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昏线》喜央

7、第七章

　　拍完照，地球越过了昏线，进入了夜晚。

　　谢尔尔收了相机。

　　下山的路上，周栩没让谢尔尔拎相机和支架，他不明白这么小的身体，到底哪来的大大的能量背的这个相机包。

　　路上已经没了来时的光亮，两人走的很近，之间的距离已经超过了人与人之间的安全距离。

　　天气有些闷热，没走几步路，谢尔尔的后背上就被闷上了一层汗。她是最怕热的，在北京的时候，只要没人管她，她一天可以在空调房里吃上一筐的冰棒。

　　周栩从口袋里掏出了个小风扇，递给谢尔尔。

　　“风扇？”
　　“嗯，下午揣兜里忘记拿出来了。”

　　谢尔尔没多想，接过了风扇。小风扇吱扭吱扭的转着，给她带来了一丝凉意。

　　好！舒！服！

　　但没等她感慨多久，凉意也没持续多久，风扇就没电了。

　　“...”
　　“呃，周栩，它没电了。”

　　周栩也没想到，从家里临时摸出来的一把风扇竟然这么快就没电了，他在黑暗中摸了摸脖子，给风扇找着借口：“它可能该退休了。”

　　谢尔尔自然没看见周栩的神色，“哦”了一声，然后把风扇递还给了周栩。

　　两人间沉默了会儿。

　　周栩开启了话题：“你这次回来待多久啊？”

　　谢尔尔踢了脚路边的草丛，草丛发出稀里哗啦的声音，她说：“不知道，可能八月吧，想呆久一点。”

　　周栩又问：“你能呆到八月底吗？”

　　“嗯？”

　　“八月底，我可以和你一起回北京。”

　　谢尔尔歪着脑袋想了下，又在心里算了下日子，觉得可以。她站在比周栩高一个台阶的位置，踮起脚拍了拍周栩的脑袋说：“可以，那你买票的时候和我说一声，我们一起买。”

　　“好。”

　　“你回北京了是要去实习，对吧？”谢尔尔想起来这事，顺便问了一嘴。

　　“对。”

　　“那等回北京了，姐姐请你吃饭。”谢尔尔说的云淡风轻，但至于明天还记不记得这回事，她就不知道了。

　　“不用你请，我请你。”

　　谢尔尔被周栩的这句话给逗笑了，她打趣道：“这年头，像你这样的好男生可不多咯。”

　　这话说的倒没错，就凭谢尔尔在那个圈子里混迹多年，且不说她知道多少，她身边就认识好几个软饭男。旁人不会明说，但心里懂得都懂。

　　那会儿，她还同肖泊亦吐槽过那几个软饭男，肖泊亦自然是站在她这边，由着她吐槽。

　　周栩自然明白谢尔尔话里的意思。

　　毕竟在那样一个繁华的城市，很多人在其中不得不被金钱迷失了双眼。

　　他说：“我没有开玩笑。”

　　谢尔尔说：“我知道。”

　　谢尔尔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虽然很久没有见过周栩了，她也并不了解这几年来他的变化，但是她就是很自然的相信了他所说的话。

　　他说他没有，那就是没有，时间可以改变一个人，但是改变不了他本来的品质。
　　她也算是看着周栩长大的，周栩这小孩怎样，她心里清楚。

　　“周栩，你实习的地方在哪儿啊？”

　　周栩报了一个地址，谢尔尔拿出手机来搜，惊讶道：“你们医院离我家挺近的。”

　　他愣了下：“是么？”

　　“你看。”谢尔尔把手机递给周栩，周栩接过来低头垂眼看着，果不其然，两个地方的确离得近，几乎就是过了一条马路的距离。

　　还没等心里的天平开心的扬起一个角，他就听见谢尔尔说：“可惜，等我回北京了就要搬家了。”

　　“搬去哪儿？”

　　谢尔尔叹了口气：“还没开始找房子呢。”

