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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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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明,白光透过缕空的雕花窗户照射进来,明暗之中可以清楚地看到浮悬的尘埃。
楚东婉是从梦中惊醒的,一睁眼就看到了姜西朗,半梦半醒中,楞怔怔了一会儿,很快便回到现实。
此时她一脚覆盖在被子之上,侧着身,并没有过界,也没有打扰到他,因为他睡着了,所以她明目张胆地盯着他看。
这人真是从小到大都这么好看啊,连睡颜都这般赏心悦目。楚东婉在心底感叹了一下。
刚刚梦回到小时候了,有他在。
时间的年轮滚滚向前,新人替换旧人,新事覆盖旧事,以至于有些封存的记忆就像是上辈子的回忆一样,如若没有被人说起提到,恐怕一辈子都不会被想起。
记得当时还很年少,初遇是在八岁,那时楚东婉是个不折不扣的假小子,实实在在的女汉子。
飞檐走壁上树游水抓虫掏鸟……这些户外活动都是楚东婉所喜欢的,平常的时候她还爱找人单挑比试谁的武功厉害,偶尔路见不平还会拔刀相助,她梦想做一个行走江湖行侠仗义的女侠,扫除一切不平事。
她喜动厌静,是个欢脱的性子,可因为想留一个好印象给姜西朗,所以那时她收敛了不少,脾性大改,吃了不少苦头。
回想起那时侯,楚东婉至今都觉得不可思议,那时的自己真是傻透了,大笨蛋一个,怎么会做那么多傻事呢?
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丢人,又有点好笑。
那天是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楚东婉打算去钓鱼,所以在花园里开挖了几个坑找蚯蚓,正掘得起劲,就有人来报家里来了客人,阿爹阿娘叫她去前厅招呼。
被打扰了兴致,楚东婉的火气瞬间就上来了,偏偏父母之命难违,唯恐又被禁足,过了时间耽误玩乐,所以她两脚生风想速战速决,打个招呼就走人。
刚想冲进前厅,就看到了姜西朗和他的父母拾级而上。
他一身月华白做工金线刺绣精美衣袍,腰里垂着通体翠绿无瑕的玉坠,一举一动一脚一步甚是优雅妥贴,虽然年纪身高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偏偏那气质让人觉得不可亵渎。
他沐浴阳光而来,楚东婉第一眼却觉得他比阳光还要璀璨夺目,随后进入屋檐之下,哪怕是落入阴影,她还是觉得他周身散发着光芒,叫人移不开眼。
下意识的,楚东婉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罗裙不知道什么时候沾染上了黑溜溜的污渍,左一块右一块,整个人看上去灰扑扑的,很不整洁。
楚东婉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仪容仪表太需要整理了,她将跨出去的脚步退回珠帘,暗中观察。
以前夫子说的“珠玉在侧,觉我形秽”大概就是指这种时候吧,楚东婉第一次觉得自惭形秽,想要逃离,又偏偏想知道更多关于他的信息。
他是谁?他从哪里来?他要做什么?他……会和我玩吗?
之前阿兄总嫌弃她太过闹腾,敲打了她好多次,他会不会也嫌弃她呢?
楚东婉一下子在心里积攒了好多个问题想要问他,她的玩伴之中还没有过这般好看的童子,带他出去一定会惹来很多羡慕的目光。
隔壁家死对头陆沣兰的朋友里肯定也找不出这样的小仙童,想到能在这方面胜一筹,楚东婉暗暗自喜。
她一定要和他打好交道,成为好朋友!
