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祖修魔一千年》方寸山

7、柳丝长系

　　吴岚迹一拜未完，参卷真君像居然出现了裂纹，还有要碎成石块沙砾的趋势。

　　吴岚迹见状赶紧站起身来，多年未出壶山，又很少参与其他神灵的交际，他差点忘了，除了众仙之祖、万法之初一类普通人对他的称呼之外，他也曾受封“无相星君”，论品阶要远在参卷真君之上，仅次于天地人三道主，断没有他跪拜参卷真君的道理。

　　“你们看神、神像，神像裂开来了！”

　　“快！快去找主持过来！”

　　“天公啊，这神像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

　　庙内的香客顿时乱作一团。

　　顶着参卷真君幽怨的眼神，吴岚迹尴尬地咳了一声，扭头对目瞪口呆的柳无敌说：“这神像……年久失修，一会儿怕是要塌下来，跟博文庙里的主持通报一声，我们快走吧。”

　　不过这毕竟是他惹的祸，得抽空来博文庙捐些香火钱了。

　　他又捏了一个法诀给遭受无妄之灾的参卷真君传音：“这次是我的不是，参卷真君得了空闲便去一趟壶山吧，宝库里的那些东西，真君可随便挑选一件。”

　　论人脉，吴岚迹是人道主的好友，而且除却天生神灵和香火神，哪个神仙不承着他推演万法的恩情？

　　论辈分，即使是面对世上诞生最早的天地两位道主，吴岚迹也只需把他们当做兄姊看待即可。

　　论实力，千年前吴岚迹漫天飞雪中惊鸿一剑，一招击败执掌雪的神灵，对寿命漫长的众仙神而言，那景象还历历在目。

　　因此神仙们都想和他打好关系，至少不能太过得罪，极品的灵宝丹药等等不要钱一样地往壶山送。虽然大部分被吴岚迹推辞了，但总有一些没能拒绝掉，吴岚迹又用不上，这些年来积少成多，宝库里倒是存放了不少好东西。

　　参卷真君松了口气，看来这煞星也没有那么不讲理。

　　以吴岚迹的身份，确实没必要骗他区区一个香火神，即使自己已经受了天道主敕封，在香火神中算得上混出头了。

　　得到了承诺，参卷真君就把意识从神像上抽离，任由它继续碎裂开来。

　　这次赚到了，参卷真君美滋滋地想。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得到上品功法，经过百载苦修，最终渡过天劫、修得仙身的美好未来。

　　到时候我要让那群嘲笑我手无缚鸡之力的莽夫知道什么叫“惟有读书高”！

　　参卷真君得意洋洋。

　　柳无敌则满脸呆滞地点点头，直挺挺地向门外走去，若不是吴岚迹拉了一把，就要撞在门口的柱子上了。

　　柳无敌走路不看路，脑子里还在胡思乱想。

　　难道是我大师兄的水平实在太差，参卷真君大人觉得金榜题名的祈求太难达到，干脆裂开给我点颜色看看？

　　他思索着，目光逐渐染上一丝怜悯：大师兄啊，不是师弟我不帮你，我们已经尽力了，是你自己不行啊……

　　不过香也已经上了，愿也已经许了，博文庙里的鸡飞狗跳都被两人抛在了身后。

　　出了博文庙后，柳无敌带吴岚迹绕路去买柳枝。

　　“一定要去那位丁婆婆地方买吗？我看万木堂的附近就有很多卖柳枝的商贩啊。”

　　“卖柳枝的商贩虽多，但丁婆婆家的柳枝永远是最好的！”柳无敌向来心大，不一会儿又兴高采烈了，“还有嘛，就是因为丁婆婆的孙女今年就要出嫁了，师父说了，要让丁婆婆多赚点钱，好给她的孙女置办更多更好的嫁妆呢！”

