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朗格玛丽

2、第 2 章 整个学

　　整个学校很大，据说是民国时期当地一个豪绅的住处，分成前后两部分。改成学校后，构造简单，前院是学生活动区，后院用作教师宿舍，隔开前后院的是一座架在空中低矮的石桥。为防止学生进入后院，桥头安了一扇坚不可摧的铁门。
　　后院占地面积广阔，山林亭台，十分雅致。但是一阵子不打扫就会满地落叶，杂草丛生，显得格外潦草。
　　老师们便常常隔几天就叫学生来做这些事，对这些平时被封闭在校的学生来说，后院的空气都更加自由清新，因此是个抢手的差事。
　　这天下午放学后，H同学突然来办公室找我拿铁门的钥匙，说是张老师让他们去后院打扫卫生。我反正不用守晚自习，就跟他一起回后院宿舍。

　　站在桥上可以看到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天际残留着几缕火红的晚霞，四周农田黄绿交接划分整齐，零落几户砖瓦民舍置于其间，几缕炊烟袅袅升起。整幅画卷都是暖色的，前院传来隐隐约约的上课铃，仿佛是在另一个世界。
　　我突然觉得这是个与H同学拉近距离的好机会，于是绞尽脑汁地想话题。
　　想要了解学生的情况，一定不要上来就聊学习，得从其他方面下手。比如从生活八卦入手，让他们觉得你不是老古董，你和他们没有距离。然而H同学似乎不是普通学生，我的那些八卦问题在他这儿都没什么用。
　　刚好田里有几颗长得高大繁密的核桃树，结满了密密麻麻的果实，枝桠都伸到了桥上，我指着一颗青皮核桃问他：“你知道这是什么树吗？”
　　我想象的情景是他说出正确答案，然后我开始夸奖他：哇，H同学你好棒，老师都是才知道的。
　　虽然很弱智，但青春期的小孩真的很吃这一套，嘴上特立独行，实际上又格外在乎长辈的认同鼓励。
　　H同学先是抬头看树，又低头看我，“什么树？”
　　呃...怎么回事？他不认识核桃树？
　　我还想鼓励他思考一下，“你再想想？”
　　“银杏？”
　　我瞬间笑倒，救命啊，这俩都不是一个品种好吗？
　　“哈哈哈哈，你好傻啊？”我笑得停不下来，俨然忘记了自己原来的目的。
　　H同学在我的笑声中面带窘色，“到底是什么树啊？”
　　现在的小孩子真是五谷不分，我决定给他上一节自然课，于是偏不告诉他答案。“谜底就在眼前，你自己找呗。”
　　他伸手摘下一个核桃，放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费力剥开外面那层青色的皮。
　　“这是，核桃？”我第一次见他脸上有那么惊讶的表情，“原来核桃长树上，原来它外面还有一层壳。”
　　看到他将小核桃揣进裤兜里，我赶紧阻止：“现在还不能吃的，要长到九、十月才会成熟，等下学期来你说不定能吃到。”
　　“我不吃，留着做个纪念。”
　　“嗯，是应该纪念，现在你应该永远不会把她认成银杏了。”
　　“喂，老师。”H同学在晚霞中红了脸，难得有了情绪，“你怎么能嘲笑学生啊？”
　　虽然和我一开始设想的不一样，但也算歪打正着，我们拉近了那么一点点距离。

　　某一天上完课后，坐在前排的女生突然神神秘秘地递过来一张纸。我打开后先是一头雾水，直到看见大写的JS后慢慢摸清头绪。
　　JS是我的名字缩写，后面跟着几个大大的正字，再对照着发现其他的英文字母应该是其他老师的名字。
　　“你们这是投票选举吗？”
　　“我们在投票选最美的老师。”
　　“哇哦。”看着我名字后面一骑绝尘的正字，“所以我这是？”
　　“姜老师，你在我们班心中是最美的。”
　　“别的班也这么说。”
　　“姜老师，你到底多少岁啊？”
　　面对接踵而至的拍马屁，我一点都不害羞，毕竟学生总是对自己的老师有滤镜，而且整个学校也没有几个年轻女老师。而我最擅长应付这帮小屁孩旺盛的八卦之心，于是双手合十道：“既然我在大家眼里这么美，那拜托同学们上课别总低着头，多抬头欣赏欣赏美。”
　　全班哄堂大笑，连连点头。
　　就连H同学也被我逗笑，冲淡了平日的沉闷，带着几分少年气。

