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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依偎 ...

  •   身后,是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和追兵气急败坏的怒吼。浓雾翻腾,将血腥的战场与那决绝的断后之地一同吞没。

      石隙内阴冷潮湿,山风穿过缝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梁忱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急促地喘息着,手中短剑兀自滴着血珠。

      她最后回望了一眼那雾气翻腾、杀声震天的来路,贝齿深深陷入下唇,贴身的荷包里,那几封浸透了阴谋与野心的信笺,正紧紧贴着她的心口。

      而山道之上,失去了目标的追兵,如同无头苍蝇般在浓雾中咆哮嘶吼。

      浓雾与血腥被甩在身后,石隙内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梁忱与羲泽在狭窄的黑暗中疾行,耳边只剩下彼此压抑的喘息和山风凄厉的呜咽。

      “不能按原路去接应点了,”梁忱喘息稍定,声音在逼仄的空间里来回撞击,“白起的人必然在几条要道布下天罗地网,我们得换个方向。”

      羲泽没有异议,只沉声道:“好,留暗号,引开他们。”他迅速在石隙入口一处不起眼的凹槽,用沾血的刀尖划下几个与肃王府约定的标记。

      两人随即改变路线,借着夜色和尚未散尽的薄雾掩护,在崎岖山野中潜行。羲泽衣上的血迹已变得暗沉,肩头被拳风扫中的淤青隐隐作痛,一道被刀锋划破的伤口在手臂外侧洇开,虽不深,但在冷风刺激下阵阵抽痛。

      梁忱敏锐地察觉到羲泽步伐细微的凝滞,看到石壁缝隙的草正好可以止血,顺手抓了一把,捡了块石头简单捣碎药草,敷在他的患处上,“忍着点。”

      辨认方向后,梁忱低声道,“去我的公主府歇一下吧,就在前面山脚,刚落成,尚未迁入,空无一人,那里还算安全。”

      那座新建的夕瑶公主府邸,红墙金瓦在夜色中只显露出模糊的轮廓。他们避开正门,从侧墙一处为工匠预留、尚未完全封死的豁口悄然潜入。

      府内空旷,只有尚未撤走的脚手架和满地木屑石粉,空气里弥漫着新木与石灰混合的气味。

      寻了一处相对干净、避风的偏殿角落,梁忱扶着羲泽坐下。她撕下自己内衫相对干净的布条,又从随身携带的小荷包里取出几样处理外伤的干三七粉、艾叶绒和金疮药膏,借着从高窗漏下的惨淡月光,开始为羲泽处理手臂的刀伤。

      清凉的药粉洒在伤口上,带来短暂的刺痛,随即是止血的微麻。

      梁忱的动作轻柔而熟练,清洗、上药、包扎,一气呵成。她的指尖偶尔不经意地划过羲泽裸露的皮肤,那微凉的触感却像带着火星,瞬间点燃了他心底压抑已久的滚烫岩浆。

      他垂眸看着她专注的侧脸,月光为她镀上一层朦胧的银辉,长睫低垂,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

      一股汹涌的爱意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强行将目光移开,落在冰冷的砖地上。

      “殿下,你怎会如此精通辨识草药、处理伤患?”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试图用疑问驱散心头那不合时宜的悸动。

      梁忱包扎好最后一圈布条,打了个利落的结,才抬起头。她的眼神清澈,带着一丝对往事的追忆。

      “是我母妃教的。她母家世代经营生药铺子,虽非显赫,却是实实在在的皇家药商。母妃自幼耳濡目染,精通药理,尤其擅长辨识百草,处理外伤急症更是拿手。我幼时体弱,母妃亲自为我调理,还常教我认药、捣药、包扎,她说,这本事或许不能锦上添花,但危难时或可保命。”

      羲泽心头微震。闵淑妃,那个在后宫存在感并不强烈的温婉女子,竟给女儿留下了如此实用的傍身之技。

      他看着梁忱,月光下她沉静的容颜与闵淑妃的温婉影像有了重叠,心中那份翻涌的情愫,更添了几分敬重与怜惜。

      夜渐深,空旷殿宇的寒意如同潮水般漫上来。新造的府邸,连炭火都无。两人身上的单衣早已被冷汗和夜露浸透,被冷风一激,都禁不住微微发抖。

      “这夏夜,也好冷啊。”梁忱低语,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

      羲泽几乎没有犹豫,脱下自己那件沾满血污却还算厚实的外袍,不由分说地裹在梁忱身上,布料上还带着他微热的体温和淡淡的血腥气息。

      随即,他靠着她坐得更近了些,张开手臂,以一种保护的姿态,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克制,将她虚拢在怀中,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住从豁口灌入的冷风。

