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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山水葬 ...
小雨淅淅沥沥,所幸小路树木林立,衣裳未被浇透。
盛闻背着父亲在前,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容栩。
“小九,能跟上吗?”
“放心,我可以的。”
山君跟在最后,也走得累了,发出呼呼的声音。
夜色迷离,却因雨水的存在而不那么黑。
盛闻没走山路,山路虽好走,但容易被追上,他带头钻进了密不透风的树林,这里只有被雨水泡湿发软的土地,一踩一个泥印子。
“阿爹,再撑一会儿,咱们到前面休息一下。”
路不好走,坑洼不平,再加上翻山越岭,颠簸起伏,盛岳咳声不断,早已撑不住了。
在茂密的林丛中,有一条小河,水流清澈,夜雨使其又涨了几寸。在河水与竹林交汇地,恰好出现了一座山洞,那里能暂时避雨,亦能藏身休憩。
进入山洞,盛闻让盛岳靠在洞壁,斜躺着能舒服些,他用石头打了火,收集了一些枝条,架在火上,烘干发潮的衣服,或许还能烤只兔子。
他脱下自身两件衣裳,一件盖在了盛岳身上,另一件则披在了容栩身后。
看他仅剩一件单衣,容栩道:“我不冷,还是二哥穿着吧。”
“我自幼学武,身强体健,向来不怕冷,”盛闻帮他耐心穿好,“听话。”
火焰渐亮,洞内变得明朗,也温暖了许多。
山君怕火,趴在了洞口,离火很远,恰好能守卫着。
“阿爹,感觉好些了吗?”
似有召唤,盛岳抬起几乎要睁不开的眼皮,每一声呼吸都带有粗重的喘气,点了点头。
盛闻跑着去河边捧了把水,怕水从指间漏完,又匆忙跑回来,单膝跪在地上,满目担忧:“阿爹,将就着喝点水吧。”
盛岳吸了一小口,凉得牙颤,咳了几声。
盛闻看得干着急,旁边就是火,他却没有碗盆能将水热一热。
盛岳见他神情忧虑,微微张口,声音很轻,连洞外的落雨都快要淹没他的嗓音。
“别担心,阿爹无碍。”
不论如何安慰,盛闻都能感受到,父亲的生命正在流逝。
容栩亦然,他很清楚,眼前这名曾南北驱驰的大燕第一将军,将如泰山崩塌,活不过今夜了。
盛闻皱眉,眼中有愧,外面雨势加大,他再度站起身,道:“阿爹,我再去寨子里找郎中,不,我得去良渚!”
此时离开,便是以身犯险,他顾不得,刚转过身,却被盛岳拉住了单衣的袖口。
“别去了,阿爹不需要了。”
容栩站在一旁,他看不见盛闻的正脸,只能瞧见他低着一向高傲的头,还有眼角那隐约挂着的水珠,不知是汗还是雨。
“阿爹想和你多待一会儿,你就满足阿爹这个愿望吧。”
盛闻背对二人,声音哑然:“那我去找些吃的,不能让阿爹和小九饿肚子。”
说完,他横着一擦脸,冒雨冲了出去。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盛岳长吁一声,待到看不见后,他转头看向了容栩。
“栩儿,这些天辛苦你了。你本是外客,今日却叫你瞧了浮玉山的笑话,是我教子无方,才在最后一刻尽显家丑,你且见谅。”
容栩上前,道:“大将军言重了,这一切并非您之过错。”
“大将军……”盛岳慢声重复,惊愕中也有惊喜,“我已许久没有听到此称了,以往你都是随众人唤我寨主的。”
容栩回道:“大将军戎马倥偬,为平定天下做了太多贡献,即使后来被构陷拥兵自重,也因不想搅乱先帝与您创下的太平盛世,而选择偏安一隅,照拂一方百姓。你这一生,当真配得上大将军此称。”