　　周栩没作声。

　　还拿在手里的手机透过手机壳，隐隐作烫。手机震动了两下，将黑未黑的屏幕突然重新亮了起来，是一条来自微信的消息。

　　周栩无意瞟了一眼，是一个备注叫肖泊亦的人发来的。

　　肖泊亦：【我的护照，你好像没有给我寄过来。】

　　他知道这个人是谢尔尔的前男友。

　　眼里的光淡了些，周栩把手机递还给谢尔尔：“有消息。”

　　谢尔尔还不知道是谁发来的消息，脸上还笑呵呵的，可当她真的垂眼看到了消息后，笑容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紧紧皱在一起的眉头。

　　她没有立刻回这条消息，只是把手机按灭了，重新放回了口袋里。

　　两人都站在原地没动，谢尔尔推了把周栩：“走吧，回家吧。”

　　还是照旧，周栩先把谢尔尔送回了家。

　　谢尔尔推开院子门，向前走了几步后又停住了脚步，她回过头看，周栩还站在原地没动，目送着她的背影。那小孩站在黑夜中，眼睛亮的像玻璃珠子，又像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的。

　　谢尔尔拿出手机朝他晃了晃：“周栩，我们加个微信吧？”

　　周栩不动声色的紧了下眉头，然后乖乖的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了手机，调出了自己的二维码。

　　谢尔尔又走回到大门口，然后打开微信扫了码。

　　她没立马看手机，反倒是腾了一只手出来，踮起脚快速的在周栩头上揉了一把，把他耷拉在额前的刘海弄的乱七八糟后，才说：“周栩，今晚谢谢你陪我上山拍照，我很开心。”

　　听了这话，周栩原本绷紧的脸终于放松了下来，他对谢尔尔露出了一个笑容。

　　“憨得很。”谢尔尔小声嘀咕到，“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她没再管周栩走还是没走，径直的往屋门口的方向走去，没再回头。

　　一进客厅，蒋春华和谢庭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上拨着无聊的电视连续剧，不知道放到了第几集，里面的演员正在哭天喊地，聒噪得很。蒋春华拿过遥控器，把音量调小了些。

　　谢尔尔同父母打了个招呼后，拎着相机就上楼回了房。

　　周栩见谢尔尔房间的灯亮了起来，终于从门口挪动了脚步。

　　临走前，他又往二楼那看了眼，谢尔尔的身影透过光映在窗帘上，影影绰绰，纤细的很。

　　谢尔尔把相机放到了床头柜上，整个人瘫倒在了床上。

　　那袋被她放在桌子上的萤火虫，正在袋子里飞舞着，她看了许久。像是想起了什么，谢尔尔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调出微信。

