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春天》喜河山

2、（已修）徐敬文

　　第二章

　　1

　　村子里的人下午就听到了枪声，大家都不敢进山，直到晚上还是没有动静，大家才打着火把进了山。

　　他们找到人的时候，满地都是血，老人仰面睡在枯叶上，脸上也都是血，但比不过旁边的土匪。

　　枪落在一边，男人的头上还是一把锄头，整个头已经没有一个整样了，但还是能看出来他身上穿着的褂子样式。

　　带了枪，又穿成这样。

　　众人立马明白，死的男人是土匪。

　　土匪从来不单独行事，这个男人肯定是来踩点的。

　　现在怎么办？

　　大家都有些慌，要是被发现了这人死了，土匪要是来报仇怎么办？

　　人群中，有一个人有主见。

　　“我们把这个土匪扔到悬崖下，大家都不要说出去，其他土匪可能以为他跑了。”

　　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于是，那几个男人就搬着土匪尸体去扔悬崖。

　　后来，新中国到来，土匪被围剿了，他们这几个人也得了一个好名声，杀过土匪。

　　又过了几年，他们的后代都知道他们曾经杀过土匪，还救过一个老太太。

　　那都是后来的事情了。

　　2

　　现在，这个老人怎么办？

　　老人是坡上徐家的三女儿，上面还有两个哥哥。

　　老人的身份有点特别，她父亲是郎中，老人命苦，嫁给了同村子的人，结果才生一个女儿，男人就死了，在婆家，她和女儿活不下去了，又回了娘家。

　　她这样的出嫁女，不能埋回娘家，会破坏娘家的风水。

　　婆家肯定也不能接受她埋进祖坟，早就不是她们家的人，不能埋进他们家。

　　两边的老一辈站在徐家的门口，说话一个比一个有道理。

　　再说了，万一杀土匪的事情传出来了，土匪来掘坟，不就连累了整个徐家吗？

　　两家的人的意思埋到深山老林里去。

　　老人的大女儿徐敬文彼时四十三岁，她举着火把回来从婆家回来，还没有来得及哭就听到了这句话。

　　“我不怕这些，母亲埋我们那边吧。”

　　“你又没有坟地，把人埋哪儿？”

　　是啊，徐敬文一个出嫁女，自己脚底下都没有一点土地，带着自己母亲的尸体，能怎么办呢？

　　3

　　徐敬文的大女儿已经出嫁了，人嫁到了镇上，消息还没有送过去，她带了未出嫁的小女儿岁青一起来了北山村。

　　母女俩便抬着棺材往回走。

　　这条路，这条路是娘家到婆家的路，徐敬文还记得第一次走的时候，便是母亲送她。

　　母亲颠着小脚，拄着锄头，走得很慢。

　　母亲话少，那天却一路都在跟她说：“有事就回来，自己回来不了，让人带个信也行。”

　　“你性格也好强，嫁人了……还是改一改。”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她妈又说：“不改也行，你有事就让人给我带个话。”

　　她嫁得远，中间要翻两座山，她妈说到做到，她有事，她立马就赶过来了。

　　那年，她生小女儿。

　　小女儿刚生下来，她男人看了一眼，因为不是儿子，男人被气走了，说要跟人一起出去当兵了。

　　她那个时候刚生了孩子虚弱，没有人照顾，也没什么吃的，奶水太稀了，小女儿眼见养不活了。

　　这个时候，李家的人觉得她男人跑了是她的错，把她和两个女娃从家里赶了出来。

　　她妈知道了，把她接回了娘家，却又被她舅舅们骂了，不允许让她们回去。

　　说她还在坐月子，晦气，还不断地指责她妈这个出嫁女在娘家坏了风水。

　　她妈也是有气性的人，干脆带着她们在山洞里住下，她妈颠着小脚到处挖野菜，找野物，又厚着脸皮向别人讨要羊奶，拼拼凑凑地给她补营养，她有了奶水，小女儿才慢慢活过来。

　　后来，她妈帮她照顾两个孩子，她在地主家做工，后来也是给地主干活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倒卖药材的商人。

