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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中秋月 ...

  •   容栩从未这么纠结过。

      自从立下那日的挑战,他便时刻观测天象,早起先要推窗看天,睡前合窗也要看天。
      以往温书时,且不说废寝忘食,一丝不苟总是有的。而现在,每读一会儿便神不附体。

      合欢林那晚,他其实拿不定主意,毕竟人固有一别,他早晚要离开。

      容栩心里矛盾,只好交由上天裁决。

      但他也是有私心的,他希望十日之后天能放晴,明月显露。可惜天象难料,一连阴了几日,没有一点放晴的迹象。

      莫非真是上苍不允?
      容栩忧心愁眉。

      相反,后山寨子嬉笑连连。
      趁着天阴,不算太热,耕夫们忙着收麦。阡陌间都在相传,说是浣月斋里住了个山神,自从他入山后,三年大旱说退就退,每一日的风雨晦暝,都如掌中之物,没有一日出过差错。

      容栩也扪心自问,往日天象都能算尽,为何偏偏看不清中秋?
      还是自己的心不肯看清?

      盛闻没受到影响,整日往浣月斋跑,拉着容栩陪自己视察田野,他永远一副春风满面,恣意不改,谈着花寨收了多少稻谷,前山充了多少军粮。
      他还说浮玉山今年能过个好冬,多余的粮食会分发给附近的村镇。

      能帮助那么多人挨过寒冬,容栩欣慰至极。

      一晃几日过去,他逐渐认清了一个残忍的事实。
      ——中秋夜阴,无月。

      起初容栩不信,认为天道无常,变幻莫测,直到中秋当日,他才最终接受了。
      天意如此,人欲何为?

      他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盛闻,只在内心默默消化着,像加了水的面团,粘得肺腑相连。

      秋收也在这日刚好结束,对于浮玉山来说,这是一个丰收年,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烧香、舞龙、点灯、祭月,一切都在欢笑中进行。

      为了解忧,容栩做了些月团,月团是用新收的小麦和成的,加了猪油起皮,包上磨碎的松子、果仁和饴糖,外酥里嫩,香甜可口。

      他特意多做了些,准备给大家分去,没想到青萝送了三大盒过来,说是一点心意,又说约好了和元枞点灯,放下盒子就走了。

      除此之外,花寨的村民也都感激这位“山神”,家家户户派人前往浣月斋送食,容栩干笑,摇手说不收,但村民过于热情,置于门口就走了,表示“山神”一定要收。

      月团堆积成山,根本吃不完。
      容栩又开始发愁了。

      他抱起盒子,将月团分发给守关的士卒,又去了前山,送给了驻营的将领,他去送了照顾盛岳的婢子,送了无家可归投靠山寨的流民,甚至还给山君喂了些肉馅的,山君闻了闻,趴在地上吃得开心。

      容栩擦了把汗,他把能想到的地方全送了一遍,回到浣月斋一瞧,月团还有十盒。
      这该怎么处理,总不能浪费才是……

      突然,他灵光一现,还剩一个地方。

      前后山的连接处有许多间矮房子,容栩第一次被抓上山时,就是从那里逃进了合欢林。
      矮房子唯一的用处,就是充当牢狱。

      前山一战,山寨俘获了众多官军,他们都被安置在此。盛闻待他们不错,温饱不成问题,只是人数过多,十几人睡在一间屋子,倒是有些挤了,味道也不好闻。

      容栩将月团赠给守牢的狱卒,又分了些给俘虏,他并非为了收买人心,只是在这团圆之夜,官军的将士们难免不思念远在天京的家人,分些月团而已,也算是容栩安慰了自己的心。

      与其它矮房子不同,最深处的一间门窗紧闭,只关押了一人。

      容栩提着最后一盒月团,缓缓推开屋门。
      这里没有异味,大风吹得清醒,还有些凉意。

      草席铺了满地,走上去咯吱作响,案上红烛轻摆,放大了人的影子。

      有一人正闭着眼睛,盘腿坐在地上,手脚缚着镣铐,他算不上衣衫褴褛,只是囚首垢面,披头散发。

      容栩慢步踏入,将月团轻放在案上。

      那人倏地开口:“你这是要来送我最后一程吗?”
      容栩愣了愣:“什么?”

