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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景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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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忱立于海靖县城楼之上,窗外榴花似火,灼灼燃尽天际残霞,碧梧叶底蝉鸣如沸,声声撕扯着凝滞的暑气。
眼前那片依山而筑的华美园林,雕梁画栋掩映在浓得化不开的翠色之中,曾是景氏一族煊赫的象征。
如今朱漆廊柱犹在,阶前却蔓草横生,石缝间蒸腾着溽热的地气,无声诉说着门庭倾颓后的死寂。
她手中紧攥着一卷薄薄的舆图,汗珠沿着额角滑落,浸湿了鬓边几缕碎发,黏腻地贴在颈侧。
景彦平那句沉如铁石的连累,似仍在耳畔盘桓,与他眼中深不见底的愧恨交缠。
黑石滩起出的仅是部分藏银,那密函所言,百万漕银的三成,连同余者沉于黑石滩东三里芦苇荡的线索,皆指向边氏在外的另一处隐秘金库。
几经周折,梁悟帮忙查到的线索,最终竟指向景家在京郊荒废已久的园子,现在由白起亲信把守。
景家世代簪缨,忠烈满门,岂会自毁长城,行此结党营私的蠢事?
羲泽静立在她身后三步之遥,他未曾言语,只递来一柄浸过井水的素帕。梁忱接过,冰冷的湿意激得她微微一颤,焦灼的心绪似被这凉意稍稍压下半分。
“羲泽,此图所标之处,便是后院那口深窖?”梁忱声音微哑,目光投向舆图上一处以朱砂圈出的隐秘标记。
羲泽颔首,“探子回报,景氏庄园废弃后,此地曾大兴土木,名为修缮园林,实则深掘地窖。窖成之日,以生铁汁浇筑封口,严丝合缝,酷暑之下亦寒气森森,异乎寻常,事出反常必有妖孽。”
他语声低沉平缓,“便是龙潭虎穴,总要探一探虚实。”
他目光投向窗外,浓密的树荫遮挡了大部分日光,只余下破碎的光斑在滚烫的地面上跳动,几只蜻蜓低低掠过蒸腾起热浪的荷塘水面。
赤日当空,花园深处,蝉鸣聒噪。梁忱与羲泽皆作普通花匠打扮,粗布衣衫被汗水浸透。两人隐在搬运花草的匠人中,目光扫视着那片被重重花木遮掩的空地。
空地中央,便是目标所在。几个精壮汉子赤裸上身,古铜色的脊背上汗珠如溪流般淌下,在午后的烈日下闪着油光。
他们正合力推动一架巨大的水车,将冰冷的井水源源不断注入窖口四周挖开的深沟。沟中水汽氤氲,白雾升腾,与周遭灼热的空气碰撞,发出嗤嗤微响。
那窖口方圆丈许,非是寻常地穴入口。其上覆盖着整块青石,石面已被墨绿的苔藓覆盖大半,唯中央一块约磨盘大小的地方,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毫无生气的青黑色。
这便是铁汁灌封之处。酷暑之中,那铁封依旧散发着森森寒意,与沟中冰水呼应,形成一片格格不入的阴冷区域,守卫都远远避开这刺骨之地。
羲泽觑准工匠轮替歇息、护卫躲至远处树荫纳凉的间隙,向梁忱递了个眼色。两人借查验给花园供水的沟渠渗水之名,悄然靠近那铁封窖口。
羲泽身形有意无意遮挡着梁忱的动作,两人借着暮色,仔细搜寻窖口附近被藤蔓和厚厚苔藓覆盖的石壁。梁忱指尖划过一块略有异样的青砖,触感微凉,她低声道:“看这里。”
羲泽顺着她所指看去,那处石壁的苔藓有细微的、被反复摩擦的痕迹,与周围浑然天成的覆盖不同。