　　老教师想要安静和隐私，因此我跟几位同样年轻的教师工位被安排在靠近走廊一侧的窗边，正好走廊属于六班的公共清洁区域，所以我经常跟来打扫的同学在窗边闲聊或者分享一些小零食。
　　一个班四十人轮流打扫，我却在一个星期内第三次看见H同学拿着扫把出现在走廊上，与其他同学低头认真打扫不一样，他像是来监工的领导，背挺的直直地拿着扫帚拖把东撇撇西划拉。我走上前去问他：“怎么又是你扫走廊？”
　　H同学懒懒地回答：“操场太晒，教室人太多，厕所太脏，想去想去还是这里最好了。”
　　与我邻桌的老师在里面朝我们挥手：“H同学麻烦你顺便进来帮我扫一下这儿。”
　　他便绕过我拿着自己的扫帚拖把进到办公室没几下功夫就打扫干净，然后走到隔壁办公桌前拉开座椅打扫起来。我连忙挥手道不用，其他老师笑道，小姜老师让他扫呗，别看他长手长脚的打扫起来还挺利索的。
　　H同学偏着脑袋看向我，强忍着笑却又无比认真的语气道：“对呀，小姜老师，我扫得很干净的。”
　　我恨恨地着他憋笑，小屁孩，小姜老师是你能叫的吗。
　　久了之后H同学常常在打扫完走廊后无比自觉的带着工具将好几个老师的座位打扫干净，末了还给我放在窗边的仙人掌浇浇水。这我是偶尔发现的，那天我从卫生间出来，便看见H同学带着工具站在走廊，正躬着身子在我的窗前，一捧水一捧水地往盆里浇灌。
　　我差点当场表演吐血，边飞奔过去边叫他，“这个不能浇这么多水。”
　　许是表情太过狰狞，吼声中透出狂怒，在我还没到之前，H同学带着自己的清洁工具火速逃走。

　　连续几天的惊雷暴雨后，整座城市一秒入夏，空气闷热。看着头顶几片乌拉乌拉转着的扇叶，我开始思念家里的空调。
　　上个星期回学校完成了论文答辩，把宿舍里的东西大半寄回了家里，小部分拿来教师宿舍。舍友们也有各自的去向，有人准备考研，有人回了老家。曾经说好毕业一起去旅行的计划被大家遗忘，我们就这样仓促地毕业了。
　　我家在隔壁市，坐动车只要一个半小时，所以我一边上班，一边打算考回家那边的学校。
　　气温升高后，学校督促着男生剪短发，然而成效甚微。
　　周五晚上没有自习，下午最后一节课学生格外躁动。放学前我苦口婆心地劝告他们：“大家周末回去记得剪头发哦。”
　　教室一片哀嚎，“不剪，坚决不剪。”
　　青春期的男孩大多喜欢留酷酷的长发，这时候非主流还是主流。
　　我开始诱哄他们：“头发短点很好看的呀，你们问问咱们班女孩是不是？
　　班上的女同学附和一片，“就是，就是。”
　　我再下猛药，“等周一李主任拿着推子亲自来剪，只会更丑哦。”
　　光头同学摸着自己光溜溜的脑袋无比捧场，“姜老师说的对！看看我多帅。”
　　呃...那倒也不必。
　　到了周一，我终于知道男生为什么都不愿意剪头发，和女生一剪子下去没多大变化正好相反，他们只需要稍微修理一点点就很明显，尤其是大部分男生刚理完头发都透露出一股浓浓的别扭。
　　还没进教室，就在走廊上碰到H同学，他的头发也很明显的修剪过，比寸头长一些，比长发又清爽很多。前额全部露了出来，浓密的眉毛下是一双黑亮的眼，他和我打招呼。
　　“姜老师，我剪头发了。”
　　脸上上大大的三个字，求夸奖。
　　“不错，很帅。”
　　大概是没料到我会这么直接的夸奖，H同学竟然摸着头，抿唇羞涩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