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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反掖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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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晚了一步。
盛闻没有轻举妄动,静立观望着。
盛观一脚踏入殿内,田圭紧随其后,三千众人如海浪冲沙般慢慢涌入,堵住了殿门。
“父亲,”盛观不紧不慢,“我来向您请安了。”
“父亲病沉,我带父亲去找郎中,”盛闻冷冷道,“烦请大哥让路。”
盛观远远看着他,没有讲话。
田圭上前两步,代为发言:“二少主,只要你将寨主留在此处,大少主自会传郎中前来。”
这副谄媚模样,盛闻一眼也不想看到,便不为所动,余光左右横扫,似在寻求机会。
“二少主不要白费力气了,”田圭悠悠道,“大殿前后已被围起,你是逃不掉的。”
盛闻压着怒意问道:“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盛观哂笑:“不做什么,我此番前来,只是拿走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盛闻模棱两可。
“你怕是还不清楚,午后我已找郎中看过了,”盛观再道,“父亲是撑不过今晚了,留在最后一刻起兵,已是我给父亲最大的体面。”
“撑不过今晚?”盛闻喃喃自语,突然嗔怒一吼,“胡言!父亲晌午还……”
“还有精神?还能与你谈笑风生?”盛观无奈一笑,“不过是回光罢了。”
盛闻瞪大眼睛,偏头看向后背上的人:“阿爹!阿爹!!”
盛岳仍然昏迷,微弱的气息吐在盛闻的后颈,令他眸光微闪,心中狂颤。
“你以为我不盼着父亲病好吗?可父亲久病缠身,无药可医,我身为大少主,理应为全山的将来考虑。”
盛观上前两步,身后三千跟着踏步,气势恢宏,像一座城墙。
“我今日只要一样东西。父亲,交出兵符,息事宁人。”
果然是为了兵符,盛闻早已料到。
“你不曾去过军营,没有带兵经验,为何要拿兵符?”
盛观冷笑:“我若不拿,难道要将兵符留给你吗?”
盛闻坦言道:“若是为了寨主之位,大哥自可放心,我对这位置不感兴趣,与其整日操心事务,我倒更想遨游四海,只是眼下父亲病弱,又有阉军登堂,兵符贵重,不便交付。”
盛观不耐烦道:“仲岭,我懒得在此蹉跎时间,也不想与你彻底反目,让父亲把兵符给我,一切好说。”
盛闻肃然道:“你与阉军同侧,究竟要兵符何用?”
盛观扇子一合,似是瞒不下去。
田圭会意,迎上前道:“上次前山一战,朝廷大败,在收到大少主的信笺后,下发了招安令,只要浮玉山率全军投诚,便不再派兵攻山,大少主拿了兵符,自会安排后续,并放这些官军下山,由窦渊将军领回天京。”
又是招安!
盛闻心头冒火,怒斥道:“大哥难道忘了我们当初为何要上浮玉山了吗?阉党冯忌,把控朝廷,架空陛下,冤枉父亲,你怎能投身于他!为他做事!”
“这话就说的不妥了,”田圭讪笑,“局势已变,大少主不过是弃暗投明,为全山谋条生路罢……”
“闭嘴!”盛闻怒气冲天,“我同你讲话了吗?”
田圭白了他一眼,向后退了两步。
盛观用扇点手:“仲岭,莫要不识趣,我同父亲索要兵符,亦与你无关,放下父亲,我放你离开。”
这是给了自己台阶下,盛闻深吸一口气,毕竟两方悬殊,硬打并无胜算。
他转过身,迈上大殿中央,一步又一步,向着象征寨主身份的席位走去。
盛观满意地勾了勾嘴角:“这才是你身为胞弟应该做的,带父亲坐回宝座上,然后退下。”
盛闻一言不发,停在大殿上方,将盛岳小心安顿在席位。
他站直身子,背对众人,迟迟没有动静。
盛观等不及,催促一声:“仲岭!退下!”