      “殿下,冒犯了。这样,暖和些。”他的声音低沉而紧绷。

      梁忱没有拒绝,冰冷的身体骤然被暖意包裹,那是一种劫后余生、极度疲惫下无法抗拒的依靠感。

      她在迷蒙中轻轻靠向他宽阔而坚实的肩头,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体温,两人就这样在冰冷的宫殿角落,在无边夜色与未散尽的危险气息中静静依偎。

      沉默中,只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声清晰可闻。梁忱的思绪翻涌,从湖州白鹤观,到海州钞关的烈日惊魂,再到黑石滩的月夜夺银,今夜山涧的血雾厮杀……

      每一次她深陷绝境,生死一线之际,挡在她身前、为她劈开血路的,总是这个沉默坚毅的身影。他以命相搏,伤痕累累,却从未有过半分退缩或怨言。

      一股强烈的愧疚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涌上心头,她一直沉浸在为景家、为真相奔波的漩涡里,似乎从未真正去想过,他为何要如此,他付出的代价是什么,他的安危又由谁来顾惜?

      “羲泽,你睡了吗”梁忱的声音很轻,犹豫着打破了沉默。

      “没有。”

      “你,为何要如此帮我?景家的案子,九死一生,步步杀机。你本不必卷入其中,更不必,次次为我以命相搏。”她微微仰头,在昏暗中试图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羲泽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怀中温软的触感还在,她清浅的呼吸拂过颈侧,那直白的问题像一把钥匙,几乎要打开他心底紧锁的秘密。

      那份深埋多年、不合时宜却又炽烈无比的爱慕,他几乎要脱口而出。然而,理智的铁链瞬间绷紧。身份、处境、未报的血仇,无数沉重的现实压下了那几乎喷薄的情感。

      前路依旧凶险,容不得半点儿女情长。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让翻腾的心绪强行平复。

      “殿下误会了,”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甚至有刻意的疏离,“并非羲泽要帮,而是奉命行事。”

      “奉命?”梁忱不解。

      “是。”羲泽的目光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避开她探寻的视线,“靖远侯府出事,齐王殿下忧心如焚,景家是他生母顺德妃和王妃的母族,侯府上下都是他的至亲。但他。”

      羲泽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他身有不便,行动受限,无力亲自奔走查证。他知殿下聪慧坚毅,必不会坐视景家蒙冤,更知殿下与景家渊源深厚,但他更担心殿下安危。”

      “所以,他求到了肃王殿下面前,肃王与齐王手足情深,更深知景家乃国之柱石,岂容奸佞构陷,但此事牵涉太深,白起与边氏耳目遍布,非绝对信任之人不可托付,肃王殿下便想到了我。”

      羲泽的语气有刻意为之的淡然:“羲家早已败落,在那些人眼中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破落户,由我暗中保护殿下,探查线索,不易引人注目。肃王说,这既是为齐王分忧,也是为朝廷除害。广福寺与白起一党祸乱朝纲,边氏更是当年羲皇后郁郁而终,这笔血债,肃王和羲家从未敢忘。若能借此案扳倒他们,为母报仇,为国除奸,挽救靖远侯府这样的忠良砥柱,于公于私,都是肃王身为皇子,责无旁贷之事。”

      一番话,将汹涌的私心包裹在堂皇的使命与复杂的皇室亲情之下,滴水不漏。

      他不能说的,是每次见她身陷险境时自己那几乎撕裂心脏的恐惧,是他每一次挥刀,心中默念的并非什么大义,而是她的名字,是他此刻虚拢着她,心中那如擂鼓般的心跳与几乎要将他焚化的渴望。

      梁忱靠着羲泽,静静地听着。烛光映着她明灭不定的神色。

      这番解释,逻辑清晰,合情合理,几乎挑不出错处。齐王的无奈托付,肃王的公私兼顾,羲泽的身份便利,一切都说得通。

      然而,看着眼前这人苍白的脸,肩头渗血的绷带,还有那无数次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的决绝背影,梁忱心中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悄然滋生。

      职责?仅仅是职责吗?

      她没有再追问,殿内重新陷入沉默,只有彼此的体温在冰冷的空气中交融,依偎得更紧了些,在这危机四伏的寒夜里,这短暂的依靠与温暖,显得如此珍贵。

      就在二人疲累得快昏睡时,窗外传来三声间隔均匀、极轻微的鸟鸣,如同夜枭低语。

      羲泽神色一凛,侧耳细听,随即低声道:“是肃王府的暗号,接应的人到了。”

      梁忱收敛心神,将那些翻涌的思绪压下,点了点头,她站起身,目光重新变得坚定锐利:“走。”

      空寂的公主府,再次隐入沉沉的夜色之中,只留下淡淡的血腥味与药草气息,在冰冷的空气里无声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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