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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赴人间历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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夙玉在那些守着天池与埋在人间话本的日子里,无数次向往着能体会一把人间烟火,却在区区体验了一日后便被罚到这儿来。
这次可是帝君盖章可以下凡的,怎么可能不兴奋?
凡人也有修仙得道的,却总是在少数,对于凡人而言唯一修仙之路就是忘却前尘,斩断过往,心无旁骛诚心修炼才有可能修得仙骨。
而对于神仙而言,天生自带仙骨,那便需承受代价,修炼达到一定境界必受九次以上的天雷,更要投入凡间历劫一世方得以晋升。
据司命说道,一般历劫结束重回天界不论成功与否,凡间的记忆都会归于无。
这天界之上的云云众神皆是这么过来的,偏生像她这样天生神力的就没有这番精彩遭遇,这也是夙玉一直以来的遗憾。
却没想到真的也还能下凡历劫?
这几日她真真烦人地缠着帝君问了个好几回,直到他含笑着道:“再问两句我便反悔了。”
她才乖乖住嘴。
这两日又被帝君封了神力,命她按他教的心法好生调息,养精蓄锐就是为了今日送她下人间。
已是晚间戌时,殿中的琉璃萤灯氤氲出清冷的光线,一侧燃起了帝君清凌凌的定神香。
夙玉躺在自个云床上觉得有些尴尬,帝君便坐在她床边闭目念诀。
光晕描出了他冷峻的侧脸,一面明一面暗反而让他此刻显得有些温和,不凶巴巴的时候还是理想夫君的模样。
“帝君,我觉得你这幅样子仿佛在哄我睡觉。”她忍不住嘴欠地打破了这层宁静。
他眉眼依然不动声色,嘴角微微上扬,云淡风轻道:“小凤凰长得不美,想得挺美的。待我将你丢下去受苦,看你还能想得这般美吗?”
她还没反驳那句“长得不美”,便被他轻点了一下额头失去了意识。
原本呱噪的小姑娘顷刻间安静了。
长煜微微往后仰,手抚了抚额角,这才抬眸看了一眼云床上的小姑娘。
还是不说话的时候讨喜,一张皎若朝霞的小脸因为安睡着平添了一抹娇憨,倒也不算长得不美,只是这小凤凰夸不得,一夸便摇尾巴。
他垂下来的长睫掩去了眸中一抹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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夙玉再醒来时,还记得帝君那句“丢下去受苦”,恐怕说的不是玩笑话,不然为何此时如此头痛欲裂。
猛地醒过来后,看到了一方雪色帐幔,想来是在床榻上,她便下一期地摸了一把自己此时陌生的脸。
差点忘了,来之前司命同她说过,她此次下凡间历劫只是帝君临时起意安排的,因此也来不及给她物色投胎的人家。只堪堪草率把她丢到才丧命的凡人躯体中,叫她将这女子一世过完便是了。
而她眼下脑中才堪堪出现这女子去世前的所有记忆,记忆一股脑子涌现才让她这般头痛欲裂。
她现下是一家官宦人家的庶出女儿,沈家四女沈云素。
这沈家老爷作为一名正六品的州县通判,官职不大,妻妾子女一大堆。正妻周氏诞下一双嫡子女,妾室杨氏诞下一双庶子女,另一个妾室颜氏诞下沈云素,还有若干通房丫头。
她附身下来便是这倒霉沈家老四,三岁娘亲就去世,爹不疼嫡母不爱的小透明般长到十五岁,还被庶女沈三姑娘推到池塘里淹死了。
再来便是倒霉的夙玉,想着到人间过过当凡人的瘾,怎么跌进了宅斗话本里一样。
这会子醒来床边可是一个丫鬟都没有,她只能自己下地倒水喝。
只不过这身体也太弱了,她脚刚着地便摔了个四脚朝天。
好巧不巧沈老爷和杨氏推门近来,他们尴尬对视了两眼,沈老爷便怒道:“还不来人把四姑娘扶上去。”
杨氏作为平时看顾她的人此时脸色讪讪,还没开口狡辩,夙玉便先下手为强道:“爹爹,我还能活着见您真是神仙眷顾了。”
说完她便开始假哭,那些年嚼过的话本算是派上用场了。
沈老爷一看她一副虚弱垂泪的模样登时便心软了,连忙过去安抚了一下,跟在他们身后进来的沈三姑娘沈云溪不冷不热道:“爹爹,这四妹妹不也没事嘛,有甚好大惊小怪的。”
要不是现下没了神力,不然夙玉高低得把她吊起来打。
她只能噙着泪再来两句;“爹爹,莫怪三姐姐,是我没有规劝好才叫三姐姐推我落池的,来世我还要做爹爹的女儿。”
果然有了对比才有成效,沈老爷勃然大怒,指着沈云溪道:“你个孽障,给我滚去祠堂好好反应,跪足了三天再行禁足。”
说完便又安抚了一番这个多年未曾仔细照顾的女儿,实际上只是怕传出苛待庶女影响前程,也并未有多少真心。
夙玉自然不在乎,装模作样只不过是为了接下来能好过些,毕竟这节骨眼上杨氏也不好再使坏。
果然她一番出色的表演确实让她接下来的日子好过些了。
只是她小瞧了这人世间的弯弯绕绕了,她这嫡母和沈大姑娘从感业寺祈福回来,才有她的好果子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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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还未到,夙玉便被那些个丫鬟从床上挖起来梳洗打扮,说是嫡母和大姐姐清早回府了,得齐刷刷到门口行礼迎接。