      窦渊睁眼,面无表情地看向那一盒月团。
      容栩会意:“这只是普通的月团,没有下毒。”

      窦渊迟疑:“普通的你会拿来送我?”
      容栩:“……当然。”

      窦渊起身,镣铐叮铃作响:“那日若不是有个小丫头片子来捣乱,你早已死在我的剑下,如此大仇,你竟会不计前嫌,亲自为我送来月团?除非是盛仲岭想毒害我,不然绝无可能。”
      他的个头与盛闻一般高,却有着盛闻身上没有的压迫感。

      容栩面向他,拱手躬身:“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窦大将军莫以小人之心,去度二少主君子之腹,二少主善战而不滥杀,宽待俘虏,光明磊落,他若要除你,早已一声令下,又怎会用此等卑劣手段?窦大将军当年也跟过二少主南征北战,叱咤沙场,他的为人,我想将军不会不清楚。”

      对面之人语气温柔,却句句诛心,窦渊内心不平衡,盛闻迟迟不来过问自己,既不处置,亦不追究,说好听是大度,说不好听是没把自己放在眼里,他心如明镜,只是难以接受。

      “既是如此,那便是你自愿来送的了?”
      “不单是你,山中每人皆有。”

      窦渊嗤声:“可笑,我奉命围剿浮玉山,不惜身死也要杀你,你非但不怕,反而给我送糕点,当真以为几个月团就能收买我?”

      不论对面什么态度,容栩永远恭敬有礼。
      “当初我与大将军一样,亦是嫉恶如仇,现在却只想让两方相安无事。常言道,人非草木,心事易变。大将军看透了,或许自会改变看法。”

      “改变?”这话勾住窦渊,“因何而变?为何而变?”

      “在我上山前,也曾认为山匪如流寇,滥杀无辜,该当剿灭,可我后来发觉,浮玉山从未做过一件对不起良民的事。反之,寨主与二少主赈济救灾,施恩布德,为流民安家落户,为老弱谋之衣食。可能在旁人眼里,他们与绿林草莽无异,可因浮玉山而活下来的人,远比这几间屋子的俘虏多得多。”

      这是容栩的真心话,他希望窦渊能听进去,从而避免日后刀剑相向,止戈兴仁。

      窦渊站在原地,直直看着他,眼睛很久才眨一次。

      “望窦大将军好好想一想,罢战息兵对朝廷和浮玉山都有好处。”
      “我乃朝廷的一品大将,你与我说,就不觉得是鸡同鸭讲,对牛弹琴吗?”
      “大将军兵权在手,日后若是想通这个道理,自然不会再度为难浮玉山。”

      窦渊冷笑:“天真。”
      容栩俨然一怔。
      窦渊接上话:“真正兵权在手的,是十二监的提督大人——冯忌。”

      被泼了冷水,容栩没有开口。

      窦渊再笑,像在嘲弄自己的无能:“以前盛岳是大将军时,兵权的确在他手,后来盛岳逃难,冯忌大人命我顶替,代价则是没收兵符,我只能指挥,无法调遣。”

      朝廷大权旁落,容栩有所听闻,却没料到冯忌竟已一手遮天,连一品武官都掌控在手。

      “因此,即便前来攻山之人不是我,浮玉山也无法避免,你口中的少主能撑多久,就要看天意了,”窦渊望向窗外,“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会看天象,应该也相信天命吧。”

      天命,何为天命?
      容栩不知道答案。

      他抬眼,天上彤云密布,透不出半点月光。

      屋子沉寂了少倾。

      窦渊瞧出他底气不足,道:“你既劝了我,我也该规劝你,命不可忽,天不可违,倘若冥冥之中皆有定数,你难道还要一意孤行,企图逆天改命吗?”

