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情易改》槲越

40、第四十章 恨意 顾明珠出院

　　顾明珠出院那天，蔚宁和她去吃了饭，同行的还有顾明理。顾明理订的餐厅，吃的是云南菜。
　　顾明珠有一只手用不了。顾明理专心吃，完全不管顾明珠，蔚宁看不过眼，给顾明珠夹菜。
　　吃完饭，顾明理开车送她俩回家，蔚宁回自己的家，顾明珠回住的地方。
　　蔚宁想过开口问顾明珠要不要住她家，不过到家的时候还是没说出口。踌躇了许久，还是在夜晚打了电话。

　　“我会在家里住一段时间。”顾明珠的语气很平静。
　　蔚宁握着手机，就算是住在她这里，其实也是金阿姨煮饭，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的帮助对顾明珠微乎其微。
　　于是蔚宁安静地应好。
　　随后挂断了这通电话。

　　与顾明珠约好的那部电影名为《捕月》，蔚宁既然下定决心，开始有条不紊地进展起来。孙洁放下其他工作，专心忙蔚宁新电影的准备事宜。
　　电影开拍之前，蔚宁参加了虞城新剧《白日梦》的首映式，剧中蔚宁的脸泛着冷意，泪水涟涟，是一个悲戚的盲女。首映式那天很下了雪，蔚宁回家的时候雪还在下。
　　张琪琪送蔚宁回家，孙洁提前回去了。

　　到家之后，金阿姨给她俩煮了面。张琪琪那碗加很多辣子，蔚宁那碗清汤寡水。张琪琪还去厨房加了醋和盐。
　　蔚宁说：“你吃太咸啦。”
　　张琪琪说：“宁宁姐，是你吃太淡了。”

　　吃完面，张琪琪告辞回家。

　　天落了雪又天晴，和薛幼月试戏那日天气正好，不过仍旧冷，呼出的气都是冷的。孙洁约的试戏的地方暖气不热，蔚宁裹着严严实实的羽绒服。
　　薛幼月爱漂亮，穿着长裙和大衣，小腿露出小半截。
　　蔚宁和顾明珠正对坐在看剧本，薛幼月坐到顾明珠旁边的凳子上。蔚宁没有化妆，素着一张脸，薛幼月妆画得淡。

　　试戏的地方是个不大不小的排练厅，放着几个凳子和几张桌子。人并不多，除了顾明珠外，还有副导演、制片人、编剧和摄影师。

　　蔚宁起身，“你要先温习剧本吗？”
　　薛幼月说：“这倒不用，我已经将剧本读得很熟了。”
　　蔚宁用一根碧色的簪子把头发挽起来，脱掉羽绒服，轻松说道：“薛小姐，我们开始吧。”

　　蔚宁羽绒服里面穿着衬衣和长裤，脚下踩着靴子，这是剧中人物管颐喜欢的装扮。管颐是个四十五岁的中年女人，她的继子要成婚，她去见继子的女朋友唐诗。
　　唐诗年纪不过二十岁，穿鲜艳的长裙，说话像是带着刺。

　　管颐对唐诗没有任何意见，她也不喜欢自己的继子，不过名义上她是母亲，所以有些事情就得她出马去做。
　　管颐的丈夫不喜欢继子要结婚的对象，请她处理掉。
　　管颐为了钱嫁给丈夫，婚姻生活如履薄冰，人到中年得到了财富和心酸。年轻的唐诗笑得张扬，直接说她算老几。

　　试戏只有一张桌子和两个椅子，薛幼月和蔚宁对坐。

　　蔚宁巡视薛幼月的脸，这是管颐会做的样子，她是高高在上的贵妇人。第一句台词是薛幼月的，薛幼月年轻而美丽，她笑起来。

　　——陈夫人，你不会是来给我送支票吧？
　　管颐不做声，只是低头望杯中的柠檬片。
　　唐诗轻哼一声。
　　管颐这才抬头。
　　——有了孩子，还是心平气和一点。

　　顾明珠看着摄像机里的两人，副导演柯桥也专心看着，排练厅的人屏气凝神。蔚宁和薛幼月的台词都很平静，但是那种针锋相对的气势还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尤其是蔚宁，看起来那么和气。而薛幼月，犹如被激怒了一般，眼睛里冷得如同冰块。

　　好不容易结束，副导演柯桥深吸一口气，这才察觉自己刚刚紧张到忘记呼吸。

　　蔚宁立刻小声嚷冷，张琪琪赶忙帮她把羽绒服穿上。蔚宁伸出手来，薛幼月仍旧怒视着她。
　　蔚宁轻声说：“薛老师，结束了。”
　　薛幼月像是才回过神来，隔着桌子伸出手。蔚宁握了握她的手，“辛苦了。”蔚宁抽开手，还不忘将手缩进自己的衣服里。
　　张琪琪小声讲“难看”，蔚宁坚决不改，因为太冷了啊。

　　薛幼月感觉到疲惫和不安，她真的能和蔚宁对戏吗，周乔生在她来之前跟她讲，蔚宁演戏很厉害，你不能跟着她的节奏来，刚刚却完全陷入了蔚宁的节奏。
　　当然，这样也能演出效果，但是光彩全部会在蔚宁身上，她不要这样。

　　薛幼月回家之后，小孩被保姆带着，现在已经能走上几步了，看到她，跌跌撞撞跑过来，喊“妈妈妈妈”。薛幼月蹲下来，抱住了自己的孩子。
　　蔚宁冷酷而轻蔑的视线出现在她的脑海里。蔚宁绝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人，但是管颐会。蔚宁从来不把自己放心上，就算她直接对蔚宁说怀了周乔生的孩子。
　　那个时候，蔚宁的表情是什么样呢。
　　好像是特别无奈，看了她一眼，让她好好照顾身体。
　　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

