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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花有清香月有阴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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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池的命格早该在十二岁时便结束,她是因为你才留存至今,她借你魂力续命,如今你却在她体内身受重伤,虚弱的魂魄自然不可能再供奉两个人的存命,所以……”
“所以我没死,她却死了?”姜衍顺着说下去,脑子里混乱如麻,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看着身侧的元行简,认真道,“是以你见我时说我有脱灵之相,原那安魂茶安的不是我,而是温池?”
元行简垂下眼帘,羽睫轻颤,轻轻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姜衍重新躺了回去,心叹了口气,果然如此。
“你早就知道了?”半晌,姜衍盯着床顶的围幔,幽幽说道。
元行简点了点头,怕姜衍没看见又嗯了一声,“我知你不是温池,从一开始我便知道。”
“你就不怕我是哪里来的孤魂野鬼?”
“不,”元行简在女子床边坐了下来,目光轻轻描摹着女子流畅的面部线条,侧脸有一道细小的伤口结了痂,为她平添了几分野性美,“我不在乎你是谁,来自哪里,即是孤魂野鬼也罢,我只知道你是你,此时此刻是我面前的你,那便够了。”
“……你,”姜衍有些复杂地看了男子一眼。
冰封的岑寂被他几句话狠狠撕扯,她仿佛第一次细细地看到眼前这人,濯濯若青柳,轩轩若朝霞,这般风尘外物,却只因自己停留,姜衍的心狠狠颤动了一下。
最终姜衍闭上眼,对着男子说道:“我睡了多久?”
“半月有余。”
“你也去休息吧,”姜衍微微侧头,“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良久,姜衍才感到床榻的气息骤然一空,关门的声音响起,姜衍睁开眼看了看关上的房门,轻舒了口气。
温池的事情她心中有愧,既然她还是顶替了原身,原身的责任她自然会负责到底,只是她原以为还能回到现世,如今看来,她本是这异世中人,先前不过是庄周梦蝶,如今梦醒,有些事情她也不得不去弄清楚了。
若是常人受了这么重的伤,少说也得躺个几月才能康复,但姜衍有那个便宜bug在,加上小国师送来的药疗效极好,姜衍躺了三天便可以下床走路了。
雾隐山山如其名,云遮雾绕,如登仙境。
了了青山见,纷纷宿雾空。
古色古香的殿宇楼阁坐落其间,琼楼玉宇,飞檐流丹,别是一番洞天福地。
“温大人,你怎么出来了?”路过的子梵看到姜衍在院内闲逛,走上前问。
“屋中无趣,便出来走走,”姜衍笑道,“对了,你们仙主呢?”自那日姜衍说想静静之后,她已经许久没见他了。
“……仙主,”子梵支支吾吾,姜衍眉心一跳,问,“他怎么了?”
“仙主在静养,不便见您。”
静养?
“他受伤了?”姜衍沉声问。
“仙主在江州日夜赶制水利之事,本就是操劳过度,再加上赶去救大人您,更是强弩之末,凭借着一股执拗劲儿硬是带您回了雾隐山,求着老仙主大人垂恩救您,之后仙主又不肯休息,衣不解带地照看您醒来,现下一松神便昏睡了三日有余了……”子梵说着说着渐渐哽咽,命星异数当真如此伤心伤魂,他从未见过元行简为着谁这般卑微脆弱,他是一朝国师,想要什么样的女子做妻主不可,偏偏就吊在了姜衍一人身上。
元行简交代他不许告诉姜衍这些事情,但他就是气不过,凭什么姜衍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仙主的好?若她敢负了自家主子,他子梵第一个替他主子杀了这人。
“他在何处?”姜衍心头苦涩,哑声问。
子梵深深地看了女子一眼,正准备带人去元行简的厢房,老仙主身边的子筠就远远地叫了声“温大人!”
子筠来到女子身前行了个礼,眼里不着声色地打量着眼前女子,心中暗叹自家仙主的眼光可真好,他可从未见过这般好颜色的女子,他微微一笑,“温大人,老仙主大人想见见您。”
姜衍点了点头,对着子梵说道:“我正好有些事情要问老仙主,你先回去照顾好行简,我随后便来。”
“有劳仙侍带路。”
子筠带着姜衍来到老仙主的房门前,示意姜衍自己进去,姜衍细眉轻挑,推门而入。
只见白色的帘幕之内端坐着一个白色身影,姜衍稍稍走进了些,才发现那人背身而坐,姜衍拱身行了个礼,“小生温池,拜见仙主大人。”
女子缓缓起身,帘幕无法风自动,清朗沉稳的声线传来,“起身吧,坐我面前来。”
姜衍几步跨到女子面前,顺势而坐,便见女子神情高彻,仙风道骨,一双点漆的眼睛炯炯有神,颇有些慈眉善目的意味,但不知为何,这人总给她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尤其是女子喝茶时的情态,总让她有些恍惚。
“温池,”女子轻声念了几遍,“告诉我,你的本名是什么?”