奔着这个目标,楚东婉正想转身回屋换身衣服,谁知被阿爹眼尖发现了,他快步走过去拎她出来到他们的面前。
“又想跑哪儿去?没点规矩!这是爹娘的朋友,打个招呼。”阿爹厉声呵斥道。
楚东婉朝着他们盈盈一拜,随后跑到阿娘的跟前躲着,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哦?阿婉可是害羞了?怎么这般扭扭捏捏,平时你可不这样?”楚夫人刮了刮她的鼻子打趣道。
“阿娘~”楚东婉钻进她的怀里撒着娇,奶声奶气的,憨娇可爱。
楚夫人推开她,拍了拍她身上的尘土,故作生气:“你看你,整天爬上蹿下没个女孩子样,脏兮兮的可要讨人嫌了。”
“我知道啦,阿娘不要再说了。”楚东婉觉得脸上有些发热,心里满是被拆穿的窘迫。
“好好好,不说不说,这是和你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小哥哥,你带他去玩吧。”楚夫人把她拉到姜西朗面前介绍。
“你叫什么名字?”楚东婉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眼睛一眨都不眨的,瞧着他的眼瞳明净,两排小刷子似的长睫毛浓密飞翘,白净的小脸像是软软的包子,她忍不住伸手过去想捏一下。
姜西朗退后了一步,半带惊讶半带嫌弃地看着她,报上名字:“姜西朗。”
“我叫楚东婉,那以后我叫你朗哥哥吧。”楚东婉甜甜地冲他笑了一下,伸出右手想牵他,“我们去花园那边玩吧。”
姜西朗看着面前胖嘟嘟的手指,有泥土混杂在上面,指缝里还夹带着污垢,是刚刚挖土残留的杰作。
他很是嫌弃地推开,跟大人们作了一揖:“那我们过去那边玩了。”
“去吧去吧,小心点啊,别磕着碰着了。”楚夫人不放心地叮嘱道。
姜西朗抬脚就走,似乎想避开身后跟上的楚东婉,她快他快,她慢他也快。
“郎哥哥,你等等我,别走那么快,我都跟不上了。”楚东婉尽量迈开小短腿跑着,可始终跑不上他,急得只能在身后大喊。
“这孩子,也不知等等妹妹。”姜夫人看着前面一前一后奔跑的两个小人儿,无奈地扶额。
“不打紧,让他们玩去,过两天准打得火热。”楚夫人走过去拉起她的手,又拉起家常来。
来到一个拐角,姜西朗终于停下了,等楚东婉气喘吁吁地跑来,问:“我们要去哪里?”
“我刚刚在挖蚯蚓,准备去钓鱼,你要一起来吗?”因为跑得太急,楚东婉的额头都沁出了粒粒汗珠,脸红彤彤的,像抹了胭脂。
“你擦擦吧。”姜西朗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
胡乱地擦了两下,楚东婉又递回给他,他摇摇头:“你洗干净再还给我,你带路吧。”
“哦。”三番四次被他嫌弃,楚东婉别提有多郁闷了,在心底暗暗下定决心:接下来一定要好好表现,给他留一个好印象。
究竟为什么想给他留个好印象,楚东婉也说不清,大概是觉得如果跟他玩的话,一定要按嬷嬷教导的那般婉婉有仪才可以,不然站在他身边,肯定是一个天一个地,别人也会不服气,说三道四的。
而她,想和他玩,所以她在意了,她在意他心底里她的印象。
*
从小到大,楚东婉就对飞禽走兽有着莫大的兴趣,那些大家闺秀避之不及的虫啊鸟啊在她看来是寻常的乐子之一。
为此,楚东婉少不了被家人耳提面命学习规矩礼仪,希望她能做个温婉贤淑的淑女,可天不如人意,人又不顺人意,所以楚东婉离“淑婉”二字还差十万八千里。
这不,刚到花园,楚东婉就笑嘻嘻着把港挖的战利品——一袋蚯蚓捧到姜西朗面前,献宝似的跟他显摆。
“你看看,这处土壤肥沃,养的蚯蚓都甚是肥胖,一会儿我们准能钓上肥鱼。”楚东婉用手扒拉着一条条蠕动的蚯蚓,模样甚是兴奋欢喜。
她的手指在蚯蚓的分泌物下变得粘稠,一只手搅动着泥土,看起来脏兮兮的。
姜西朗哪里见过这样的架势,从小自己的手都是避脏除污,保养得节节分明,青葱白嫩。
他连退三步,半是恐惧半是嫌弃地看着那一坨坨在泥土里扭动的身躯,连声呵斥道:“你拿远点。”
看到他竟这般厌恶自己喜欢的东西,楚东婉一下子就泄了气,瞬间就没了激情,像一朵蔫萎的花,没了水份,不敢再往他的跟前凑。
果然他也是喜欢那些高雅没生气的艺术,想必这些低俗人间玩趣于他看来是不屑一顾的吧?
姜西朗看着她没精打采的,哪儿还有半点刚才的生机勃勃模样?也不好再打击她,淡淡地提议:“集市上有鱼饵来卖,你用不着大费周折去挖这些,再不济,你也可以叫小厮下手就好,何必污了手,脏了裙?”