      他收敛了半分压迫,多了些冷冽:“浮玉山是冯忌大人的心头之患,讨伐只会如潮水不止,朝廷可以一直失败,但浮玉山只要失败一次,就会万劫不复。这就是天命:无论发生与否,结局皆成定数。你与盛仲岭走得越近,便越是逆天而为。”

      容栩眸光微闪,呼吸紊乱,心头像被鼓槌猛击,不仅不均,一次赛一次紧。

      窦渊定色,铿锵有力:“阎王注定三更死,断不留人到五更。”

      喉中哽了什么,容栩咽不下去,轻轻道了声“月团要凉了,还请将军趁热食用”,便转身离开了。

      走向花寨的路上,容栩心神不宁,心中的回音重复着,荡魂摄魄地重复着。
      ——天命。

      天道主宰万物之命。

      所谓天命,恰如合欢林那晚的约定。

      他蹙着双眉,难以舒展。正是因为自己信天奉天,才会将一切压在了天象上,如今苍天给出了答案,一个令人难以接受的答案。

      思绪揪得心痛,满腔都不是滋味儿,迎面的风是苦的,吹得眼睛发酸。

      今晚的月亮究竟去了哪里?

      或许是心事太沉,压得脖子抬不起来,容栩一路低着头,不知不觉间,浣月斋已出现在了眼前。

      一推开门,院子里站了一人一虎。
      容栩立在门外,心里一顿,这是他此刻想见又不敢见的人。

      “小九,你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
      “我、我随便转转……”

      盛闻一招手,山君冲到容栩身后,将他顶进宅院。容栩踉跄几步,被山君拱到了盛闻面前。
      “转转也好,你现在是全军重点保护对象,再没人敢对你有一丝想法,我答应过要护你平安,这回可算是做到了。”

      盛闻总带着笑容,似乎没有受到夜阴的影响。

      视线不敢交汇,容栩的目光落在盛闻的手腕处,那里有一副草环,没有被摘下。
      “二哥,你怎么过来了?”

      “今天是中秋,本就该阖家相聚,我在前山待了几刻,就匆匆赶来了,”盛闻直白道,“这里只有你自己,总不能留你一人过节,那就是我待客不周了。”

      容栩抿嘴,没有说话。

      盛闻使了个眼色,山君叼着一盒月团,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伸手接过,递在容栩面前:“中秋怎能不吃月团呢?快尝一尝。”

      容栩摇手:“我下午也做了一些,正准备给二哥送去,村民们也给了我许多,实在是放不下了。”
      “这不一样,”盛闻笑了笑,“这是我向青萝特意学做的,全山独一无二。”

      盒子就在身前,不接反而显得刻意了,何况走了一路,容栩也饿了。
      可打开盒子一瞧,三个月团歪歪扭扭,模样丑陋,薄厚不一,让人少了些下咽的欲望。

      容栩的手停在半空,愣是不知道该拿哪个。

      盛闻单手挠了挠头,有些尴尬:“模样是丑了些,你别介意。”

      容栩干笑两声,随手拿了一个。

      这月团外表除了不好看外,没什么古怪的,瞧不出什么不同。
      可当容栩轻咬下第一口时,他便呆住了,嘴里甚至忘了咀嚼。

      这月团是荔枝馅儿的,塞满了捣成泥状的荔枝。

      回忆是可以储存在味道里的,在那一瞬间,他回到了过去,回到了翠柳梢头,回到了良渚偏房,回到了那些还有母亲可以依偎的年月。

      当年父亲给的荔枝是苦的,这一回是甜的。

      “好吃吗?”盛闻小心翼翼地问道。

      好吃,好吃到不舍得下咽,似有泪珠浸湿眼眶,容栩咽下,久久不肯吃第二口,他有些哽咽,轻轻点了头:“我从未吃过如此好吃的月团。”

      盛闻觍颜一笑:“现在并非时令,岭南送不过来鲜荔枝,我搜罗了全山,只找到这么些,做了仅有的三个,你之前同我讲自小不吃荔枝,可你儿时分明是喜欢的,这世道已是崩坏浇漓,莫要因此惩戒自己。”