盛闻充耳不闻,一呼一吸间,是数不尽的逼迫。
霎时,他的右手从怀中掏出一枚东西,朝天一举,狼戾的语气亦正亦邪。
“兵符就在我手中!”
空荡的大殿里回响着他有力的声音,似是一人震住了三千。
他徐徐转身,撸起袖子,解开头顶的抹额,缠住右拳,边缠边提嘴一笑。
“有胆就上来拿。”
心念的兵符竟然早已传给了二弟,盛观先是一愣,无名怒火随之燃起。
田圭对身后兵士道:“你们看清楚了,就是他将你们全部缉拿上山,害得你们无法归家,只要抓了他,你们就能下山去了!”
他一指高台上的人:“上!”
一声令下,身穿囚服的官军,约莫着半百人数,向前冲去,喊声震天,响彻大殿。
盛观原地道:“我要活的!”
迎着卷来的狂风,盛闻紧握双拳,身子横档在盛岳面前。
他深吸一口气,微抬左脚,拳间带着劲力的风,如离弦之箭,打了过去。
即便胜算渺茫,他也不肯屈服。
数十人一涌而来,围成半圆,向内袭来。
盛闻闪身,一拳击中一人侧脸,再一拳打上对方鼻梁,脚下也没停歇,抬腿横扫,连踹数人,他抬手接下一拳,掌心反推,绕到身后,将人锁住,以盾牌之势挡住他人攻击,再以木桩之力,伞状般飞踢靠近者。
动作之快,他人根本反应不及,便被各自击中。有的倒在墙角,有的飞出数尺,有的沿着台阶滚下,撞翻冲上前的后者。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敌军如大浪淘沙,没有间歇般,很快补上了队,像是永远也打不完,
盛闻眸中带火,衣衫皱起,赤手空拳磨破了皮,打出了血,拳上抹额染成了黑紫色。几缕发丝从髻中散出,显得有些凌乱,却没有半点占了下风的狼狈。
耳畔风声沙沙拂过,越来越多的人冲入大殿,越来越多的人倒在阶前。
很快,地上已躺有上百人,各自鼻青脸肿,痛吟不止,而台阶上的少年仍是傲睨自若,壮气凌云。
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在盛闻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殿内飘着一股血腥气,盛观察觉不妙,猛地抬手,示意停止进攻。再打下去,只怕人还没捉住,自己先损失不少。
他开口道:“仲岭不愧是陛下册授的少将,勇冠三军,功夫了得。既然你软硬不吃,那就休怪我不顾兄弟情义了。”
说罢,他一拍手,人群向左右散去,留出一条狭长小道。
有一人出现在视野尽头,口中塞着布团,双手被绳反绑,正被人一个接一个地暴戾推着,踉跄上前,没有招架之力。
待到靠近时,田圭一把薅住那人,将其拽出人群。
盛闻一眼就怔住了,绷紧的身子霎时泄了力,全身的伤痕在一瞬间发痛,痛得再也打不出气势。
“小九!”
容栩抬眼,对视上那双目光,尽管被人控制,性命危在旦夕,却依旧挺着腰杆,面色从容,像是要慷慨就义,毫无畏惧之色。
田圭狞笑道:“容公子,最近可还好?”
容栩同盛闻一样,连正眼都不瞧他。
盛闻全身发麻,绷不住的心悸快要跃出喉咙,这出乎意料的反转,令他有了无法割舍的软肋。
他那时还派过元枞去花寨告知,没想到还是防不胜防。
“你们、你们是何时……”
没等他说完,田圭便道:“自然是趁着大火刚燃起的时候。”
盛闻俨然一怔,不可思议道:“大哥,粮仓附近的那场火,莫非是你放的?”