夙玉突然就理解了为何帝君不让她行礼了,这些乱七八糟的礼行多了也合该烦了。
被随行的丫鬟半推半就地往外走,那年纪尚小的丫鬟也是马马虎虎的,走一半想起来了披风未拿,便折回去拿,交代她在此处等她。
此时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便索性蹲下来等。
许是她身形娇小,蹲下来被长廊围栏挡住了,杨氏携沈云溪慢了两步从另一侧的回廊走出来,边走边说悄悄话。
这说的全都钻进她耳朵里了。
沈云溪带着哭腔道:“小娘,上回大姐姐临走前交代我把小四给弄了,可不料我这一没做好,二来还禁足了,怕回来了会迁怒于我。”
杨氏安抚道:“溪儿莫怕,这四姑娘不妨事,只怕你真的把她怎么样了,下一个可能就到我们了,且看看她们如何行事吧。”
这一段对话瞬间便叫她清醒无比,合着这事还是大姑娘交代的,这沈小四是都得罪个遍呀,那她现在是哪个都得防着了。
真是伤脑筋,徒然开始怀念在天界为非作歹的日子了,这般小心翼翼真是难受极了。
一行人在大张旗鼓在大门口候着,然后齐刷刷行礼。
周氏披了件白狐裘,看上去不过四十来岁,保养得宜,相貌端庄大方中带了些许威严,果然是当家主母。一侧挽着她手的女孩便是沈云容,一袭妃色狐毛镶边夹袄,耳着明月珰、鸾钗半妆,一派娇美。
夙玉瞥了一眼连忙低头,即便低头也可余光见一道目光在她身上流连了片刻,不是什么好预兆。
此次回去,她便坐在梳妆镜前绞尽脑汁想着沈云素之前可否做了什么出格之事。翻来覆去想,一一排除了,便只剩下了一个——
嫉妒。
沈云素在沈家就是实实在在的小透明,身世低微,文不成武不就,可是却长了一张并不透明的脸,随了她那个美艳的生母,灿如春华,皎如秋月。
而这个年纪的姑娘无非在意的就是议婚了,前些日子一家姊妹一起去官眷们办的春游会中,打扮得娇艳万分的沈云容一曲花朝舞狠狠地博了头彩。
原想着回家能听到世家哥儿相看的消息,却打听来了当日青云伯边家哥儿夸了沈云素一句“美哉”。
自那后沈云容便把这个原先毫无存在的庶妹视为眼中钉,只是夙玉没想到原来嫉妒竟也能害人性命。
夙玉算是在凡间上了头一课了,接下来几天便尽量降低存在感,免得待会历劫两天便回到天界了,毫无体验感。
只是她大方向的错倒是没犯,小错倒是给沈云容逮个正着。
她在给嫡母请安时不小心滑了一跤,便给她治了个不敬不孝之罪,生生打了十下手板,痛得她眼泪哗啦啦。
大半夜点了灯偷偷抹药,眼泪都没手可以抹,她自小在阿爹阿娘那就没受过这个罪,委屈得五脏六腑都酸涩得厉害。
夙玉只觉得无比委屈,还有些想家,甚至都怀念兰若殿了,最起码帝君至多便是损她两句,再胡闹都不舍得这么打她。
这一夜月光如霜,她便伴着眼泪稀里糊涂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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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若殿内,少了那成日里无事生非的小凤凰,原是值得开心的事,长煜却无端有些不适应。
他半倚在畔水亭阑槛看书,时不时一两片飘下来的仙逸花瓣落在书缝中,他抬手欲拂去,便想起来往日里夙玉窝在他旁边念念叨叨“要惜花”,让他顺势将花瓣做书签。
纤长的手顿了顿,不经意便直接翻页了,花瓣被悄无声息夹入书页中。
那麻烦的小凤凰下凡间历劫,这身躯被封了神力只能隔一会给她施些定神诀,于是不可避免地要踏进她那间花花绿绿的殿内。
现下他自己也感叹,竟已对这些花里胡哨的装饰免疫了。
此刻如期过来施诀,进门却看到脚边一个黄花梨木的官皮箱,抬眼便看到一头白虎一脸讨好地把箱子推过来。
差点忘了,近日偶尔要闭关,便让她口中这只“小白”守在她床边护她周全。
却不料这神兽也被她带得乱七八糟的,竟翻乱她的东西,且其他不翻,偏翻这个黄皮箱。
看他不动作,它又急急直接抬爪子推倒了黄皮箱。
黄皮箱倒地,箱内的物件滚落在他脚边。
是好几副卷好的画作,一幅滚到他脚边的画布展开了,即便他不想看,也不偏不倚看到了画中何物。
画中是活灵活现的他。
背后大片仙逸花飞舞,他半倚着亭中阑槛,每一缕发丝都仿若随风浮动,画得极好,他就像看到了自己一般。
只是不论春意昭昭的唇边笑意,亦或是幽幽含笑的眸色,都是他甚少出现的神色,想来是这尾小凤凰自己胡乱改的。
长煜忍不住失笑,这小家伙叛逆得很,让她不准泄露他的相貌,便偏偏把他画下来藏着。
既然看了一幅,他也不在意,索性把其他的也看了,各个场景的自己,同样都是噙着笑的神色,又陌生又熟悉,只叫他心中一动。
虽然不想承认,突然就有点怀念她在面前念念叨叨的样子。
他随手掏出了一面昆仑镜,捏了一个诀,镜面便幻化出人间景象。
??
镜中夙玉被一男子压在身下,神色痛苦。
他倏地神色一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