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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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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培风还是叫上了霍紫童,来参加父亲的生日宴。
生日宴是在家里办的,其实也就是一顿比平时稍微丰盛些的便饭。
最主要的目的,还是她的爸妈要见一见霍紫童,说两个人结婚的事。
饭桌上,陈培风的父母和霍紫童聊得很热络,反而把她撇在了一旁。
其实一开始,陈培风的父母对霍紫童是不满意的。
一来霍紫童没有“稳定”工作,二来他家里情况也很一般。
霍紫童的父亲本来是一名出租车司机,后来不知搭上了哪位人物,混到某机关单位给二把手开车,听起来倒还算体面。但陈培风的父亲陈鹏举自诩是个知识分子,历来不喜欢这种“喜欢钻营”的“小市民”。
又听说霍紫童母亲也只是个国企病退员工,闲赋在家多年。对此,作为一个兢兢业业的高中地理老师,在工作上要强又争先的人,陈培风的母亲周盼也不甚满意。
但在见过霍紫童真人,与他交谈过几次之后,他们便没有再多说,算是认可了这个未来女婿。
陈培风不懂他们看待霍紫童作为一个女婿的标准,但仔细想来,她似乎只是对父母如何看待霍紫童这件事毫不在意。
当初他们的微词无法令她惶恐,现在他们的热情也同样无法让她愉悦。
尤其在知道霍紫童大概率已经变了心的情况下。
所以她对桌上其乐融融的场合没太多感想,一顿饭吃得神情不属。
最后几人终于说到结婚的事,霍紫童看了眼表情淡淡的陈培风,笑着同陈鹏举道,“叔叔,这就要看小风的意思,我这边当然是希望越早越好。”
霍紫童这话不假。他虽然已经和那关晓梅牵扯不休,但心里却更想赶紧把陈培风娶过门。
似乎在他心里,只要那一纸结婚证拿到手,陈培风这个人才真正“属于”他了。
他甚至隐隐觉得,一旦两人真正结婚成家,让陈培风怀上小孩,那陈培风就会更深切地“属于”他。
到了那个时候,无论是什么光景,陈培风已然是他的老婆,是他的“屋里人”,就算那个关晓梅还要来纠缠自己,他也只会更加游刃有余。
他是一个成了家的男人,在社会上有了某种象征,即便是和个把女人有些什么,别人也不太会批判他的。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们估计更会劝陈培风,要她忍一忍,就算为了孩子。
霍紫童心里的想法并没有这么清晰的逻辑,也没有这么赤裸裸,但他就是知道,就是这么觉得,事情会是这样的。他很难吃亏。
霍紫童把问题抛给了陈培风,陈培风看着他脸上真诚的笑,觉得难以理解。
他是真心想娶她。
陈培风心里很乱,她没有给什么明确的答案,只是说刚进入社会没几年,工作重要,也比较忙,还要看情况。
听她说完,其余三人都默契地没有再说这个话题,打了个哈哈说起了别的。
霍紫童走后,陈培风在厨房和母亲一起洗碗。
她平时大概一周回一次这里,陈鹏举和周盼对她独自出去居住,一开始都不甚赞同,但后面也习惯了。毕竟陈培风大学四年,他们也是这样过来的。
周盼一边洗碗,一边对陈培风说,“你和小霍是不是吵架了,刚刚在桌上,我看你一直心不在焉的,也不爱搭理小霍。”
陈培风想起之前两人的争执,平静道,“没有,只是最近事情有点多,想工作的事了。”
周盼手下不停,“努力工作是好事,但也要注意个人生活问题。最近按时吃饭了吗?”