　　那比给地主干活挣钱多，也更加辛苦，好几次都差点死在悬崖下。

　　如此几年，再加上清朝没了，她才有机会买了一小块地，在桃花村盖了一个茅草屋。

　　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容身的地方，她妈却不肯住，非得回了北山村那边。

　　她说是还有事情要做。

　　谁也不知道她到底要做什么。

　　现在，她把母亲带回了自己家。

　　那里是家，地是她买的，不会有人嫌弃她们了。

　　4

　　第二天，桃花村的人就看到她们屋后多了一个坟包。

　　徐敬文把人埋进了屋子旁边的已经快枯死的柳树下。

　　那个时候的人信神，信风水，觉得把人埋在屋子后面不吉利，人又是横死的，忌讳。

　　好些人都不敢从她们家屋后过去。

　　5

　　其他人不理解徐敬文为什么非得把她母亲埋在屋子后面，完全可以和其他不能进祖坟的老人一样，埋在深山里。

　　徐敬文不能接受母亲死了以后还要埋进山里，当孤魂野鬼。

　　她小的时候，父亲死了，那边的人就把她和母亲赶出去了，母亲带着她回娘家，娘家也不欢迎她们。

　　母亲虽然从来不说，但徐敬文知道，那个时候她们两寄人篱下，后来她成亲了，也同样是在李家寄人篱下。

　　最后死了，依旧没有一块土地属于她。

　　徐敬文想要给她一块土地。

　　没有一个祖坟愿意接受她母亲，那她就自己弄一个祖坟。

　　6

　　徐敬文小女儿这一年18岁了，也该看人家了。

　　徐敬文就两个女儿，大女儿和镇上的李家大儿子看对了眼，已经嫁了两年了。

　　小女儿又要嫁人，她心里很舍不得，在她看来，女儿还小，什么都没有学会，还不会缝衣服，又不怎么懂人情世故，怎么就要嫁人了。

　　她动过上门女婿的念头，可愿意上门女婿的男的少，条件都不太好，她心里就希望女儿找个同村子的人，离得近。

　　这天，徐敬文正教小女儿补衣服，外面就有人叫她。

　　“徐家大姐，快出来！出事了，你大闺女生病了，你快去看看吧。”

　　那人是住在镇上的胡大姐，跟她关系不错。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今天本来是想去找岁乐问问她有没有空，结果一去才看到岁乐脸色惨白惨白的，躺在床上。她婆家还一直在旁边看着，不让我们单独待着，我觉得不对劲，就让李老二家的闺女去看她，这才知道，她生了风寒，一直不舒服，婆家不当一回事，只觉得是小病，没有想到现在越来越严重了。”

　　“她们想把人拖死了再跟你说。”

　　徐敬文脑子里嗡嗡嗡的，从山里一路紧赶慢赶地跑到了镇上。

　　一路上，她都在怪自己，当初就不应该答应！

　　婆家的人一看到她，果然很心虚，连连问：“亲家母怎么来了？我们正要去叫你。”

　　她不理她们，径直往里面走，带大女儿走，快点带去找郎中！

　　她进去，就看到大女儿躺在床上，一摸，人已经凉了。旁边的棺材都准备好了。

　　“对不起，妈，对不起。”她女婿一个劲地扇嘴巴，说着对不起她们家，说是原本只是因为是风寒，不知道怎么就这样了。

　　亲家母一直在说：“别伤心了，这都是命，谁能想到就是个感冒，人就没了呢。”

　　亲家母见徐敬文没有听进去，又重复了一遍：“大家都难受，唉，这都是命啊。”