他拨开缠绕的枯藤,露出一道仅容一人侧身挤入的狭窄缝隙。这缝隙被巧妙地开在石壁与地面相接的阴影里,又被疯长的藤蔓遮蔽,若非刻意寻找,绝难发现。
缝隙内黑暗幽深,一股陈腐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两人对视一眼,羲泽当先侧身挤入,梁忱紧随其后。
缝隙内逼仄异常,石壁粗糙冰冷,挤压着身体。他们只能缓慢挪动,屏息凝神,唯恐惊动外面的守卫。
不知挪动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冰冷刺骨的空气裹挟着浓重的土腥味和金属锈蚀的气息涌入肺腑,脚下是坚实的窖底地面。
窖内幽深,几支固定在石壁上的残存火把,光焰微弱地跳动着,勉强映照出一片令人窒息的银白。
窖室广大,远超地面所见。
一锭锭官制银元宝,整齐码放成丈许高的银墙银山,层层叠叠,绵延至黑暗深处,无声地嘲弄着外界关于景家因贪墨而败落的传言。
梁忱心头剧震,喉头涌上腥甜,强自压下。她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着这片银光之海。
“深处有异。”她以气声告知羲泽,指尖指向窖室最深处靠近石壁的地面。
那里堆放着几个半朽的木箱,与周遭整齐码放的银山格格不入。
两人悄无声息地潜行过去,搬开沉重的木箱,下方果然露出一方尺许见方的暗格。暗格盖板由粗糙的石板制成,边缘布满灰尘。
羲泽蹲下身,双手扣住石板边缘,肌肉贲张,缓缓发力。石板沉重,与石槽摩擦发出沉闷声音,在死寂的地窖中格外刺耳。
两人心弦紧绷,侧耳倾听着窖口方向的动静。幸而,唯有远处隐约的蛙鸣传来。
石板终于被挪开,暗格中别无他物,唯有一个以油布层层包裹的狭长铁函,静静躺在积尘之中。
梁忱屏息,伸手将铁函取出,入手沉重冰凉,热汗早已浸透脊背,被这铁函的冰冷一激,晚风吹过缝隙带来的凉意更显透骨。
羲泽迅速接过铁函藏入怀中,两人不再停留,循着来路,再次挤过那狭窄的缝隙,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深沉的夜色里。
铁函被呈放在羲泽与梁忱面前,窗外雷声隐隐,沉闷地滚过天际,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雨将至。烛光下,函身冰冷阴湿。
羲泽取过一方素帕,仔细擦拭掉函上沾染的泥污,露出其上古朴的缠枝莲纹。他指尖在函盖边缘细细摸索,寻到一处机括凸起,轻轻一按。咔哒一声轻响,铁函开启。
函内别无他物,唯有一叠齐整的素笺。纸色微黄,触手柔韧,是宫中御用的金粟笺。梁忱的心骤然提起,她认得此纸。羲泽神色凝重,以镊子小心挑开最上面一张。
清雅隽秀的簪花小楷映入眼帘,字迹娟秀柔婉,“谦公钧鉴,漕银事急,圣心震怒,此天赐良机也。肃王倾覆,只在须臾。齐王羽翼既折,秦王之路自通。待大事底定,新朝初立,椒房凤位,非景氏淑媛莫属。此诺天地共鉴,神鬼同知。愿公鼎力,共襄盛举。边氏谨启。”
信末,赫然钤着一枚殷红小印,正是边氏私章。另一封内容大抵相同,只是言辞更为露骨直白,详述如何利用漕银案构陷景诤,剪除齐王羽翼。
梁忱的脸色在烛光下瞬间褪尽血色,苍白如窗外将绽的栀子,指尖冰凉,几乎握不住那薄薄的纸笺。
“景谦,靖远侯府的旁支,景彦平的族叔。”她压抑不住的颤抖与愤怒,“竟是他!勾结边氏与白起,引狼入室!这分明是拿景氏全族性命当筹码,行那谋逆之事!”
