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朗格玛丽

3、第 3 章 我

　　我常常会在办公桌的抽屉里放很多小零食，偶尔有学生来也会分享给他们，后来时常有同学没来得及吃早饭，便来办公室找我。
　　临近期末，事情变多，我一直坐在办公室里备课直到晚自习结束，然后有人拍了拍我肩膀。
　　转头便看见，H同学拿着甜筒的手从窗外伸进来。
　　“姜老师，请你吃甜筒，谢谢你早上给我的面包。”
　　看着他手里已经剥开包装纸的甜筒，我犹犹豫豫地凑近观察，想着它甜腻过头的味道并不是很想接过来。说实话这玩意还是我中学的时候吃过，后来各式各样高大上的雪糕层出不穷，我再也没买过像这样一块钱的添加了过量色素糖精的甜筒。
　　H同学忽然将另一只手掌摊在我面前，满脸诚恳地说：“老师，我刚刚洗过手了，很干净的。”
　　于是我从那只干净修长的手里接过那个本不是很想吃的甜筒，又甜又冰。
　　几年后的某一天我在下班路上，经过一所小学门口的小卖部，心血来潮和小学生们在冰柜里抢出这样一只甜筒。曾经给我带来某种快乐的甜筒却只剩一股无法忍受的廉价浓郁的甜味，吃了两口被我丢进垃圾桶。

　　按照惯例，学生在高二结束就要填一张志愿表进行分流。
　　一部分学生选择去学校统一安排的地方实习，等到次年六月毕业的时候再回来领毕业证。学校与实习单位之间涉及到巨大的利益关系，他们往往会被带到北上广等一线城市，成为廉价劳动力，拿到手上的薪水只有一半。
　　还有部分学生选择留在学校，组成新的班级，参加高考。毕竟生源质量摆在这儿，按照以往的情况老看，他们也很难考上什么好的学校。
　　每年大概有三分之二的同学选择实习，三分之一留校。当然也不是每一个留下的学生都是想要参加高考的，也可能只是为了躲避实习，拿到毕业证。
　　六班的班主任就要带学生去实习，学校打算把年轻教师推上来，于是我被安排下学期当班主任。