　　刚刚添加的那个二维码却并没有跳转到添加好友的界面，反而是径直跳到了可以向好友发送消息的界面。

　　什么情况？

　　谢尔尔愣时从床上坐了起来，刷新了好几遍，手机上也显示着她和周栩已经是好友了，可以直接发送消息，不用再次添加好友。

　　自己什么时候有周栩的好友的？

　　谢尔尔怎么都回想不起来，周栩什么时候悄悄加入了自己的好友列表里？

　　那个没有备注的小狗头像，在自己的好友列表一直静悄悄的呆在那儿，他们的聊天记录一片空白，一句话也没有讲过。

　　谢尔尔坐在床上又想了会儿，懒得再想了，直接给周栩发过去一条消息问了他本人：【周栩，我们什么时候有的好友？】

　　消息刚发送过去，聊天界面顶端的网名就变成了好友正在输入中……

　　周栩删删打打，最后回了句：【我大一的时候。】

　　谢尔尔有些震惊，时光在她的脑袋里一下回溯到了那个时候，她还是没什么印象。那时候工作上每天要加的好友太多了，有时候她可能看都没仔细看便通过了。

　　她又问周栩：【你怎么知道我微信号的？】

　　周栩：【你的电话号码就是微信号。】

　　谢尔尔有些泄气，她盯着那个小狗头像，总觉得上面的小狗笑的有些贱兮兮。

　　一个工作电话打了进来，她没再回复周栩。

　　周栩看着那个很久没再有消息发送过来的聊天界面，刚刚一下子高涨的情绪又低落了下去。

　　他把手机翻在桌面上，起身去厨房洗了个苹果，边洗边安慰自己：今晚至少和列表里那个从来没聊过天的人说上了两句话，有进步。

　　那头的谢尔尔打了近一个小时的电话。

　　团队里新招来的实习生，把在大西北拍的照片的一部分手滑给删掉了，没有备份。团队里的人憋了一天才敢告诉谢尔尔。果不其然，谢尔尔发了很大的火。

　　“这么低级的错误也能犯，还要不要在这个圈子混下去了？”谢尔尔把手机按了扩音，放到一边，从行李箱里拿出从回家就没有打开过的电脑，边开机边说：“你们也跟着她一起不懂事是吧？这么久才说？”

　　电话那边至少有三个人，但却一片寂静，鸦雀无声。

　　没人敢说话，团队里的人都清楚，谢尔尔爱摄影，甚至要爱过自己。

　　过了好久，助理方理才嗫嚅道：“姐，别骂了，你那边还有备份吗？”

　　谢尔尔找了会儿，打开了一个又一个的文件夹，点进去查看确认了后，发送到了助理的邮箱上：“发过去了，看一下。”

　　这是谢尔尔的习惯，无论什么照片，废片成片她都有专门的文件夹来收藏。每天拍摄的照片，即使收工再晚，她都会拖着剩下的那半条命去导入到电脑里，就怕出现今天这种情况。

　　“姐，收到了。”方理在电话那头长吁一口气。

　　整个团队悬着的心都落了下来。

　　他们知道，要是这些照片真丢了，就算九月的摄影展不能如期举行，谢尔尔也会重新回大西北补拍照片，她们又要失去这个难得的假期跟着一起回去。

　　谢尔尔“嗯”了声，没再多说些什么，挂了电话。

　　她看着电脑屏幕上的照片，有一瞬的恍惚。在大西北的那段时光，竟成了她上段感情最后的回忆。

　　谢尔尔关上了那些文件夹。

　　正当她准备关上电脑时，专属于肖泊亦的那个文件夹闯入了她的眼睛。

　　所有专属于肖泊亦的照片都被她移进了一个文件夹里。

　　谢尔尔本想把鼠标挪开，但是垂下眼睫想了想，又将鼠标移了回去。那里面是她和肖泊亦所有的创作，其实到现在为止，站在一个摄影师的身份上来说，她依旧很欣赏肖泊亦。

　　从第一张翻到最后一张，谢尔尔一张都没舍得删。

　　看到最后，她重重的叹了口气。

　　放在电脑旁边的手机震动了下，显示有微信发来。谢尔尔点开看，是肖泊亦的微信。

　　两个小时前的那条微信，她忘记回了，所以肖泊亦又发了一条：【？】

　　谢尔尔打字时，手指在屏幕上按的噼里啪啦：【我不在北京，你自己回去找找吧，密码没变，直接进去就行。】

　　那头很快回到：【谢谢。】

　　谢尔尔盯着肖泊亦的微信头像看了很久，那张照片还是她给肖泊亦拍的，居家男友风，很有意境。

　　他们都很喜欢这张照片，肖泊亦就把它换成了头像。

　　她其实很想膈应下肖泊亦，问下他分手后过的开不开心。但她忍住了，没问。谢尔尔不想让两人结束的这么难看，但她也不想就这样分开。
　　所以到现在这样，不了了之。

　　谢尔尔退出了和他的聊天界面，看到了排在肖泊亦头像下的那个小狗头像。聊天还停留在周栩刚刚发的那句，她还没来得及回。

　　谢尔尔点了进去，双击那个笑的贱兮兮的小狗头像，拍了拍他。

　　然后回道：【晚安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