田圭沾沾自喜道:“没错,准确来说,是我代大少主放的。”
怒火烧到极致,盛闻握紧双拳,道:“你可知粮仓里的那些庄稼,从播种到收割用了多少时间,费了多少人的心血,知府公子算尽天机,我也日夜巡查,生怕有一点差错。你倒好,说得如此轻松,你就没想过,一旦被烧毁,有多少人过不了冬,多少人吃不上饭?”
他咬牙切齿,恨不能一掌打碎田圭的天灵盖。
“二少主此言差矣,我非但没有害了全山,反而是救了全山,”田圭道,“这些粮食只够保今年一季冬天,可若是投诚,以后山寨年年都享平安呢。为了浮玉山以后的日子,我只能使此下计,调虎离山嘛,不然怎么将容公子带到这里呢。”
盛观只笑不说话,也认为此计甚妙。
盛闻心悸,殊不知一场纵火,早已神不知鬼不觉地改变了局势:对方不仅组织了官军,掳去了容栩,甚至又来当面对质,威胁父亲安危。
田圭阴恻恻道:“二少主,兵符和容公子,您是要哪个?”
盛闻胸膛起伏,微微喘气,心中一团乱麻。
这一幕,似曾相识。
燕宫之变,那夜在汉阳宫内,启元殿上,他也面临过同样的处境。
宁王长剑的首尾两端,正是母亲和社稷。
眼下又到了这样的关头,他一时失勇,甚至不敢多言,他不想重现当年的情形,他已经失去了宋嫣,不能再失去容栩了。
他努力定下心道:“大哥,此事与小九全然无关,你把他放了,有什么怨气都冲我来。”
“你刚才那股蛮劲儿呢?”盛观嗤声,“把兵符抛下来,我就放人。”
盛闻掌心出汗,手足无措。
见他迟迟不动,田圭一脚踹向容栩后背,容栩趔趄几步,摔倒在地。
“二少主,若容公子被扔进人群里去,一人一脚,那下场可比车裂还惨啊。”
田圭摆出一副作呕状。
“你敢!”盛闻怒吼一声。
“为何不敢?”田圭将容栩拖起,拽至人群中央,动作粗暴,语气却轻薄,“这么好看的脸,可惜要被踩坏喽。”
说罢,他一拍手,众人将容栩围了起来,里三层外三层,密不透风。
心尖被焚了火,盛闻彻底慌了,勃然变色:“我留你们这群俘虏到今日,皆因我杀心未起,倘若谁敢动知府公子一根汗毛,我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众人先是听到知府,再望向被打倒的数人,一时都没了胆子。
这三千官军不像山中的将士,终归不是自己人,因此心里定会摇摆不定,若想借用他们的势力,口水战是必须要打赢的。
这一点,田圭深信不疑:“二少主,话不要说得太满,眼下您自身都难保,怎还要借着寨主的气焰,狐假虎威呢?这可都是受命于朝廷的官军,你的手再长,也伸不出浮玉山。”
一锤定音,众人也被说服,台上的人不过是虚张声势,根本奈何不了冯忌大人,遂再度靠拢,有的甚至朝着容栩抬脚,就等田圭施令了。
闻言,盛闻汗水如瀑,刚才打架时,他都不曾出过一滴汗。
就在田圭将要挥手之际,盛闻走投无路,被迫大喊一声。
“你们这群俘虏,岂敢亵渎山神?”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令所有人都呆了片刻,也包括盛观和田圭。
山神?
众人面面相觑。
这话似乎起了作用,盛闻顺着话道:“此殿名为山神殿,就是为了供奉山神所建,此刻,受到万山拱揖的山神化身就在眼前,得罪了他,且不说我,上天也不会放过你们,你我区区凡人,岂能对其不敬?”