　　考试的那两天，我深刻理解了为什么曾经我的老师说考试时最痛苦的不是学生，而是监考老师。不能一直坐着也不要频繁来回走动影响学生考试、不能玩手机、不能发出声音、巡考教师没来时不要去上厕所。
　　第一场为期两小时的监考我还能行，自己把卷子做了一遍，竟然没有全对，我靠。
　　然后作出一副严肃微微皱眉的模样来回扫视下方，一一观察每个学生的神态举止，把想要作弊的同学扼杀在我可怕的眼神里。来回晃悠两圈，看看有没有人夹带纸条书本等等。
　　一套操作猛如虎，回头看看墙上的钟，时间才过去一半。
　　如果想让时间慢点流逝，真诚推荐你来监考。
　　后来我先在讲台上思考暑假的娱乐生活，接着来到教室后门倚墙凝神练了会儿腹式呼吸，最后走到窗边听着蝉鸣感叹人生无常，终于熬到了交卷时间，我比考完试的学生还开心。
　　然而事情总不会太顺利，到了第二天最后一门考试时，我发现一个作弊的女生，当时我的心情贼兴奋。
　　走进考场时我就注意到了她，穿着一件领口极大的上衣，故意露出脖子上的一片红印。尽管我一再提醒自己，不要对学生有偏见。但坦白讲，对着她我很难做到。
　　这位女同学是学校有名的小太妹，虽然我不教她，但她是办公室的常客，我早已眼熟。大概是暑假后直接去顶岗实习，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自由了所以行为越发大胆放肆。
　　考试结束前半小时，她先是几次东张西望把笔转的啪啪响，我用眼神示意她安静，没过几分钟听见哗啦一声，刚好看见她拿过后桌的试卷，行为过于嚣张。
　　我下去的时候，她正在往张密密麻麻的卷子上写自己的名字。
　　我抽出试卷，她摁住。
　　“放手。”
　　她抬头抿嘴，睁着大双眼皮眨巴眨巴，四十五度看着我，“老师...”
　　可惜我不吃那招，甚至反感。我现在想直接撕掉试卷甩在她的脸上，或者扯开她的大领口衣服塞进去。
　　“放手。”
　　她手肘移开，任我抽出试卷，漏出不屑的神情。“谁稀罕？”
　　“既然不稀罕，干嘛作弊，直接交白卷多酷啊。”
　　阴阳怪气谁不会。
　　我转身走回讲台，女同学一脚踹在桌腿上发出声响，整个教室的人被吓了一跳纷纷侧目，她嘴上还在谩骂着“拽个屁啊，以为自己很牛逼啊…”
　　我的学生时代同学们一直尊重师长，顶多偶尔私下抱怨，当了老师后也没遇到过这样的学生，于是我及其愤怒指着教室外厉声道：“你给我出来，”
　　“我凭什么出去，我偏不出去，你能怎么着？我艹。。。”
　　大概是看我年轻又是女老师，便觉得好欺负，要换个身强力壮的男老师，她敢这么口出狂言吗？
　　周围同学全都放下了笔盯着我们，面对她这样嚣张挑衅的行为如果我都没有任何回应，以后在学生之间恐怕也不可能树立起威信了。
　　口嗨谁不会呢。
　　“你再敢骂一句信不信我扇你。”我三两步走下讲台抓住她的手腕往外拖，“给我滚出来。”
　　她挣扎着反手抓我，然而我可是四年抗水上五楼的人，加上愤怒时人的力气比平时大得多，轻而易举地将她推搡出门口。
　　动静闹得太大，一层楼纷纷看过来，巡考教师闻声匆匆赶来发现是名人女同学后一脸了然的带着她去了办公室。我转头温柔平和地告诉其他考生“离考试结束还有十分钟，大家抓紧时间答题哦。”剩余的同学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迅速埋下头去。
　　我觉得自己的表现既酷又稳，完美！
　　考试结束后回到办公室，年级主任走过来安慰我：“小姜老师啊，我们已经对她们进行了批评教育并且取消此次考试成绩。”
　　“那她的暑期实习呢？”
　　“原则上来说是要重新考虑的，但鉴于我们提前就已经签了合约也给予了惩罚，实习的事情就算了。”主任叹了口气又语重心长地说，“那个学生确实太不像话了，但是她反正要离校了就睁只眼闭之眼嘛，我知道你们年轻人火气大点，但以后还是少跟学生正面冲突，不然反而引起麻烦，现在的学生跟以前我们读书时候不一样了啊。”
　　我知道他说的有道理，也没想过真的取消女同学的实习机会，只是心里莫名觉得委屈，脑海中不停地回想她当时嚣张的神情，其实我胆子很小的。
　　我拿了一个苹果去走廊尽头的卫生间洗，路上不知道遇到谁也没精力理会别人的目光。一走进厕所眼泪汹涌流出，默默地哭了一阵后开始洗苹果，水流在手背上火辣辣的疼才发现在推搡时被女同学的指甲抓到。
　　我走出卫生间抬头就看到H同学站在楼梯转角看过来，我没什么心情跟他说话，自顾地啃着手里的苹果思考他什么时候来的，我哭的声音应该不大吧。
　　“你哭了？”他走近几步站在我跟前，盯着我眼睛。
　　恩，我哭了。这样回答好像是表达让他快来安慰我的意思，不太好。
　　不，我没哭。H同学应该不瞎，看得到我现在的眼睛一圈都是红肿的，否认反而感觉有种故作坚强的柔弱，也不太好。
　　算了，我把视线移到楼下看着成群结队的学生，啃着自己的苹果。得不到回应的H同学锲而不舍地追问：“是不是她刚刚打你了？”
　　一听到这句话我眼泪汹涌而出，他不是来安慰我的，他是来羞辱我的。
　　大家这么快都知道这件事了？
　　他们以为是我被欺负了？
　　我也太没面子了吧，我身为老师的尊严一点也没有了。
　　于是我控制不住的又哭了，这一次我留下的是丢脸的泪水。大概是被我一边啃着苹果一边吸鼻子流泪的样子丑到了，Ｈ同学脸上居然浮现出惊慌不知所措的神情，“她真的打你了？打到你哪儿了？”
　　求你了，别说了。
　　Ｈ同学突然转身，脑补出一场大戏的我着急地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口齿不清地问：“干嘛去？不许去。”
　　“老师，我去办公室给你拿点纸。”
　　我尴尬地收回手，胡乱擦擦眼泪，右手还捏着个快啃完的个苹果核悻悻地说，“别去，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哭，有点丢脸。”
　　Ｈ同学从我手里拿走苹果核丢进身后的垃圾桶，转过身来满脸认真地跟我说：“不丢脸啊，小姜老师很勇敢的。全班都传遍了你在考场的英勇事迹。”
　　听他这么一说我忍不住有点小得意，“诶，那倒没有，就是维护公平与正义而已。”
　　“是的，没错，小姜老师就是正义使者。”
　　Ｈ同学无比捧场，纵然是我这样的厚脸皮，也有点承受不住了，“那倒没有。”

　　斜阳似火，我们站在走廊的尽头，看着楼下一拨一拨的学生大包小包地走出校门，我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
　　“小姜老师。”H同学突然转过头叫我，“下学期回来，你能带我去后院摘核桃吗？”
　　我只能跟他科普，那是几颗无人看管的野核桃树，大概率是不会好吃的。
　　“我想去，行吗？”
　　去吧去吧，几颗没人要的核桃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事，看把孩子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