　　翁鉴秋乐善好施，平日里穷苦人家到万木堂看病，他都是少收甚至不收钱的，谁家有了什么困难，他都会主动跑过去帮忙。

　　因此翁鉴秋在如酥镇风评极佳，再加上万木堂的医师们医术精湛，周围的城镇也时常有人特意来万木堂看病。

　　吴岚迹听了暗暗点头。

　　两人沐浴着暖烘烘的阳光，走了好几条街，跨过一座石桥，才在一个落魄的旧院外停下了脚步。

　　“丁婆婆！丁婆婆！我是小柳，我来买柳枝拉！”柳无敌扯着嗓子在门口大声呼喊。

　　不一会儿，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从内屋拄着拐杖走出来，另有一个农家女子从后院赶来。吴岚迹一眼就看出屋里没有其他人生活的痕迹，只有祖孙二人相依为命。

　　“丁姐姐对我可好啦，经常给我米花糖吃呢……还有还有，我小的时候，师父不让我一个人去看戏，还好有丁婆婆在，我才能进花楹园……”小柳附在吴岚迹耳边使劲夸道。

　　“小柳来买柳枝了？”由孙女扶着的丁婆婆笑着迎上来，“婆婆老早就想着，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小柳要来拿柳枝了。快进来吧，婆婆全都准备好了，就等着你来取了。”

　　“谢谢婆婆！”柳无敌嘴甜，也没有急着拿柳枝，婆婆长婆婆短把丁婆婆哄得笑得合不拢嘴。

　　“对了，我跟你们介绍介绍，这是暂住在我们万木堂的吴岚迹吴先生。我跟你们说哦，吴先生特别厉害，他会武功，懂很多东西，还写的一手好字……”

　　吴岚迹先向丁家祖孙问了好，才任由柳无敌拉着自己来到两人跟前。

　　他看了看陪在丁婆婆身边的孙女，又想起了万木堂的弟子兰亭，心中不免感慨万千。

　　在世上还没有修行者的时候，女子们总是处于弱势地位，王侯将相侠，无一不是男儿。

　　但他当年开启了人族修行之路，在第一个女子成为修行者之后，男女之间的体力差距被修为弥补，世人开始意识到女子的力量。

　　多年的潜移默化，使普通女子的地位也几乎与男子等同，譬如像兰亭、丁婆婆的孙女这样抛头露面，放在千年前是绝对不合礼法的，但现在她们却可以自由走出家门，成就一番事业。

　　“……小柳弟弟，我今年的夏荷节前就要嫁成亲啦，还是翁老先生做的媒呢，你们可一定要来喝喜酒啊……”

　　吴岚迹听到丁婆婆的孙女在邀请柳无敌和万木堂的众人，眼中流露出几分安心的笑意。

　　当初他放弃神灵之身后，可是受到了不少天生神灵的讥讽，研究修行法门时更是收到了重重阻挠。

　　现在，沐浴着如酥镇暖阳下微醺的春风，吴岚迹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因为今年吴岚迹也留在万木堂，柳无敌便多要了一根柳枝。

　　付钱时几人还好一番推让，最后柳无敌成功地付了钱，丁婆婆也让孙女给柳无敌塞了一大包米花糖。

　　回去的路上，柳无敌拒绝了吴岚迹的帮助，把一整捆柳枝扛在了肩头，嘴里还叼着一块米花糖。

　　柳枝在他背后微微晃荡着，似乎想牵住谁的衣角。

　　“喏，吴先生也尝尝，这米花糖可是咱们如酥镇的招牌，比普通的米花糖贵好多呢！”柳无敌热情地挑了一块大的递给吴岚迹，自豪地邀请他品尝。

　　吴岚迹很抗拒在大街上吃东西，但柳无敌期待的目光让他不忍心拒绝。

　　他犹豫再三，还是勉强把米花糖举到嘴边，小小咬了一口。

　　糯米的甜味瞬间沁入了舌尖，融合着花生的香气，酥脆可口，回味无穷。

　　即使吴岚迹享用过不计其数的珍馐美馔，也不得不承认，如酥镇的米花糖确实美味至极。

　　“怎么样？好吃吗？”柳无敌的眼珠子亮晶晶的。

　　吴岚迹先把米花糖咽下，略作思考，才点评道：“色泽洁白，香甜酥脆，爽口化渣，食后有稻谷清香，且余味绵长，实乃上品。”

