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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粉黛草的等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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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丁年十一月十二
事故发生的第二天。
“据报道,12.28号发生的褐罗三号坠海事件,已经过去了24个小时,据救援人员统计,事故造成列车上129人,127人死亡,现还有一人失踪。救援人员正在进行地毯式的捕捞。”
今天是个阴天,明日湾当地的气温在六摄氏度左右,海水气温也仅有七点五度左右。海风四级,吹得令人发冷,犹如刀一般,隔着皮肤的角质,刮疼受害者家属的神经。
明日湾已经拉起来警戒线,无数死者家属在警戒线外哭成一团,远远望去,满目疮痍地人们都跪在褐黄海滩上痛哭着,有的撕心裂肺,哭得脸都白了。
昨天晚上,乔烁在明日湾边开着车到处乱跑,直到凌晨4:00,才不舍的闭上眼睛,却在7:00点黎明又醒来,他信誓旦旦,内心却满是狼疮,他害怕林温这一丢,就彻底丢了。
调查组在5:48,在列车残骸旁检查出来事故原因。
各各车厢的接轨处的螺丝钉,有的已然生锈,或存在质量问题,列车因忽然加速,导致螺丝钉脱落,造成车厢脱离,坠入海洋,褐罗三号的研制团队,褐斯城运集团交通部全部已被调查,具体处罚,经法院决策后生效。
凌晨,乔烁做着梦。
“乔烁!这是什么草啊,你拿书查查。”
“诶,这本《植物百科全书》中说,这种粉粉的东西,叫粉黛草。”
“粉黛草,好熟悉的名字啊!”
“林温,我们之前好像种过诶!”
“对对对,这会不会就是我们之前种的那株?。”
“已经这么大了啊,跟我胳膊那么长。”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粉黛草,粉黛草,粉黛草……”乔烁轻轻地呢喃着,却悄然睁开眼睛,清晨明日湾海面上,落满朝阳的微光,即便今天是阴天,云雾密匝。
“诶....”他看了眼那缕透进来的光,却一头扎在方向盘,呜呼地哭着,眼泪顺着手臂偷偷滑进身体的更深处,更温柔的地方。
从昨天十一点半,到一点,他已经绕明日湾,136平方公里的区域,开车跑了四五圈,依然只能看着救援人员把一具具尸体搬盖上布子,却仍然对那失踪的一位人员,一片空白。
他思考,宋明安说林温是失踪了,却切的说,那127具尸体,因为排列整齐,19:00的时候,所有127具尸体已然被捞出,晾在岸上,但除了乔烁,仍有一个未被发现的乘客,那就是林温。
于是,他在凌晨一点驱车先是去了北城市的各各市区,不管是不是认识的人,都拉上让他们看林温的照片,顺便贴上寻人启事,代价是52.1万元的酬金,每个区都问了100人不成,有些人看着是在找人,也便好心地上来围观,但各各回答都说没见过。
2:56,在北城各各区,各条路都找完的乔烁,一无所获,他痴痴地沉思,眼眶不断有泪水流出,但他却能很快地止住,因为他在那时,总幻想林温在他身边安慰着说道。
“乔烁,别哭,你我是勇敢的人。”
那是乔烁在过二十五岁生日时,林温说的话。
3:00~4:00,他又返回明日湾,途中,他时不时停下车,一共停了32回,途中贴寻人启事。因为明日湾周围都是丘陵,所以他担忧,林温是不是困在这片区域走不出来了。
忙碌了一晚上,4:00,他的双眼彻底睁不开了,不安地合上,又不安地盘在车里边睡着。
虽然找了个吹不到海风的地方,但夜里,依旧寒冷无比,宛如在无人的病院里噩睡。
和温儿在一起时,乔烁睡觉前,喜欢和林温说悄悄话,喜欢搂着软绵绵的他睡觉,喜欢他浅浅的鼾声,可爱的笑容,以及他的懂事却傲娇,喜欢他的温柔与坚强,喜欢和他在一起,哪怕只是普通的生活而已。
乔烁何尝不想这样。
长夜,在车里翻来翻去,寒冷与孤寂已经侵蚀了他,不过脑中,存有的温儿的回忆,还是为他备了梦,让他睡得稍微安适点。
12.29早晨,平静的西北港市,却突然变得喧嚣起来,市中心,郊区,乡野,都传来这副声音。
“您好,您有见过这个人吗?”