盛岳勉强笑了笑道:“若世人都如你这般所想,我亦死而无憾了。”
容栩宽慰道:“我相信终有一日,大将军、二少主,整个盛家都会有沉冤昭雪的一日。”
盛岳摇头,在生命尽头,这些东西似乎看得也不重了。
“不谈这些,说点关于你的事吧,”他咳了几声,“你年纪尚小,没有人能照顾你,我难免会替你阿娘为你担忧。我有一句由衷之言,望你切记,日后你去了天京,考取了功名,待到面见陛下时,万万不要选择参与政事太多的官署。”
容栩恭听,盛岳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在将来救自己一命。
盛岳解释道:“朝廷动荡,很有可能掀起腥风血雨,尤其陛下与冯忌两党明争暗斗,哪边都会有被牺牲的棋子,你要小心,一再小心,谨言慎行。”
容栩倒吸一口寒气,点头道:“多谢大将军指点迷津,晚生谨遵教诲。”
话音落下,盛闻便回来了,他裤脚湿透,手里还拎着一条大鱼。
“阿爹,小九,我刚从河里抓的,还是活的。”
他把鱼敲晕,用树枝去了脏腑,刮了鳞片,三下五除二般架在火上。
盛岳看向忙碌的盛闻,打断了他:“仲岭,阿爹、阿爹想同你讲些掏心窝子的话。”
父子之间有私事要谈,容栩觉得自己留在此处不太合适,主动起身道:“我去捡些草叶,不然天凉易受寒。”
“别走太远,我让山君跟着你。”盛闻一吹口哨,山君便随着容栩出洞了。
盛闻俯下身子,道:“阿爹,你先吃些东西吧,不然会没力气的。”
“阿爹不饿,你和栩儿走了半个夜的路,还是留给你们吃吧。”
盛岳边咳边道,他缓慢抬起颤巍巍的手,轻轻抚着盛闻结实的臂膀,从一侧手臂滑下,握住了盛闻的手,仔细端详着手腕处的那一副草环。
盛岳看得出了神,很多年前,他也收到过一副这样的草环,就连编织手法与制作材料,都一模一样。
“还记得正午时,你同阿爹讲的话吗?”他的声音发颤,不肯撒手,“你说你喜欢栩儿,想让我成全你们。”
盛闻道:“儿子记得。”
盛岳低沉道:“要不是我身子乏力,定拿棍子狠狠敲你一顿,不过我清楚,打了你,你也不会改口。你长大了,是个男人了,臂膀的力气比阿爹还大,有些事情该自己做主了,但你选了这条路,就得负起责任,考虑后果。”
他转头,眼睛向上,望着洞顶,放空着。
“你还记得,当年你随阿爹北伐戎狄,大军路过关中时,曾跨过一条河,名曰渭水?”
盛闻不解,只是点头。
“渭水有长支流,曰泾水,泾以渭浊,湜湜其沚,自古泾水清,渭水浑,泾水入渭,清浊不混。”
盛闻聪慧,话听到此处,他已经感知到父亲要说什么了。
盛岳叹了口气:“栩儿虽是虞宁的骨肉,却也是知府的公子,即便儿时过得凄凄,他仍出身清白,日后再赶考做官,那就是朝廷的人了,而你与他恰好相反,你出身显贵,战功赫赫,受万人崇仰,但那皆是过去,阿爹一朝被人诬为叛臣,盛家一落千丈,甚至不如一介布衣,终日过得浑浑噩噩。而现在,栩儿就是那泾水,你是那渭水,官匪有别,泾渭分明。”
泾渭分明。
心头像砸中了四块儿石头,压得盛闻喘不来气。
“你只能保他在浮玉山上安全一时,可十万大军明日就到,浮玉山早已危若累卵,你保不了他太久的。反之,若朝廷日后清算,你与他的关系只会成为他的拖累,牵连到他的仕途,乃至性命。倘使你们只是朋友,别后各奔东西,也算了无牵挂,可你竟动了心,还妄想与他结为连理……,你若真为他好,唯一能做的就是趁早远离他,撇清与他的关系,越远越好。”
盛闻低着头,咬着牙,没有说话。
他想反驳父亲,说他能够保护好容栩,可话就是说不出口,父亲字字诛心,自己何来的底气许出空口承诺?