容栩:“……”
他虽被捂着嘴,耳朵还是能听见的,能在此等危机时刻从盛闻嘴里听到这些荒诞的话,也不是那么奇怪……
“胡言乱语!”盛观瞥了眼盛闻,再俯视地上的人,“别听他乱讲,此人与你我并无不同,皆为肉体凡胎,莫要被其唬住了。”
盛闻道:“你们若不信,让山神开口讲几句话,你们再定夺也不迟。”
以神佛之名来压朝廷,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田圭担忧官军被盛闻吓住,立刻道:“还愣着干什么?都给我打啊!”
然而官军似乎产生了动摇,不仅没有人上,还有人替容栩松了口,抢出了布团。
由于双手束缚,容栩从地上艰难爬起,跪坐在地,姿势并不好看,他微微喘气,望向大殿中央。
由于众人的目光都在容栩身上,盛闻借机使了个眼色。
容栩会意,轻声念道:“大哉乾元,万物资始。”
盛观愣道:“什么?”
“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始终,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
话声依旧,众人如坠云雾,听不明白。
“又一个疯子,”盛观道,“速速拖出去!”
这一串听不懂的言语像是咒符,没有一人敢上前制止,都在持观望之态。
容栩背对众人,嘴里继续念叨着。
“潜龙勿用,阳在下也。见龙再田,德施普也。终日乾乾,反复道也。或跃在渊,进无咎也……”
田圭大呵:“少在这装神弄鬼,你们听不见大少主的话吗?还不快带下去!”
“天地之始,万物之母,欲观其妙,欲观其徼,玄之又玄,众妙之门,道亦可道,道不可道。”
官军迟迟没等来动静,终于也听不下去,几个五大三粗的人走上前,按住容栩左右两肩,欲将其从地上拽起。
“道亦可道,道不可道。”
这句话,容栩读了两遍。
就在另一人即将揪起容栩后衣领时,他深吸一口气,赫然道:“风!”
霎时,门窗轰地大开,一阵强风从四面袭来,卷起千层叶,似看不见的洪水,汹涌灌入大殿。
大风突如其来,众人无不抱头捂眼,头发散乱,衣袍乱舞,唯有容栩正襟危坐,背对众人,即便狂风吹得他长袖飘飘,他也毫无反应。
好戏并未结束,容栩再度高声:“雷!”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一声震天响的闷雷在云中炸开,轰隆一声,像近在耳边的擂鼓,震得地面都在发抖。
容栩继续道:“雨!”
干燥的地面是落下一滴墨印,接着又是一滴,一滴接一滴,大雨随之落下,落在地上溅起一颗颗转瞬即逝的银花,仿佛天公震怒,要让天塌下似的。
这呼风唤雨的本领惊得众人浑身一颤,甚至有人在人群里道:“山神!真是山神啊!”
所有人都向后撤去,将容栩留在中央,没有一人再敢上前。
盛闻站在大殿上,提嘴一笑。
“什么山神!也就能骗骗这些没读过书的山野村夫,”盛观用扇子一指,高声道,“他不过是会算些天象,没什么玄乎的,把他拉下去,剁碎了喂狗!”
喊话的气势在,但无人听他的,都还沉浸在山神的惊羡与恐惧里,无法自拔。
见盛观丢了面子,田圭举刀,亲自抵在了容栩侧颈。
“你!”盛闻惊道,“伤了小九,我将你碎尸万段!”
田圭抿了抿嘴:“那就看二少主有无这个本事了。”
场面再度陷入僵局,形势的杆秤一会儿倒向盛闻,一会儿斜向盛观。
盛观再道:“仲岭,我还是那句话,抛下兵符,什么小九,什么云中,什么知府公子,就都是你的了。”
盛闻焦头烂额,他望向脖子渗出一丝血痕的容栩,心如刀绞。
“好,我给你,你先放人。”
闻声,容栩连连道:“二哥,不要抛!”
