还有个名号,叫“麻烦制造机”,一旦缎君衡开始摸着骷髅冥献杯盘算东西,就代表她家大人认真了,一定有人要倒霉了。
别黄昏点头,将自己曾在好友小空处得知的命运告知了在场所有人,而身为故事主人公的别赋,他终于第一次在父亲口中得知了自己曾经的命运。
第一次如此完整、详细、全知全貌地了解,名为“宫无后”的悲惨命运。
“不,我不做宫无后。”
他摸了摸眼角的血泪红纹,向父亲别黄昏宣言道:“我要成为无后,我自己的无后。”
别赋已经长大了,不需要别黄昏无时无刻的照顾,他必须成长,在别黄昏看不见的地方,这样才能开辟出他自己的人生,真正属于别赋的人生。他可以是别赋,可以是无后,但绝不是宫无后,不冠以烟都的一切。
无后,无后,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拥有血泪之眼的别赋可以达到这样的高度,可以完成这样的期待,不是在烟都的烟笼迷途,而是在大家的目光中,在他自己的努力中。
“我有血泪之眼,我可以成为无后。”
“所以,不如让我们来把事情闹大。”缎君衡满意地听着别赋坚定的信仰,微眯起眼,“把我们的问题,扩展为武林的祸患。”
“四奇观的云、冰、风全部拖下水,事情闹得够大,烟都才会听话。”
烟都都偷了战云界的巨魔神了,还怕战云界下不了这趟浑水?
哦,听别黄昏的说法,似乎烟都控制巨魔神的咒术是“无声色难·界心牟利·波耶气释·答迷身悲”,对吧?下回和烟都人争下巨魔神遥控权试试。
一行人兵分五路,紫述儿飞向烟都窃听风声;别黄昏四处寻找辟兵缯氏之女缯鸣夏;质辛父子二人与凝渊、赤睛留守;缎君衡带着别赋返回中阴界;他化阐提则是去寻找云、冰、风之人,尤其是能够以风克烟的杜舞雩。
“给你,这是你要的清水和绷带,还有一瓶金疮药。”玄默之间大门口,模样单纯善良的少年将魅生要求的物品带来,放在地上。
魅生将放着这些物品的托盘端进玄默之间,不忘回头感激:“谢谢你,真是帮了大忙了。”
“这没什么啦,毕竟我也只是过来看门的守卫,只要你不离开大门,我都会尽量满足你的。”守卫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来当差役不过是为了不在烟都吃白饭,也为了能给父亲争口气,过上好日子。
他没什么武功,年纪也还小,来这儿当守卫也只能当个摆设。索性这儿的姑娘不为难他,长得好看,声音好听,性格也好,没想过逃跑,而那位传闻中大宗师新收的爱徒玄宫从不说话,不提要求,他当差也当得轻松。
“对了,我叫朱寒。”
“我是魅生。”
两人友善地互通姓名,魅生带着东西去给十九少爷上药包扎,站在大门外的朱寒好奇地往里面瞧了又瞧,脖子伸得老长,也没能看透那昏暗的里间。他甚至觉得玄默之间不像是人住的地方。
“算了,马上要到晚饭时间了,我得去吃饭了。”
将大门关好,落锁,转身离去,去领今日的饭食。小小的身影越走越远,越来越小,蓝色的微弱光团从他身上飞出,飞过庭院,穿过大门,潜伏着融入玄默之间的昏暗中,在无形大手的操纵下落入正准备为黑色十九包扎伤口的魅生体内。
“十九少爷。”
魅生小心翼翼地褪去黑色十九身上染了大片血渍的外袍,把这脏污的黑衣丢到一旁。拧干棉布,为黑色十九擦净手上干涸的血渍,撩起衣袖,给手臂上的伤口撒上金疮药。
“十九少爷,你能否动动,自己给腹上的伤口换药?”