“没有。”
“您好,您有见过这个人吗?”
“妈妈!”
“快走,装做不认识。”
“您好,您有见过这个人吗?”
“没有。”
“您好,您有见过这个人吗?”
“滚,别烦我。”
乔烁红了眼,但仍是存着悲伤和愤怒。
“您好,您有见过这个人吗?”
来了位男人,那一把夺过乔烁的寻人启事,想要撕碎。
乔烁一把夺过来,扇了那路人一耳光,他落荒而逃,路过的人却带着鄙视的眼光看着乔烁,如观望疯子一般。
但乔烁还是一如既往的问着
“您好,您有见过这个人吗?”
“您好,您有见过这个人吗?”
“您好,您有见过这个人吗?”
这次收获的答复。
连“没有”都稀少,都是藐视撇一眼,再离开。
乔烁无奈得缄默,拿着东西上了车,沉默地开了五分钟,平稳地在无人的街道上开了五分钟后,忽然加速,很快很快,仿佛这一刻将无奈的狂怒与痛楚都发泄,他涨红了眼,鼻子有气无力地喘着粗气,一个稍不注意,一张寻人启事,也趁机随风飞出窗户,乔烁见后,立马按下关窗按钮,风不再进入车里。
上天总是开诙谐的恐怖玩笑。
乔烁将林温的寻人启事照片,用手机发布在网上,却发现他这部手机的社交账号全部被冻结,打林温电话就不可能了,他的手机恐怕早都坠海了。
11:30
他又驱车跑到之南市,车在中途加了一次油。繁华的度假圣地今日仍然聚满了人,但仍不能让人感到欢愉。
乔烁:“请问,有见过这个人吗?”
一个熟悉的背影转过。
桑许:“诶,乔哥,你咋在这儿?”
“诶诶诶,怎么?”
乔烁来不及解释,眼泪就冒出来,但还是压着哭腔说道。
“桑许,你见林温了吗?”
“咋回事儿乔哥,没事慢慢来。”
“他失踪了。”
“乔儿,你先别着急,我帮你转发一下,网上也是。人肯定能找到不会跑远的,是不是你们闹什么别扭了。”
“没有,谢谢。”乔烁说罢就开车离开,桑许不明所以,只是发着朋友圈还有贴子。
之南市的街道上,到处吹着来自于海面上的暖流风,这里四季温度和缓,那辆到处寻觅打探的黑色车,以及他的车主,简直如外国人一般,与这里格格不入。
“请问有见过这个人吗?”
“没见过。”
“请问有见过这个人吗?”
“对不起,没有。”
12:41
乔烁打了辆出租车,上出租车时,焦急地告诉出租车司机,要让司机带他走遍整个之南市,之南市虽然不大,一个小海湾城市而已,却也足有1127平方公里。
车刚开动没一百米。
“请问,有见过这个人吗?”乔烁用低怔怔地语气问着出租车司机。
“没有,怎么了小伙子,找人啊?”司机停下车,拿着寻人启事仔细地端详着。
“名字叫,林温?”司机问道。
“您见过?”乔烁激动地瞪大疲惫而红润的双眼,俯着身子探向驾驶座。
“嗯,我叫刘艺,他曾经的蛋糕店老板。”
“刘先生,拜托您了,我给您一张寻人启事,您问问您的乘客们,都见过没,我求您了。”乔烁声音带着狰狞,连忙下了车。
“小伙子别着急,你是叫乔烁是吧?”刘艺的声音挽回了他。
一六年小林在我那儿兼职的时候,说这是给你的垮年礼物,一七年小林给我说你和他不再桉州了,就一直没送出去。”
说完,刘艺从车座的布袋里,掏出一个盒子,递给了乔烁。
乔烁带着那个黑色盒子,朝他的车奔去,刘艺也开着车朝反方向驶去。
灰暗的天空,乔烁开着车,在无端的海岸线旁奔驰着,过了四个小时,来到了桉州市。
他自顾自得打开那个黑色盒子。