火把燃燃,热不透盛闻的心。
“阿爹不是要拆散你们,阿爹是希望你们两个,都能安稳度过下半辈子,毕竟你们,不是一条道上的人啊。”
这雨凉,夜凉,但都没有父亲的言语凉。
盛闻咽了口气,像被带有锈迹的锥子剜着心口,父亲说得不错,容栩是被自己抢上山的,若那夜不曾有过行动,他与容栩不会有任何交集。
他不愿面对现实,顶着满腔的酸涩道:“阿爹,正如你说,儿子大了,有些事情想自己来判断。”
盛岳早知劝不动他,没吃过的亏就像一堵南墙,不撞上去不会回头,这些年心气郁结,化成了黑血,一并咳了出来。
盛闻急忙擦去,掏出随手带来的药丸,用手将药丸捏碎,喂给了盛岳:“阿爹,吃些药,我背着您再去找郎中!”
盛岳撇过头:“药太苦了,阿爹吃了好多年了,不想吃了。”
盛闻急得满头是汗:“阿爹,吃一点吧,吃一点会好的……”
“仲岭,傍晚在大殿上,阿爹说你的那些话,你不生气吧?”
盛岳气若游丝,看来是真的要不行了。
盛闻摇头:“阿爹,儿子不气,您先吃些药,儿子求您了……”
“我、我确实准备将寨主一位,传给你大哥,只因我早就料到会有招安这日。负隅顽抗是没有结果的,山寨的人只会越打越少,只是我没想到,这一日、这一日来得太快了。
“可惜啊,一旦投诚,就永远坐实了大将军府反叛的罪名,阿爹一世英名,还是败给了冯忌。我知你心气高,断不会轻易接受朝廷招安,但阿爹不希望你以硬碰硬,清君侧的口令就到此为止吧,比起清白,阿爹更想让你平安。”
眼中倏地一酸,盛闻将泪噙在了眼眶。
盛岳握不住了,手软软地塌在地上。
盛闻急忙握住父亲的手,那一只手承受的力量,是整个大将军府的责任与担子,现在这份重任,要有人来继承了。
“若你大哥容不下你,你就去岭南,找孟衍。”
盛闻一怔:“孟衍将军?”
“是,”盛岳硬撑着道,“当年南征越氏,孟衍是我的旧部,曾追随于我,立下战功,陛下封他为三品镇南将军,驻守岭南,防止越氏再犯。如今孟衍仍为陛下党羽,从始至终反对冯忌,我们从天京南逃,就准备去岭南投他,是浮玉山拦住了我,才留在了此处。”
父亲直到最后还在为自己安排后路,盛闻泪光闪烁,道:“儿子明白了。”
嘱托完这些,盛岳稍稍松了口气,他的眼神开始涣散,快要坚持不住了。
“闻儿,许久没唤过你的名了,让阿爹再叫一次吧。”
盛闻紧紧握住父亲的手,明明是父亲病入膏肓,可明显是他颤抖得更厉害。
“等到阿爹走后,你就把阿爹沉入河中,让阿爹随着清流,一同葬在这山水之间吧。”盛岳转过头,望向深夜,“冯忌是个小人,若你把阿爹埋起,他一定不惜代价,掘地三尺,那还不如让阿爹化为一滩溪流,喂养鱼儿与藻荇,自由自在,永远成为这浮玉山的一部分。”
盛闻再也忍不住,他没发出声,眼泪却在强忍的情绪中一颗一颗地滴落,连带着头也抬不起来。
盛岳闭上了眼,很久才用力睁开,每一次呼吸都倍感艰难,嘴角也开始渗出鲜血,越流越多。
盛闻努力擦去,可他根本擦不完。
“闻儿,阿爹还有、还有最后一件事……”
盛闻知道,父亲一直在忍痛嘱咐,没有说完,父亲是不肯离开的。
“无论如何,山寨的人既选择追随了我们,我们便不能不管不顾,你告诉你大哥,要他好好对待他们,即便接受了招安,也要小心朝廷变卦。你们要守护好这里,不只是将士,还有后山的万千村民,不止是花寨,更是整座大山。”
父亲的每一句话都在颤抖,每一句话都咳得鲜血直流。
盛闻蒙着泪眼,颤声许诺:“阿爹放心,儿子会的,儿子一定会守护好山寨……”