　　“那就是好吃啰！”柳无敌看起来特别高兴，大手一挥把剩下的米花糖全部送给了吴岚迹。

　　吴岚迹没有拒绝柳无敌的好意，看着前方神采飞扬、走路都连跑带跳的少年，无奈地把纸包收入了袖里乾坤中。

　　离万木堂只剩一条街的距离了，柳无敌的步频越来越慢，步伐越来越小，最后甚至以走三步退两步的速度挪动着。

　　“吴先生——”柳无敌故意拉长了声音，“我不想现在就回去，我们再逛几圈嘛……”

　　吴岚迹有些好笑：“好了好了，不要任性了，大家都在等着你回去吃饭，想玩还有的是机会呢。”

　　“哦……”柳无敌没精打采地往回走，那可怜兮兮又无可奈何的样子令吴岚迹忍俊不禁。

　　“吴先生，你知道《流翠记》吗？只有春柳节前后三天，花楹园才会唱这出戏呢。到时候你帮我向师父求求情，我们一起来看吧！”柳无敌嘴里还不停地碎碎念叨着。

　　吴岚迹笑着答应了，他对这个少年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但当他们快走到万木堂时，突然听到一阵喧闹声。

　　一大群人围在门口，吵吵嚷嚷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翁鉴秋的一头白发夹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师父！”柳无敌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大跳，急忙往前跑，连肩上扛着的柳枝都不要了。

　　“大家来评评理呀——万木堂的庸医把我弟弟治死拉——”

　　一个青年跪倒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他的身前平放着一个少年的身躯，神态安详，却已经没了呼吸。

　　眼见周围的人越聚越多，青年一嗓子嚎得更响了：“乡亲们快来看哪——万木堂害死了我唯一的弟弟呀——”

　　“唉呀，王大牛你先起来，让老朽先看看你弟弟的状况……”翁鉴秋好言好语地劝着青年。

　　“呸！你凭什么在这里污蔑人！”翁鉴秋的三弟子黄杞可就没有这么好的脾气了，他直接一口啐到了王大牛脸上，冷笑道，“王二牛的病只是普通的寒症，暂且不说我师父的医术有多高超，就算药再不对路，也不可能吃死人的！”

　　就连向来沉默寡言的小厮阿宏都忍不住了：“你弟弟的死跟我们万木堂能有什么关系？肯定是来讹钱的！”

　　柳无敌此时也艰难地拨开人群钻了进来，一面护着翁鉴秋，一面对王大牛怒目而视：“王！大！牛！你这个没良心的混蛋！竟然用自己的亲弟弟来栽赃我们万木堂，其心可诛！”

　　一旁的人群中也有人发话了：“万木堂在如酥镇已经有好几百年了，平日里做的如何，大家伙儿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王大牛啊，你真是昏了头了，还不赶紧向翁老先生道歉！”

　　“是啊王大牛，你爹娘去世时的丧葬费用还是翁老先生出的呢，你这人……那话怎么说来着，对，你这人怎么能恩将仇报呢？”

　　“王大牛你不要太过分了！万木堂的医师们妙手仁心，怎么可能治死你弟弟！依我看，分明就是你自己害死了王二牛，再借此机会来万木堂门前闹事！”

　　“大牛啊，听大娘一句劝，大娘是看着你长大的，你这孩子心眼实，肯定是被人骗啦……”

　　“就是就是，翁老先生多好的一个大善人呐……”

　　面对千夫所指，王大牛紧紧抱住了弟弟已经冰凉的尸身，咬咬牙，眼里闪过几分内疚，但仍扯开嗓子大吼一声：“我、我不管！你们万木堂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不然我……”

　　电光火石间，一根竹竿如灵蛇出洞般从人群中极速刺出，恰好抵住了王大牛的喉咙。

　　王大牛一下子噤声了，一滴冷汗从脑门上缓缓滑落。

　　“说啊，不然你怎样啊？”

　　一个动听的嗓音不带感情地低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