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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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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在雕花拔步床上,盯着帐顶的蟠螭纹出神。檀香混着药味在鼻腔里纠缠,熏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三日前那场落水后,属于慕余的记忆就像被凿穿的冰面,裂纹里渗出刺骨的寒。
"三弟可算醒了。"珠帘哗啦一响,鎏金软甲折射的冷光先撞进眼里。大哥慕怀瑜立在屏风旁,腰间错金刀未解,玄色披风上还凝着霜。他生得极俊,眉骨斜飞入鬓,偏生眼角有道寸长的疤,生生把昳丽割出三分煞气。
我下意识往后缩,锦被下的手指攥住袖口。这动作引得他轻笑,刀柄上悬着的翡翠坠子晃了晃:"怕什么?为兄又不吃人。"说着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蜜饯甜香顿时冲淡了药气。
"你二哥快马加鞭从幽州捎来的。"他拈起颗杏脯递到我唇边,"那傻子听说你落水,差点连夜策马回京,被父亲八百里加急拦下了。"
窗外忽有惊鸟掠过,羽翅拍打声里,我听见自己吞咽的响动。这具身体对甜食的渴望像是刻在骨子里,蜜渍的果肉刚触到舌尖,眼眶就莫名发酸。
"大公子。"侍墨端着药盏进来时脸色发白,"太子殿下到前厅了,说是...说是要探望三公子。"
慕怀瑜嘴角的笑纹倏地消失。他慢条斯理地替我掖好被角,玉扳指磕在床沿发出脆响:"余瑾慕倒是会挑时候。"起身时大氅扫过药碗,褐色的汤药在青瓷盏里荡出涟漪,"就说三公子高热未退,我亲自去回话。"
我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忽然记起那日坠湖的情景。深秋的荷塘泛着铁锈色,锦鲤在残梗间逦迤如血痕。推我的那双手戴着翡翠镯子,水纹在琉璃底子上漾开,像极了此刻侍墨腕间那抹碧色。
"更衣。"我掀开锦被赤脚踩在地上,寒意顺着青砖往脊梁骨里钻。侍墨吓得跪倒在地:"公子不可!太医说..."
铜镜里映出少年单薄的身形,月白中衣松垮垮挂着,倒显出几分魏晋风骨。我摸向喉间贴着的假喉结,羊脂玉般的肌肤下,脉搏正突突跳得厉害。原主把这个秘密守了十六年,却在及笄礼前夜被人推进冰湖——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前厅隐约传来瓷器碎裂声。
我系上狐裘疾步穿过回廊,远远望见紫檀屏风前立着道玄色身影。金线绣的螭龙在广袖间若隐若现,余瑾慕转身时,冠冕垂下的玉藻撞出泠泠清响。他生得极好,凤目流转间似有碎雪纷扬,偏那目光冷得像淬了毒的匕首,一寸寸刮过人皮肉。
"慕小公子这病,"他指尖抚过案上裂了冰纹的茶盏,釉色衬得指节愈发苍白,"倒是比漠北的天气还善变。"
慕怀瑜按在刀柄上的手背青筋暴起,我抢在他开口前深深作揖:"臣惶恐。那日失足落水惊动殿下,实乃..."
"失足?"余瑾慕突然逼近,龙涎香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他右手缠着的纱布渗出点点猩红,修长手指捏住我下巴的力道却大得惊人,"朱雀桥栏杆高四尺二寸,慕小公子身长五尺有余,这足失得当真妙极。"
我被迫仰头看他,喉间假皮被掐得微微移位。廊下风灯忽明忽暗,在他眼底投下摇曳的光斑,恍然间竟与那日荷塘上的波光重叠。翡翠镯子的主人此刻正在东宫饮酒吧?不知她看见太子手上的伤,可会露出破绽?
"殿下。"我放软声调,任由发丝扫过他手背,"您弄疼我了。"
余瑾慕瞳孔猛地收缩。趁他愣怔的刹那,我屈膝后撤,袖中藏着的蜜饯纸包顺势落地。油纸散开,杏脯上粘着的北疆霜糖在烛火下泛出奇异的光泽——那是二哥慕怀瑾独有的习惯。
太子的目光果然凝在糖霜上。我伏地叩首时听见他衣袂翻飞的声响,玄色袍角掠过眼前时,瞥见他腰间玉坠刻着的螭纹缺了一角。
当夜丞相书房烛火通明。我跪在冰凉的金砖上,看父亲用镇纸压住北疆传来的密报。窗外竹影婆娑,沙沙声盖不住他嗓音里的疲惫:"瑾儿,你可知今日多险?"
案头宣德炉吐出袅袅青烟,我盯着自己葱管似的指尖:"推我的人戴着翡翠镯,袖口熏的是苏合香。今日太子手上的伤..."喉间突然发紧,那个荒诞的猜测卡在舌尖,吐不出又咽不下。
父亲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绽开暗红的花。他摆手止住我的惊呼,混着血沫低笑:"余瑾慕十岁那年,先皇后就是在朱雀桥畔...咳...罢了,你只需记住,慕家女儿可以不是凤凰,但绝不能做棋子。"
更漏声里,我摸着袖袋里侍墨偷偷塞来的字条。展开时歪扭的字迹还沾着墨香:"西市胡商,有琉璃目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