楚东婉睨了他一眼,很不同意地反驳:“这如何能一样?如果想要的说出口就有人双手奉上,这中间少了多少乐趣?就像我挖蚯蚓去钓鱼,最终的目的虽然也是吃鱼,可如果少了这过程,我就不知道原来蚯蚓是这样挖的,鱼是这样钓的,难免吃起鱼来也会少了几分好滋好味,这跟外面买的可不一样。”
姜西朗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似乎觉得她说的话也有道理,而后缓缓说道:“那今天我就陪你好好玩玩。”
楚东婉听完他这句话,立刻精神一振,笑意盈盈起来:“那你要不要也试着去挖一下蚯蚓劳动一下?虽说今天的鱼饵已经够了。”
姜西朗看了看面前的蠕动物,摇摇头:“还是下次吧。”
下次应该会适应些。
楚东婉也不再坚持,随手将蚯蚓丢给旁边的丫鬟燕语,蹦蹦跳跳地挽着他的胳膊:“去钓鱼喽。”
姜西朗瞧着她兴致盎然的欢喜样,不忍再拂了她的乐趣,便按耐下心里的不适,不再看胳膊那处衣袖,已经被她的爪子抓起了褶皱和染上了污垢,再矫情也无济于事,索性放开去玩。
被她拖着拽着来到一处鱼塘,姜西朗隐隐觉得自己惹上了不得了的麻烦,丢也都不开的那种。
以往那些玩伴哪有这样不顾礼仪不屑礼数地纠缠着人?大家见面都是谦逊恭谨的谦谦君子,绝不会这般没心没肺地随心所欲,大大咧咧的一点儿都不顾及身份礼节。
“我们就坐在这里钓吧,这可是一个好地势,大鱼都喜欢藏在这里。”楚东婉指了指地上的小马扎,示意他坐下。
姜西朗拢了拢衣摆,端端正正地坐下去,犹如坐在书桌前,一板一眼的,举止斯文优雅,仿佛他们不是在钓鱼那般闲散,而是在考试那般端庄。
楚东婉撇撇嘴,看着他身姿清华,举止端雅,举手投足完完全全按照教本上来,没丝毫差错,她就想让他沾染上些人间俗气,免得羽化登仙去了。
想到就做到,楚东婉将一支鱼竿丢给他,再挑选出一条又胖又长的蚯蚓拿着在他面前晃来荡去的。
看着放大在眼球蜷缩扭动的蚯蚓,姜西朗觉得瞳孔放大,脖颈发硬,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一惊一乍之间摔在了地上。
看着他花容失色,惊慌失措的模样,楚东婉笑得前仰后伏,捂着肚子直呼“起不来”了,放肆的“哈哈”大笑之声响彻天上地下,惊得树上的鸟儿扑腾腾飞向空际,吓得水里的鱼儿哗啦啦游向水底。
姜西朗的脸色臭成了猪肝色,说不上是因为惊吓还是因为难堪,他快速爬起来疾步快走,想要离开这个鬼地方,远离面前这个恶女子。
楚东婉追上去,意识到他真的生气了,也不好再调侃捉弄他,她敛了敛神色,带有讨好意味的哄道:“你别生气,我知道错了,我就想逗你玩玩。”
姜西朗恶狠狠地瞪着她,如果视线能幻化成武器,此时她准能被他戳成筛子。
“很好玩吗?那你自己玩吧。”姜西朗说着掉头就走,不想再和她纠缠。
“别呀,不好玩不好玩,你就再陪我玩一下嘛,我自己玩多没意思。我很惨的,阿爹阿娘没空理我,哥哥又嫌我幼稚,一年到头只有自己孤零零一人玩,好不容易见到了你,就想跟你交朋友,你就陪陪我吧。”
楚东婉说着说着哭腔都出来了,再看,眼睛都起了雾,仿佛下一秒泪水就要夺眶而出,小脸表情看起来委屈极了。
“真这么惨?”姜西朗心又软了,想着自己到别人家里做客,多少也要给点面子,于是又坐回去,讪讪地说道:“那我就陪你钓鱼,别的你可别闹了。”
“不闹不闹,就钓鱼。”楚东婉瞬间阴转晴,笑容明媚得可比当空的炎炎烈日,仿佛刚才那个抽抽搭搭的人不是自己。
变脸之快让姜西朗很是诧异,可话已经说出口,他也不好意思再收回,所以他又瞪了她一眼,不开心之意溢于表情。
楚东婉假装看不见他的臭脸,反正她就是没心没肺的,谁又能耐她如何?死皮赖脸地教他穿饵,抛线。
水是湖绿色的,飘着水藻,在阳光照耀下,水汽氤氲缭绕,金光点点,偶尔有鱼跃上水面,水面荡漾开来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有蜻蜓时常停驻在上面,伺机捕食水里的蜉蝣。
鱼塘中央有荷花开得正茂,亭亭玉立,远远望过去绿中带红,红中带粉,甚是赏心悦目。
姜西朗看了看自己黏糊糊的手指,刚刚他强忍着恶心将蚯蚓穿过鱼钩,现在感觉浑身不自在。
他抬头看了看笑眯眯的楚东婉,又不好扫了她的兴,只好将注意力转移到水里,但愿待会能够钓上一条大鱼,也不枉他亲手垂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