见黑色十九一直没有回应,魅生双手叉腰,不知要不要剐了十九少爷的里衣。
虽然她已经在缎府工作了不短的时间,学会了一百零八项除了本职护卫工作外的其他技能,例如洗衣做饭打扫缝补等等等等,但十九少爷受伤时,一般都是十九少爷自己给自己上药,或是气急的灵狩大人给十九少爷上药,少有用到她的时候。
她知十九少爷和灵狩大人是不想劳累她,同时也为了她的名声清白,但是……但是……
魅生费力地踮起脚,摘掉比她高一个头的黑色十九面上覆着的红绸,摘掉那顶让她看不顺眼的黑色宫帽,最后褪下黑色十九身上穿着的白色里衣,褪到腰部,露出黑色十九精壮的肌肉,以及腹部已经渗血的伤口。
魅生这还是头一回扒男人的衣服,尤其还是她十分尊敬的十九少爷,不由得脸红心跳——天地良心,十九少爷可是中阴界出了名的娃娃脸帅哥。
哪个女孩子会不喜欢看帅哥?
“哪个女孩子不喜欢帅哥的腹肌?”
大少爷她已经看过了,也不知是离家出走在外面闯了什么祸,身上有两道又长又狰狞的陈年伤疤。要是有机会,她也不是不可以扒质辛少爷的衣服,帅哥嘛,多多益善。
魅生尽量轻柔地给她的十九少爷拆开濡湿的绷带,在不造成二次创伤的情况下细心地重新上药,重新包扎,做完这一切时,她已经大汗淋漓。
“呼——”
“十九少爷。”她又一次喊道。
黑色十九仍然不看她,不回应她,只是望着大门的方向,一动不动,一眨不眨。
“十九少爷。”
“十九少爷。”
“十九少爷。”
不知喊了多少次,魅生泄气地缩在黑色十九脚边,默默屈膝抱住自己,“十九少爷……”
“若是大人看见你这般模样……该多伤心……”她的声音渐渐染上哭泣,比清晨河岸边的芦苇还要湿润。
以前的黑色十九虽然沉默寡言,却是个心肠不错的,也经常和魅生一起照顾缎君衡,一起怼缎君衡,一起押着缎君衡多吃青菜,不准挑食。
为什么十九少爷会喜欢吃青菜?
那时候她刚学会做饭,每次都会做三菜一汤端上桌,虽然厨艺算不得大厨水准,但满足这对父子是绝对没问题的。毕竟十九少爷从不挑食,有吃的就吃,没吃的就不吃。但相比起爱吃鸡腿又挑食不吃青菜的灵狩大人,魅生更疑惑身为儿子的十九少爷为何反其道而行。
不是说有其父必有其子吗?
兄长与小弟挑食,青菜都夹给了我。
怪不得,原来是离家出走的大少爷和质辛少爷挑食。
她开始讲故事,讲自己第一次见到灵狩缎君衡和黑色十九的情形,讲黑色十九把灵狩大人的鸡腿藏起来,讲为了找回两个离家出走的儿子,灵狩大人与黑色十九总是辛苦奔波,想尽办法,讲……
讲了许久,魅生蜷缩起自己,把自己缩成一小团,畏惧着这玄默之间内死一般的寂静,也畏惧着身后十九少爷毫无动静的静默。一直都是她在自说自话,一直一直,没有人回应她,也没有人能回答她。
朱寒说,玄宫大人在混战中重伤了魔皇,听说是很重很重的伤。魅生想过,能让身为魔皇的质辛少爷受伤,必然是质辛少爷心软,不愿对十九少爷下手。
“若是让大少爷知晓,他一定会生气……会受伤……”
那位大少爷,名叫戮世摩罗的绿发青年,与其相处过一段时间后,魅生能看出大少爷是个和十九少爷、质辛少爷一样重情的人。
重情的人总容易为情所苦,为情所困,为情所伤,十九少爷如此,质辛少爷如此,大少爷也会如此。
魅生抬头,望向大门,门扉棱格中投射出的光芒微弱而浅薄。这大抵是一个难熬的夜晚,没有灯火,没有鸡腿和青菜,只有彻骨的寒和无声的死寂,以及绵延无绝期的囚禁。
“难道这就是大少爷所说的,灵狩大人一家的不幸……”
她只愿在此时叩问苍天,问明月,问这一屋的黯影,问大人一家究竟要到何时,才能相聚,而她要到何时,才能看见这样的美满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