　　她抱着女儿已经凉透了的身体，转过头看向亲家母，这个人脸上没有任何伤心。

　　徐敬文心里冒出来一个可怕的念头，她现在把女婿杀了，她亲家母能不能做到不伤心，能接受都是命吗？

　　她像是被这个念头迷住了心神，眼睛不自觉地看向了墙上挂着的弯刀。

　　她现在只要放下大女儿，跑过去，拿着弯刀往这人头上砍就行！

　　而此时，有另一个人冲了进来，一进来就开始哭，又开始一拳一拳地打男人。

　　“你们害死了我姐姐！我要你们偿命！”

　　“走！去官府！我要你们偿命！”

　　她一边喊一边打，那头理亏，也不敢说什么。

　　亲家母就一个劲地要去拉，岁青能那么容易被拉住，她姐姐没了，那是她姐姐！她恨不得把人杀了，几个人都拉不住她。

　　“亲家母！你管管你女儿啊！”对方最后只能喊道。

　　徐敬文像是听不懂她们说话，只自顾自地地把大女儿放进了李家准备的棺材里，又把女儿的衣服，当初嫁过来时的那些布都放进了棺材里。

　　岁青已经打够了，哭够了，又来看姐姐。

　　徐敬文道：“岁青，去把你姐姐的嫁妆柜子搬出来。”

　　岁青这才摸了摸眼泪，去搬柜子。

　　对方觉得不对劲，外面也围了一大圈看热闹的人。

　　“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带我女儿回去。”

　　“你这是什么道理啊，亲家母，亲家母，你要讲道理，你女儿嫁到李家，就是李家的人了，你把她带走做什么？像什么话？别让孩子死了也不安心啊！”

　　哪有把人带走的道理！她们怎么办丧事！

　　徐敬文看了她一眼，道：“她是我女儿，我生了她，养了她二十年，嫁到你们家两年，人没了，你们还有脸说这个话？”

　　她说着，让岁青和她一起抬着棺材往外走，外面都是人。

　　亲家公也来拦，不许走，母女俩一等一地倔，就往外冲，谁来都不行。

　　“亲家母，你们这样以后岁青这个孩子还嫁不嫁人了？”

　　岁青立马说道：“嫁人，嫁什么人？嫁到别人家被弄死吗？”

　　她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对着来来往往的人哭：“我姐姐今年才二十二岁，来她们家二年，他们就害死了我姐！这种家庭，你们不怕死的就嫁进来吧！”

　　李家也生气了，立马说道：“让她们走！本来还要看在人没了的份上，让她进我们家祖坟，现在就让她去当个孤魂野鬼！”

　　徐敬文母女俩不听他们说话，两个人抬着棺材往回走。

　　过去都是母女三人一起走这条路来镇上卖红薯粉。

　　徐岁青越想越哭，一路往回哭。

　　她后悔，后悔在她姐姐一定要嫁给这人的时候，帮她姐姐说话了。

　　如果不嫁这么远，就像她妈说的，嫁到一个村子，几步路就回家了，也不至于一个小病就把人拖没了。

　　她母亲一直没有说话。

　　回去以后，徐敬文自己挖了坟，她把人埋在了孩子的姥姥身边。

　　岁青一直跟在母亲身后，她母亲一直没有哭，直到天快亮了的时候，母亲突然说话了。

　　“岁青，你别嫁人了，我们找上门女婿。”

　　7

　　半年后

　　那家人的儿子去山里抓野猪，不知道怎么就死了。

　　听说流了很多血，如果有人提前找到了，也许能活下来。

　　当时整个镇上的人都去山里找了，甚至好几次从男人落下去的地方路过。

　　可是那么多人，硬是没有人找到他，男人在山里慢慢拖了一天多才死。

　　荒唐又奇怪。

　　徐敬文去他们家参加了葬礼。

　　前亲家公亲家母一边哭一边骂着老天爷不开眼，让他们白发人送了黑发人。

　　徐敬文远远地看着，直到人入了土，她才往回走。

　　这一年，是民国十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