      看着手里的月团,容栩无言。荔枝名贵,产之不易,运之不易,过往的荔枝都是一颗一颗送到手里,只有盛闻会毫不吝啬地全部拿出。
      他又咬了一口,这比什么嘉肴美馔都要美味。

      自从容栩进门,便没有笑过,这下起了笑容,盛闻畅了口气。
      “若是不够,我带人去官道再劫个几次。”

      “不可,”容栩连道,“这些已经足够,你莫要再去骚扰商队。”
      盛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撇了撇嘴:“那我来年再去岭南采一些。”

      容栩没有往心里去,他清楚盛闻并无恶意,只是山匪独特的“表达方式”罢了。

      气氛似有好转,盛闻借机说道:“小九,你还记得合欢林那晚的挑战吗?”

      听到这里,容栩愣了一瞬,在意的话题还是被拿到了明面上,躲是躲不过的。

      盛闻再道:“我今夜前来,除了过节外,也是为了这件事。”
      容栩咽了口气:“可是今晚,好像没有月亮。”

      “是吗?”盛闻豁朗,“只是现在没有,说不定一会儿就出来了。”
      容栩声音更低:“这阴云是不会轻易散的,怕是看不到了。”

      盛闻仰头看天:“前半夜没有不代表后半夜没有,后半夜没有不代表拂晓时没有,你说对吗?”
      容栩抬眼对视,没有明白。

      盛闻看出他心里忧虑:“我的意思是,不论天象如何变幻,总会有拨云见月的一刻,即便不在今朝,也会在明日,或者,明日的明日。”
      说罢,他举手向上一指:“不信你看,那是什么?”

      容栩抬头,顺着方向望去,瞬间怔住了。

      那是一轮明月,在摇乱的枝叶间,在沙沙的晚风里,悄然无声地升起了。

      容栩惊得半张着嘴,他使劲揉眼,明月就悬在高处,被枝叶遮得像出浴的美人。
      这、这怎么可能?!

      柔光缥缈,容栩眼里都是月亮,正如盛闻眼里都是容栩。
      “看来是月亮赏了我薄面,肯出来了。”

      容栩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戏法变出的月亮,瞧不出端倪,在原地站了许久,大惑不解,甚至忘了抚摸一直在蹭自己的山君。

      山君有些急了,用头一顶容栩,容栩踉跄,移了几步,而这不同位置看到的月亮,这一回却定格在了树杈之间。

      月亮不在天上,在树上。
      或者说,那根本不是月亮。

      容栩如坠雾中,只见盛闻笑意渐浓,接着后腰被其一揽,贴在了盛闻怀里。

      下一刻,盛闻抱着他一跃至树梢,取下月亮后,再旋身一跳,稳稳落在房檐上。

      容栩紧抓着他的衣服,耳畔一阵风过,眼睛一闭一睁,便从地上到了房檐。
      这高度,属实让人两腿发颤。

      盛闻坐在檐上,双腿耷拉着,容栩心悸,紧跟着坐在旁边,不敢离人太远,盛闻见状,又笑着贴了过去。
      二人肩并肩,中间最多三指距离。

      山野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到,唯有手里的月亮最为耀眼。

      “这在民间叫滚灯,”盛闻道,“以竹篾条编织而成,先泡水弯曲,再缚藤为轮,环环相转,中间塞入红烛即可。灯可随意翻滚,烛火不倾不灭。”

      原来这假月亮,是一盏灯。

      容栩接过手,抱着左看看,右瞧瞧,即便夜风猛劲,圆灯依旧灿然。

      盛闻与他一同观灯:“我还特意请了寨子的画师,为我在灯纸上作画,仿成圆月的模样,我给它起名月灯,如何?是不是很像?”