田圭上去又是一脚,容栩倒在地上,被田圭压在后背。
这一脚仿佛是踢在了自己怀中,盛闻胸口一软,缓缓掏出了兵符,握在了手中,整个举动都僵硬得出奇。
容栩偏头看向盛观,又道:“你们将我掳来,不就是想胁迫二少主就范,既受招安,便是与朝廷或良渚结为友好,我身负朝廷发放的一路通关的旗子,本就属朝廷记录在册之人,又有谁能动我?”
田圭用匕首顶在他的喉咙:“剥了你皮的是山中野兽,啃了你肉的是林野飞禽,与我们有何干系?”
容栩咬牙,痛得汗水沁出,他恶狠狠地瞪着田圭:“二哥,莫要拿寨主与你一生的清誉来换我,他们、他们只在吓唬你,实则动不了我……”
盛闻陷入了两难,所有人都望着他的兵符,只有他在看容栩。
他眉头没有舒展过,可心里比眉头更加褶皱。
就在他将要抛下的顷刻间,一声雄浑的嗓音从身后亮起,回荡在整座大殿。
“伯川。”
如海浪侵袭,席卷众人耳目。
盛闻一惊,即刻回头:“阿爹!”
盛岳不知何时醒来,抬头端坐,望向台下:“伯川,你没听见我在喊你吗?”
盛观愣在原地,全身僵硬道:“父、父亲。”
盛岳用着全部力气,强撑道:“阿爹还没走,你就要对你的手足下手了吗?”
尽管面色尽显疲态,他的威严尚存,强压着反动的气氛。
盛观讷讷道:“我……”
“把人放了,”盛岳忍住想咳的痒意,“现在就放。”
这话没有起到作用,没有人按照他的吩咐做事。
盛岳震怒:“伯川!”
“父亲,”盛观反而冷静,“这一回,恕观儿不能再听您的了。”
盛岳深吸一口气,捂着胸口咳了起来。
盛观抬眼,眼眸坚定:“自小到大,我生在京城,长在府中,不像仲岭常年住在军营,伴于您膝下,所以不得偏爱也正常,可您连一个施展才能的机会都不曾给我,浮玉山大小寨子成群,最大的花寨您交给仲岭,统领将士的活您亦交给仲岭,如今兵符也传了他,大小事务都交由他办,这浮玉山上的人,可有一人当真认过我这个大少主?我在众人眼里就如同摆设,是个来自京城,只会游手好闲的富家公子!”
他越说越激动,侧脸微微抽搐:“我隐忍多年,如今终于翻身,既走到这一步,又怎能自甘放弃。父亲,只要我拿到兵符,便立刻收手,绝不多言。”
“你错了。”
一声悠悠的嗓音,震得盛观全身一抖。
“你错了,”盛岳重复道,“我从未看轻于你,不然又有谁能来继承我的位子?”
恍如五雷轰顶,盛观张不开口。
盛岳再道:“仲岭的确是最像我的孩子,虽善于治理,精于武学,面面俱到,可太过争强好胜,心高气傲,或许能成为一名出色的将军,却不一定能当好寨主,而你一向不浮不躁,心思缜密,恰好弥补了他的缺陷,日后仲岭辅佐你,何愁不能清君之侧,恢复盛家往日门楣?”
一字一句宛如短刃,一刀刀地剜下盛观心头:“不可能,父亲休要骗我……”
话说多了,盛岳开始喘气:“这就是我最后的愿望,希望你们兄弟二人能和睦共处,一同壮大浮玉山之气势。”
“我不信!”盛观驳斥道,“这些话,都是为了让我放过你们所编造的吧。”
“摆正好你讲话的态度!”盛岳气息开始不稳,“这都是我的肺腑之言,何来编造一说?”
盛观摇头:“父亲,您早不说晚不说,偏偏我带人撞上大殿时才说,叫我如何相信?只可惜,现在讲来,太晚了。”
盛岳劝道:“只要你肯悬崖勒马,一切都不算晚。”
盛观冷笑两声:“父亲,朝廷下发的招安令,是有期限的——十日。倘若在此前还不投诚,他们便要发动第二次攻山,朝廷的十万大军已经离京数日,应该明日就要抵达山下官道了吧。”
十万!