　　顾明珠上了蔚宁的车，蔚宁笑起来，“我们俩算不算给薛幼月一个下马威，那么亲密坐在一起？”
　　顾明珠说：“唐诗本来就恨管颐。”
　　蔚宁说：“除了恨应该还有爱吧，小孩子不都是爱父母吗？”
　　顾明珠问：“姐姐你定下薛幼月了吗？”潜台词还可以再看。
　　蔚宁对薛幼月也有点失望，不知道是不是生子没多久的原因，薛幼月身上没有那种绝望感，整个人显得有点平又有点钝。
　　怀孕的确会耗费掉一个人的精气神。

　　如果还是拍周乔生那个时期的薛幼月，这个角色应该是信手拈来。
　　张琪琪送蔚宁回家，蔚宁让顾明珠和她们一起上楼。她已经让金阿姨煮了三个人的饭。

　　蔚宁不吃米饭，只吃菜和鱼。三人吃完饭，张琪琪送顾明珠回家，自己也回家。

　　到了晚上，周乔生那边打来电话。蔚宁正在看白天拍下来的试戏片段，又想起周乔生电影里的薛幼月。

　　“宁宁，幼月怎么样？”
　　蔚宁暂停视频，“你妻子在旁边吗？”
　　“对啊。”
　　“那你把外音打开，薛老师，你在听吧，你直接给导演打电话问吧，我这边不发表意见。”
　　“宁宁？”
　　蔚宁说：“薛老师，如果你是要请教我，就不该通过周导演。”蔚宁第一次没有喊乔生。

　　薛幼月的声音响起来，“蔚老师，您现在方便吗，方便的话我可以来找您吗？”
　　蔚宁看了一眼时间，这个点她该睡觉了，直接拒绝了，不过说了一句，“你可以明天来。”

　　第二天不到十点，薛幼月就到了蔚宁的家。蔚宁刚吃完早点，问薛幼月要不要吃点什么。
　　“蔚老师，我已经吃过了。”

　　薛幼月没想到蔚宁会那么干脆同意，这是她第一次来蔚宁家。说实话她和周乔生都有够厚颜无耻的。因为蔚宁不在意，所以他俩趁势而上，绝不表示歉疚。
　　薛幼月坐到蔚宁对面，说出第一句台词。

　　——你生下我，但是抛弃了我，你全部都忘了吧？！

　　蔚宁看向她，这是蔚宁的表情，温和的，而管颐的表情，蔚宁只是眨了一下眼，眉梢嘴角不过略微扬起。
　　管颐就出现在薛幼月面前。

　　薛幼月来找蔚宁找了几次，每次都是上午，顾明珠听张琪琪说了后，也早上过来。顾明珠来得早，正好赶上早餐。
　　吃完早餐，不到半个小时后，薛幼月来了。
　　三人对很久的台词，直到薛幼月离开。

　　不过有一天，薛幼月带了她的孩子过来，一进来就说抱歉，“小孩一直闹，我没有办法，不好意思，蔚老师，真不好意思。”
　　顾明珠瞟了她一眼，冷冰冰说：“那你就不该过来。”

　　蔚宁知道张琪琪为什么要跟顾明珠讲薛幼月来她家的事情了，因为顾明珠会站在蔚宁这边，只要对蔚宁不利，顾明珠就会开口。

　　有个还在喝奶的小孩，剧本根本对不下去，因为要全神贯注看小孩。薛幼月原以为把孩子哄睡了就好，哪料到孩子今天精力很好，迟迟不睡，就算睡着了，也不能放着，一放就哭起来。
　　她没有带保姆过来，只能自己抱着。
　　孩子哭着醒过来，薛幼月不管这个孩子给自己或者别人带来了多大的麻烦，怜惜地抱着，语气那样柔和，那样关切：“宝宝，不哭哦，宝宝，妈妈好爱你，不哭哦。”

　　蔚宁看着，顾明珠望着她，蔚宁露出一个笑，眼睛里好像有泪光。但仔细一看，仍旧是笑着的。

　　薛幼月请司机来接，提前告辞，走之前很是不好意思，不过仍旧紧紧抱着孩子。

　　薛幼月走后，蔚宁忽然问顾明珠，“母亲都会那样抱小孩吗？”
　　婴幼儿相关的知识是顾明珠的盲区，不过她多多少少了解一点育儿知识，毕竟有朋友结婚生子了，“应该都会，这个阶段的孩子就是要抱要哄。”
　　蔚宁轻笑，“也许有例外，例如我妈妈肯定没这么抱过我。”
　　顾明珠看向她。
　　蔚宁没有看她，“薛幼月不在的话，我俩对剧本吧。”

　　一切都很正常，直到顾明珠走，蔚宁看起来一如往常。不过顾明珠一走，蔚宁反锁大门。她现在脸上大概还是笑着的，走到客厅的地毯那里，再也坚持不住，跪坐在了地上。

　　书上写，母亲难产，所以仇恨生出来的孩子。她活到快四十岁，才接受这个事实，她的妈妈不爱她。她知道这个事实，了解这个事实，并且活在这个事实里，只是她不接受，她没法接受。
　　爱是什么，爱是会在伤心难过时喊出来的字眼，所以就连痛苦无助悲伤绝望之际，她都不会喊妈妈。
　　因为知道喊了也没有用，所以从来不去试探。
　　她可以付出爱，她可以去做别人的妈妈，她可以去接受别人的爱，但是她没法当妈妈的小孩。

　　爱可以假装，也可以撒谎，但是通过撒谎和假装，能拿到手的绝不是爱。

　　蔚宁微笑起来，现在的她只能做到这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