      像是像,只是月灯终归是灯,不是月。
      容栩呐呐道:“你这是诓人,不算数。”

      借着明灯,盛闻目光如炬。
      “那日你只说了圆月,可没说圆月是在天上还是地下,天上的月是神仙的事,地上的月才是人间的事,我本领不算太大,只能送你地上的月,倘若你喜欢,我保证夜夜有月,灯火不断。”

      容栩难以张口,他驳不回盛闻。

      “当然,和天上的月相比,一盏月灯自然是不够亮的,”盛闻望向伸手不见五指的山麓,站起身道,“不仅不亮,也显得我少了些诚意。”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吹起了口哨。

      那是鸱鸮的叫声,源源不断,高亢激昂。
      檐下的山君也跟着盛闻高喊,虎啸山林。

      几声过后,并无异同,容栩茫然,抬头见盛闻双手扶胯,低头见山君来回踱步,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幽暗且逾静的山中隐约亮起一点光,星子般大小,泛着白玉色,像是仲夏夜溪水畔的照夜清。仅是一点,就已成为黑暗中最显眼的标志。

      然而在那点光的不远处,又有一点亮起,接着又有一点,越来越多如星的光点,以浩然之势,如雨后竹笋般冒出,朝着四面八方快速延展。

      一时间,一条黄白色的河流浮空出现,点亮了整座花寨,点燃了这场浩大缱绻的夜色。

      眼前的壮举恍如梦境,容栩仿佛被抽了魂魄,整个人静止在檐上,待到恍惚过后才看清,原来那些都是月灯,每一盏都与自己手里的相同。

      月灯还在继续,以花寨为起点,向着远处、深处、看不到的尽头处,赓续扩散。山头、山涧、山脊、山坳,无一没有月灯的光亮。

      虽然每一盏灯只是散发微茫,可这数量之巨,足以让数十里的浮玉山,如被月光照耀般明朗。
      灯光散落,灿若繁星,胜过浮玉山所有秋景。

      而这盛大表演的观众,只有容栩一人。

      盛闻再次坐下:“小九,你若喜欢,这些月灯,便都是你的。”

      容栩回了一半的神:“那些……共有几盏?”
      “九百盏,”盛闻答,“自从那日算起,到今日共十天,抛去今早布置一天,还余九天,一天能做一百盏,我拉着寨子里的小孩子们,与我一同做的,他们手巧,比我做得还好。”

      九百盏月灯,只为了模拟一个月亮。

      “怪不得那日你应下得如此快,原来是早已有了应对之法,”容栩轻声道,“你就不担心若今天是晴天,月亮出来了,不就白做了吗?”
      “出来了更好,你便没有理由拒绝我了,”盛闻得意一笑,“不论是阴是晴,我都会做,总要保证今天能出个月亮才是,做了才不后悔。”

      像有一支羽毛拂过心尖,容栩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盛闻收起不正经的一面,一转肃容:“天不遂我愿,不肯降月,我不想坐以待毙,便举山造之。都说天命难违,可又言人定胜天,如若大厦将倾,我不敢说能力挽狂澜,但求做到问心无愧,不论结局如何,我已知足。”

      夜凉如洗,灯华似练,山涧万物都在凝听私语窃窃。
      少年正值情窦初开的年纪,忍不住翻涌的气血,恨不能攀楼百尺,徒手摘星,赠予眼前人。

      风起,千灯映月。
      盛闻看向容栩,似山岭望向流云。
      “云中,我喜欢你。”

      容栩骤然侧头,对视上那双目光,心湖里卷起风浪,淹没了跌跌撞撞的小舟。

      这一刻还是来了。

      容栩心头像撞了钟,颤得厉害,他微微开口:“当真?”

      盛闻凑近半分,单手举过头顶,似作发誓状,又低头看了眼怀中的月灯,义正辞严。
      “明月直入,无心可猜。”

      单这一句话,容栩颤抖的心倏地平静了,什么天道,什么定数,他再也不想管了。
      不知是山里涌来潮气,还是身子泛起溽热,烫得耳根子都发了红,四肢也发了软。

      盛闻咽了口气,温声道:“你莫要紧张,我所做的一切,皆是我愿意,两情相悦重在‘两’字,我不强求。若是得了你的青睐,便唤我一声表字,若你感到为难,亦或觉得我逾矩了,便照旧唤我二哥,我们还以兄弟相称,好吗?”