她猛地抬头看向羲泽,眼中似有火焰燃烧,“靖远侯府之祸,根源竟在此,是这些旁支蠹虫,为求富贵,不惜将阖族拖入万劫不复!”
羲泽已将余下几封信迅速浏览完毕,脸色亦是沉冷如铁。他拿起那封钤有边氏私章与景谦印鉴的信函,烛火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他的目光落在谦公二字上,又掠过信中提及的那处被用作密谋的荒废庄园。那庄园,曾是景家主支名下的产业。
一个念头升起。景谦一个旁支,如何能轻易处置主支的祖产?景诤作为家主,景彦平作为世子,当真对如此重大的资产处置毫不知情?他们是否默许,甚至参与了这桩交易,否则,白起的人如何能悄无声息地占据此地?
景家内部盘根错节的关系,主支与旁支微妙的平衡,都蒙上了一层难以言说的阴霾。
他抬眼看向梁忱,她眼中燃烧的怒火与痛心是如此清晰,将旁支勾结的结论视为铁证。此刻若说出对景诤、景彦平可能知情的疑虑,无异于在她鲜血淋漓的心口再插一刀。
羲泽喉结微动,最终将那几乎冲口而出的疑虑死死压下,只化作唇边的叹息。他不能,至少此刻不能。
羲泽的声音低沉,“此信若公诸于世,便是谋逆铁证,足以诛灭九族!”
梁忱深吸一口气,胸腔中翻腾的烈焰被一种更为冰冷坚硬的东西强行压下。她将那些信笺小心翼翼地重新叠好,收入自己贴身的荷包之中,动作缓慢而坚定。
“羲泽,此物,便是我们为景家、为那些枉死之人讨还公道的凭据。”她的目光掠过那钤着血印的信函,最终定格在羲泽沉郁的眼眸上,“即刻返京!”
五更天,残月隐没,启明星孤悬于靛青色的天幕。一辆外表朴素的青帷马车在十余名精悍护卫的簇拥下,悄然驶入尚被浓重晨雾笼罩的山道。
车前悬挂的风灯在雾气中晕开两团昏黄的光,只能照亮方寸之地。道旁草叶上凝结的露水,很快打湿了马蹄与车轮,留下深色的痕迹。
车厢内,梁忱正襟危坐,贴身荷包中那叠薄薄的信笺,此刻却重逾千钧。她闭目凝神,耳畔是单调的车轮滚动声和护卫马蹄踏在湿滑山石上的脆响。
羲泽并未与她同乘,他一身玄色劲装,外罩暗青斗篷,骑着那匹神骏的黑骊马,不疾不徐地行在队伍最前方。
斗篷的兜帽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他看似随意策马,实则目光如电,扫视着前方雾气弥漫的山道、两侧黑黢黢的密林。
山风吹过,林涛阵阵,掩盖了无数细微的声响。
行至一处险隘,两侧山崖陡峭如削,中间一道仅容两马并行的狭窄山道蜿蜒而过,涧底深不可测,水声隐隐轰鸣。
浓雾在此处更为粘稠,几乎伸手不见五指,队伍的速度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就在马车行至山道最狭窄处时,一支通体黝黑、毫无反光的弩箭,直取青帷马车的车窗。
几乎在厉啸响起的同一刹那,羲泽自马背上冲天而起,腰间长刀呛啷一声脱鞘而出。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那支夺命弩箭在距离车窗不足三尺处,被羲泽凌空斩下的刀光精准劈中,断为两截,颓然坠落尘埃。
“敌袭!结圆阵!护车!”羲泽的厉喝瞬间盖过了涧底的轰鸣。他高大的身躯已稳稳落在马车前方丈许之地,横刀立马,渊渟岳峙,将身后的马车牢牢护住。
护卫们皆是百战精锐,闻令而动,瞬间收缩队形,刀剑出鞘,盾牌高举,将马车围在核心,动作迅捷如电。