陈培风闷闷地答,“一日三餐,都按时吃的。”
沉默了一阵,陈培风突然说,“妈,我不想结婚。”
周盼没当一回事,只道,“两个人有点小矛盾很正常,你们也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了,可以结了。”
陈培风又道,“我是说,我不想结婚,无论是和霍紫童,还是其他什么人。”
周盼把洗好的碗归置到碗柜里,这才看着陈培风道,“你说的什么话,人还能不结婚。迟早要结的。”
陈培风突然语塞,她意识到继续说下去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两人走回客厅,陈鹏举在沙发上看新闻,听见两人的谈话也加入进来。
“小霍那孩子还不错,你刚刚在桌上那么冷淡,他也没说什么。”
陈培风也坐下,她没有接话,而是看了会儿电视后,突然道,“妈,你当时为什么非要我回来。”
她是说陈鹏举出院之后,周盼和她的那次长谈。
那时陈培风已经定下职业目标,要在H市进一家心仪的广告公司,且她已做好一定规划,就算不能毕业就进那家公司,也可以顺着小目标慢慢来。
她和陈鹏举以及周盼也说过自己的打算,他们虽然没有支持,但也不反对。
但那次陈鹏举心脏病发后,周盼突然告诉她,希望她毕业之后能回宜北市。
周盼没有多说,但陈培风从她的语气里触摸到了“要求”的意味。
她也没有反驳,就这么同意了,也从心底认可了这个要求。
毕业之后,她顺利进入报社,虽然工作上遇到了一些阻碍,但总的说来,过得也比大多数人顺心。
且这两年还频繁听到留在H市的同学抱怨,工作是多么繁重,生活压力又是多么巨大。
相比之下,她竟然显得非常幸福了。
所以她还曾感谢过母亲的这个要求,但最近,她开始惶惑。
现在她拥有的,和面对的这一切,似乎和她曾设想过的,都完全不同。
尤其最近每每想起林深的死,就觉得人生无常变幻,而她心里也像压了一些沉甸甸的东西。
她开始忍不住问自己,如果当初她多问一句林深的名字呢,如果当初她没有答应霍紫童呢,如果当初她留下呢?
如果……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但陈培风也知道没有如果,她只是在虚幻的如果里寻找着一些不可到达不可触摸的东西。
那东西埋藏在她的心底,在她无数个“服从”和“被安排”的时刻,被一遍遍碾压。
然而现在,她觉得那东西“沉渣泛起”,她忍不住想做一些“不听话”的事。
周盼还没说话,陈培风又问,“妈,如果当时我坚持要留在H市,你们会怎样?”
陈鹏举没有说话,他一向不太管陈培风这些“小女儿”言语,觉得女孩子还是和母亲沟通好些。刚刚他说了那么一句,已经差不多了。
周盼也漫不经心,“能怎么样?我们又不可能去H市把你捉回来。”
陈培风怔住。
对啊,能怎么样。
如果当时她坚持要留下,没道理父母会真的把她抓回家,她知道父母不是这样的人,顶多大家吵嘴一段时间,而在生活层面,她可能要过得艰难一些。
陈培风在家待了一晚就回了自己那里,霍紫童可能和别人好的这件事,她始终还是没有对父母说出口。
他们对霍紫童是那么满意,他们是如此期待她成为他的新娘。
她说不出口。
就像当时母亲要求她留下来那样,她说不出那句“不想”。
就算现在知道,即便她当时说出来,也不会怎样。
但她似乎已经习惯这种不说,她从小被要求听话和“要乖”,她明白最好满足别人的期待,才能让场面更好看,才能让大家都满意。
至于她自己的想法,那不重要,似乎,从来也没有人在意。
这么模模糊糊想这些的时候,陈培风忍不住想起了宋淼。
她看起来是如此轻盈而又美丽,她是不是不会像自己这样,说不出口那些很多的“不想”。
她是不是想要什么,就会去争取,然后也能得到?
然后她又想起林深,他也是如此勇敢的一个人,虽然不明白他当时为什么不选择求救,而是就这样死去,但他活着的时候,是如此勇敢,简直是一个生活的斗士。
所有生活的狂风暴雨,都被他踩在脚底,他真正勇猛向前。
陈培风在被窝里迷糊着眼,睡着之前,对自己发出了一丝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