“好,好,这项任务,阿爹就拜托你了。”
盛岳宽慰,嘴角起了微笑,似是终于要从这是非恩怨的人间里解脱,去见那些逝去的人了。
他像往常一样闭上双眼,这一回,却再也没有睁开。
没有人知道他在最后看到了谁,想起了谁。
是与燕肃一同开创大燕时满怀雄心壮志的日子,还是与虞宁在乱军中策马逃窜的模样,亦或是和宋嫣在大将军府结为夫妻的那个夜晚……
没有人知道。
随着消失于夜色中的喘气,盛闻再也忍不住了,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紧紧握住父亲的手,晃动着,呐喊道。
“阿爹!阿爹!”
容栩从洞外走入,恰好瞧见了这一幕,他见盛闻声嘶力竭,见他泣不成声。
怀中抱着的草叶散落一地,他站在后面,也一同跪下。
盛闻松开紧握的手,朝着盛岳倒下的地方叩首,头磕下去,迟迟没有起来。
洞外大雨滂沱,浇湿了盛闻的半生。
哭声悲戚,容栩也掉了泪,他看向盛闻单薄的背影,恍然间想起了自己中举的那个午后。
那时母亲躺在床榻上,以相同的病疾离开了人世,自己当时有多么无助,盛闻就有多么难过。
他想安慰两句,话却说不出口,他知道,言语在这一刻没有任何用处。
架在火上的大鱼早就烤焦,捡来的草叶也湿了一片。
一切都是天命,天命定好了所有的结局。
*
天色微亮,雨势减小,盛闻按照父亲的遗愿,将盛岳的尸身抬到洞外的小河。
河水潺潺,那是大山悲号的眼泪。
他托着父亲的头,不舍得放入水中,他捧起水,洗净父亲嘴角和下颌的血,整理了额顶的有些发白的头发。
父亲教导过的每一句话,打骂过的每个场景,都成了心中的烙印。
“阿爹,不,父亲,儿子要送您走了,”他语气哽咽,在硬撑着,“您放心,您会成为浮玉山的一部分,我也会永远守护这里,守护着您。”
话说完了,盛闻却放不下手,临近早冬的河水是冰凉的,冻得他都没了知觉。
容栩站在旁边,他也帮着整理了盛岳的衣裳,斜头一看,恍然瞧见盛闻泡在水里的双手,发红发紫,快要生出了冻疮。
他急忙道:“二哥,还是放大将军离开吧。”
盛闻默声点头,松开了手。
盛岳逐渐沉入河中,随着水流缓缓向前,飘浮着,向远方游去。
星斗陨落,弥留的星辉被朝阳掩盖,那名本该享受国葬的将军,死在了无人知晓的山涧,死得悄无声息。
盛闻没有离开,而是伫立在岸边,望着一滩清水,就这么站着,一言不发。
往日里潇洒不羁的花寨少主,像是再也没了那份明快,余下的只有包裹在强装坚强里的脆弱。
容栩不催促,跟站在一旁,他想上前抱一抱盛闻,就像自己每次受伤时,盛闻总会抱一抱自己那样,这种失去至亲的痛苦,他比谁都能理解。
上了山,自己还能依靠盛闻,下了山,盛闻又能依靠谁呢?
天亮了,也该面对现实了。
燕肃,盛岳,宋嫣,虞宁,大人团又下线一人……
抱抱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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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山水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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