无数道同样黝黑无光的箭矢,从两侧陡峭的山崖之上,如同倾盆暴雨般攒射而下,箭矢破空之声连成一片,凄厉刺耳,压过了风声水声。
箭矢密集地钉在护卫们高举的盾牌上、车厢壁上,发出闷响,更有几支穿透盾牌缝隙,带起护卫的闷哼与血花,浓重的血腥气瞬间在湿冷的雾气中弥漫开来。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自前后山道两端同时爆发,浓雾翻涌,数十道面覆恶鬼獠牙面具的黑色身影,手持狭长的倭刀或沉重的□□,踏着同伴用生命射出的箭雨空隙,悍不畏死地扑杀上来。
羲泽瞬间认出了这些死士的来历,是白起耗费无数心血、以秘法训练出的绝顶杀手,悍不畏死,只知杀戮。
战斗瞬间进入最惨烈的白刃相接,刀剑碰撞的铿锵声、利刃入肉的闷响、垂死的惨嚎、愤怒的咆哮,各种声音在狭窄的山道上混杂一片。
护卫们虽勇猛,但人数处于劣势,地形又极为不利,甫一接战便陷入苦斗。不断有人倒下,鲜血染红了山道上的青苔和露水。
两名死士突破了外围防线扑向马车,一人挥刀狠狠劈向车厢门,另一人则猱身而上,直扑车窗,手中短刃寒光闪闪,意图破窗而入。
车厢内,梁忱已抽出袖中暗藏的短剑,紧握在手,她透过车窗缝隙,死死盯着外面浴血奋战的护卫和那道如磐石般屹立的赤色身影,心脏在胸腔中剧烈地撞击着。
就在那扑向车窗的死士短刃即将触及窗棂的刹那,一道匹练般的刀光横扫而至。
血光冲天而起,那死士连人带刀被拦腰斩断,滚烫的鲜血混杂着内脏碎片溅射在车窗上,将糊窗的素纱染得一片猩红,断裂的残躯无力地滑落在地。
羲泽的身影已出现在车窗一侧,刀锋斜指地面,滚烫的鲜血顺着冰冷的刀槽蜿蜒流下,滴落在潮湿的地面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暗红。
羲泽的衣袍上沾染了点点血迹,他看也未看那地上的残尸,目光锐利如电,扫过浓雾弥漫、杀声震天的战场。
他猛地格开劈向梁忱的一刀,厉声喝道:“殿下!左侧断崖!藤蔓后有石隙可通后山!随我来!”
梁忱眼神一凝,手中短剑挽起一道冷冽的银光,精准地刺入一名从侧翼袭来的死士咽喉,血花飞溅。她身形矫捷,毫不拖泥带水,紧随着羲泽的步伐。“走!”
两人且战且退,互为犄角。羲泽的长刀势大力沉,刀锋所向,血肉横飞,硬生生在狭窄的山道上劈开一条血路。
梁忱的短剑灵动刁钻,专攻敌人要害与破绽,动作迅捷而致命,精准地格挡开袭向羲泽后心的冷箭与暗刃。
箭矢如飞蝗般射来,钉在两人身后的山石上,铮铮作响。刀光剑影在浓雾中闪烁不定,惨叫声与兵刃撞击声不绝于耳。
羲泽的身影在重重包围中闪转腾挪,刀光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蓬凄艳的血雨。他身上已被鲜血浸透,步伐依旧沉稳如山,硬生生将追兵的主力钉死在原地。
梁忱觑准一个空档,短剑荡开身前之敌,疾步冲到左侧陡峭的山壁前,挥剑斩开一片厚重的藤蔓,露出一道被遮掩、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天然石隙。
“羲泽!这里!”
羲泽闻声,猛地旋身,长刀一个横扫千军,逼退近前的数名敌人,抓住这稍纵即逝的喘息之机,一个纵身便掠至梁忱身侧。两人毫不犹豫,一前一后,迅速挤入那狭窄幽暗的石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