仅仅是这一句话,局势急转直下,像是额头悬了一把剑,山寨变为了俎上鱼肉。
盛岳大惊,没能忍住心中怫愤,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血量之多,染红了下颌与胸口。
“阿爹!”盛闻用自身袖口擦去血液,抚着他的后背向下顺去。
“好你个伯川,真是父亲的好儿子,竟偷摸着与冯忌阉贼里外勾结……”盛岳难以呼吸,连咳带喘。
盛闻却不急不躁:“往年朝廷只会一年一攻,为何今年如此频繁?”
盛观冷眼道:“你可还记得鲁辽?”
一侧的容栩闻到此名,心中一颤。
从良渚前往天京的马车上,那名商队头目,正是鲁辽。
盛观轻蔑道,似乎将一切的起因都怪在了鲁辽身上:“此人为冯忌办事,专门将朝廷的物资高价兜售给各地农户,只可惜他死在了浮玉山的官道上,身首异处,死相极惨。你们断了冯忌的财路,又怎会不招他仇恨?也正因如此,他才会连绵不断地讨伐,甚至想迫不及待地招安我们。”
话毕,他斜眼看向盛闻,却不见其脸色恐慌。
“想来仲岭是早就知道了吧。”
盛闻回道:“天京的眼线早已传报,只是我没想到,冯忌动作会这么快。”
“不错。”盛观拍了拍手,众人再度涌入殿内,绕过容栩,踏上前去。
“盛伯川!”盛岳怒吼一声。
盛观并未停下,继续拍手:“父亲,休怪观儿不孝,我亦是为了全山着想。”
眼下,三千人一同涌入。
盛闻武艺再高,双拳终究难敌四手,望着如江水般的人群,他心里也没了底儿,只能硬着头皮摆出应战之姿,准备开打。
就在此时,官军之中,突然传来一声接一声的惊叫。
惊叫声此起彼伏,官军不知发生何事,须臾间一个个人仰马翻,即刻被打乱阵脚。
往人群中望去,只见一个金黄色身影,从一旁迅速袭来,如一支羽箭,跳到人群中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着大殿义无反顾地冲去,硬是开辟出一条血路。
盛闻一惊:“山君!”
那只大虫一头顶开数人,若有执意拦着的便一口咬下,官军没有武器,被扰得措手不及。
盛观连连退后,田圭甚至坐倒在地。
山君一头莽撞,轻轻咬断反绑容栩双手的粗绳,容栩随着山君,一同向着高台冲去。
盛闻欣慰至极,立马安顿盛岳,让其坐在虎背上,转身对容栩道:“小九,你们先走,我来断后。”
说完,他看向台下众人,戏谑再道:“大哥!这个给你!”
盛观闻声,只见一枚符状的藤条从天而降,恰好落在了人群里。
他一惊,急忙向着兵符扑去,不止是盛观,众人皆弯腰找起了兵符。
场面乱上加乱。
趁此机会,盛闻再一吹鸱鸮声般的口哨,向着人数较少的窗子挺进,连打数人。
山君听懂哨声,紧随其后,又虎啸一声,震得官军不敢上前,再猛地一跃,冲出了包围,离开了山神大殿。
夜色降临,阴云密布,恰是逃亡的最好时机。
田圭惊魂未定,仓皇抢到了兵符,急忙呈到盛观面前:“大少主,我拿到了!我拿到了!”
盛观叹了口气,假装从容接过,仔细一看,这不过是块儿木头。
一块儿普通到不能更普通的木头。
盛观大怒,再一往台上看去,盛闻他们早已破窗逃窜,只剩下一晃而过的背影。
他气得浑身发抖,大喊一声,甚至快破了音。
“给我追!!!”
官军再度涌出殿外,向着三人一虎消失的方向,疾行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