姜衍:“……”
女子将茶杯放回木案上,目光虚虚盯着晃动的茶水,“你来到此处,不就是想问此事?”
“你认识我?”姜衍沉吟道。
“说起来,你幼时还见过我,如今物是人非,再见故人,我都有些恍惚了,”女子脸上闪过怀恋的神情,看着姜衍认真说道,“臣只是想确认一下,您是不是真的回来了,殿下。”
那声“殿下”如平地惊雷,姜衍如梦初醒一般。
姜衍问:“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为何会死?又为何会来到温池身上?”
女子摇头叹息一声,缓缓说道:“当年你母亲专宠越氏,朝政荒废,致使蛮夷侵入,匆忙南下。简仪一行人认为你父亲迷惑君主,便逼迫你母亲赐死他,你母亲不肯,在简仪的面前做了一出戏,让越氏佯装滑产才逃脱一死,最后托臣带你出宫避难。”
“后来呢?”
“你姑母姜炀发现了你的存在,便设计引你溺水,越氏伤心过度,自缢而亡,再往后的事情你便也知道了。”
姜衍心下了然,姜炀狼子野心,觊觎女皇之位已久,而自己就是她继位的最大障碍,她欲除之而后快也是情有可原。只是还魂之事本是老仙主逆天而为,如今她能坐在这儿与人溯洄往事,当真也是磨难曲折,恩义难报,但她还有一事不明,“为什么是温池?”
“你与温池有着命定的联系,冥冥之中,你们的命格早已纠缠在了一起,兰因絮果,谁业惟深?你既是因,也既是果,因果之事本就玄妙,如今缘散,不过宿命罢了。”
姜衍豁然,起身行了个礼,“多谢仙主提点,小生明白了。”
“殿下言重了,如今大业中空,你当如何去留?”
“既是天命之说,苍海桑田,轮回命数,朝代更替也不过其中一二,姜衍本就无心于此,既生梦幻间,何事绁尘羁?往日种种,我不想再提,若是那人能对我大业子民安好,我又何必去寻那烦心事?”
“殿下既不愿再问朝堂之事,那简儿的事情你当如何?”这么些日子她也是看着眼里,她这徒弟的一颗心全系在殿下身上,甚至第一次为了人服软求她,若是殿下亦无心于此,那简儿可怎么办?
姜衍一顿,掀袍跪下,再恭敬行了一礼,元羽一惊,正欲起身询问,姜衍却抬手示意她受下。
“殿下,你这是……”干什么?
“仙主,这世间早没有了姜衍这人,你也不必称我为殿下,日后我只会是温池,字清晏,解良人士,温家二女,温池未竞之事我会替她完成,至于行简,”姜衍轻舒了口气,像是下定决心一般,这人她怕是逃不开了,“还请仙主放心托付于我,三书六聘,明媒正娶,我一样不会委屈了他,往后我温清晏身侧,只会有他一人。”
元羽被这番话砸在原地,世间女子多薄幸,但那人若是殿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许诺,她却是信的。
“殿下若是真有此意,臣自是无话可说,还望殿下能好好待他,简儿,”元羽叹息一声,“简儿也是个苦命的孩子,他自幼便是个孤儿,随他师姐一同在这山中习术,简儿虽是男子,却是难得的聪慧过人,只是做了国师之后,性子越发低迷沉闷,什么事都喜欢埋在心里,如今苦尽甘来,也算得偿所愿了。”
姜衍斟酌问道:“行简的师姐元行音真的是因为修习天枢之术而死吗?”
元羽点了点头,“天枢之术本是窥测天机之事,最是折寿伤身,稍有不慎,便会猝心而亡。”
如此说来,天枢之术如此凶险,小国师竟然修习了这么久!
“仙主,我想去看看行简,便先行告辞了。”
“去吧。”
床上男子似有所感,指尖微微动了动,羽睫颤动了几下,显出一双漂亮的凤眼来,他缓缓支起身来,朝着屋内唤了一声,“子梵,去倒杯茶来。”
屋内传来一阵倒水声来,在这安静的环境内显得分外明显,元行简坐起身来,一只脚刚放下床榻,帘幕内便伸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来,元行简怔愣一瞬,出神地看着那只捏着白瓷的玉手,那是一只女子的手。
“……温清晏,”元行简接过茶杯喝了几口,复又问道,“是你吗?”
手的主人掀开珠幕,男子一抬头便瞧见了那人一双明亮的眼眸,神情清散,倾身而立,还是那般张扬艳丽的红衣,唇角噙着笑意。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