      时间凝固,中秋之夜的结果就在此分晓。

      然而答案早已写在了盛闻手腕所带的草环里,那是用合欢叶做成的,而合欢正寓为相思。
      容栩张口,声音极小:“仲岭。”

      刹那间,一束升腾的烟花在盛闻心里炸起,他坐不住,一把搂住容栩的肩,不知该怎么表达自己激动的情意,只能将人往怀中使劲揽,嘴上止不住地笑。
      “云中!我的好云中!”

      容栩肆意地感受着他最直接的体温,揶揄道:“江湖有言,你们这行,不抢鳏寡僧尼,不劫学士行医,你们抓我上山,岂不是坏了江湖规矩?”

      “我抢的可不是书生,”盛闻手臂并不松懈半分,“我抢的是花寨夫人。”

      本来是打趣盛闻,却被他反过来嘲弄了自己,容栩斜了他一眼,故意往旁边挪远了些,嘴上喃喃道:“我才不当你们花寨的人。”
      盛闻脸皮厚,跟着挪近:“你不当我的人,那我当你的人,我看你上京还缺个书童,不妨让我来做,白天赶路,我一人可挡百骑,护你平安不在话下,入夜乏了,我亦能收书暖床,做些别的我也精力充沛。”

      做些别的……
      容栩惊愕,听得脸色比灯还红:“你正经些。”
      盛闻笑着嘟囔一声:“我可没说是什么。”

      秋风本是萧瑟,今夜却如春风妩媚,九百盏月灯迎风燃着,给浮玉山披上了金缕玉衣。

      “你当我的书童,属实是大材小用了,何况你是这里的二少主,你走了谁来治理山寨呢?”
      这本是句玩笑话,可容栩讲完,却瞧见盛闻蹙起了眉头。

      美好的幻想终归是要回到现实。

      盛闻顺着话问:“云中,你可曾想过,若你日后成功考取功名,为令堂修筑祠堂,记入族谱后,你还想去做些什么?”

      这倒是问在了点子上,容栩没有考虑过。
      人生总要有个目标的,他眼下的目标就是为母亲超度安福,至于目标达成后,以后的路会是什么,他没想过,或者说,他想不到。

      容栩沉思,摇了摇头:“我没什么志向,不想当什么大官,能为军民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怡悦过完这一辈子,就够了。”
      说完,他偏头看向盛闻:“你呢?可有想过方长来日?”

      与容栩不同,盛闻说得并不轻松,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沉郁。

      “正如你所说,我作为山寨的二少主,自然想过。
      “经此一战,浮玉山的兵力消耗殆尽,父亲病重,又一再嘱托我照顾好山寨,长兄疏离,胞弟年幼,这内忧外患的处境,全然压在我的肩头,我别无他法,只能自己接手。
      “如今大燕幅员辽阔,山河安定,皆归功于父亲,也正因如此,才让冯忌有了可乘之机。我自小随父亲南北驱驰,亦锻造出一颗碧血丹心,倘或有朝一日,大将军府能洗刷叛将之污名,得以沉冤昭雪,在青史中留下本就该有的光彩的一笔,我便不算白为朝廷出生入死,效力多年,也不算枉活了。
      “这不仅是父亲的毕生所愿,更是我自己的,藏于心中的志向。”

      容栩安静听完,心头像压了块儿石头,每一个武学世家都渴望建功立业,报效朝廷,他知道盛闻宁愿战死沙场,也不想背负谋逆之名,苟且偷生。

      只是‘清君侧、诛冯忌’一举实乃荆棘载途,难如登天。

      容栩挺身抬头,望向千灯,似在打气。
      “一定会的。”

      盛闻再度被他吸引,一改颓容,轻轻一笑。

      “云中,中秋快乐。”
      “仲岭,同乐同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中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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