里面装着几封信,其中映入眼帘就是那张有着草莓卡通图案的明信片,潮湿的气息浮泌在他脸上。
“乔烁,我等你。”
下面标注日期,2010.12.29。
这张明信片,说好听的是明信片,说不好听的,不过是乔烁送林温的便利贴而已,这几张快被密闭气体弄皱的薄纸,林温保存了七年。
几秒后,几滴贫瘠的泪水如陨石般落下,彻底地将这几张纸弄皱。
往下扒,一张张纸下面写满了
“乔烁,我等你。”
“乔烁,我等你。”
“乔烁,我等你。”
在那时候,林温每每想到他,便会撕下一张乔烁送他的便利,写下这段话,便能安心睡去。
小小的黑色盒子,构成了无数个林温的乌黑孤夜,却装满了一共122张林温对乔烁的等待,可爱又稚气的想念,充斥了整片黑暗,击退了悲伤的刀刃。
“……傻温儿……”
桉州艳阳高照,街道上还能听见嬉闹声,桦树瘦的只剩干枯的枝干。
一个声音恸哭出来,仿佛是星星在落泪。
“我……为什么找不到你了,小兔崽子?”
他声音发抖,支支吾吾地说着,仿佛内心被一点点削薄。
那用颤抖的双手,将那个盒子盖上,遂然将他抱在怀里,仿佛想要回应七年前,林温的思念。
吮干眼泪,他又打开阀门,往南驶去,车随着时间,穿过肖树镇,穿过桉州三中,穿过桉州市区,郊区,整个桉州市。
17:54
乔烁哑着嗓子,问道最后一个村长。
“请问有见过这个人吗?”
“没有,我帮您联系一下村子里的人。”
“谢谢了,老村长。”
“不用谢嘛,老乡。”
上了车,那一沓寻人启事已然空荡荡,夕阳如强盗般落在副驾驶上,诉说着一天的结束。
乔烁沉默着声音,连呼吸声都变得比之前微弱。
乔烁依然带着“等待”奔驰着,驰往下一个城市,下一个镇子,下一个村子,下一个一分一毫的空气离子。
19:40
他又重新到达明日湾,海浪静静翻涌,盖着白布的尸体今天一天已经被全部拉走。
“叮叮叮叮!”乔烁的手机铃声响了。
他连忙接起来,是个陌生号码。
乔烁:“喂!”
电话那旁的女人带着哭声。
“喂!是乔烁吗?”她无能地哽咽着。
乔烁冷凝地回了一句。
“嗯。”
“我是林温她妈,林温失踪两天了,谢谢你今天给温儿发寻人启事,谢谢,谢谢,谢谢。”电话那旁的李金谭拼命地道着谢。
乔烁:“不用谢,李阿姨,我一定会找到温儿的,您放心就行。”
“呜……嗯,幸亏有你们,他爸现在也派人在外面打听了,我都不知道我没有你们,咋找到温儿。”
“阿姨,别哭了,我们尽快找到他。”他安慰完李金谭,便立马挂断电话,因为他也哭了起来,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这一面。
乔烁用手拿了几颗草莓,放在嘴里嚼了起来,这是他最爱吃的水果,但现在吃起来,确实酸涩的,他拿着黑色盒子,和那几颗草莓,卧坐在沙滩上,海浪将他膝前的沙粒卷走,他不怕,只是静静地吃着。
他缓缓走到一个草丘旁,一边还放着他的车。
抹了不知道多少次眼泪的手,在那之后,又打开盒子,海风忽然吹得很大,一张与众不同的纸条吹了出来,风停后,差点被浪花卷没,但还是被乔烁拧紧在手心里。
纸条上,用荧光笔写的字,在这黑暗的明日湾,却发着微光。
跃然纸上这几个字,是曾经他和林温上课写的小纸条。
“乔烁,你不是喜欢我吗?”
“是啊!”
“如果有一天,我突然不在了呢?”
“那我就做一株粉黛花,等你一辈子。”
“傻!”
“你才傻!”
微风轻轻拂过,也给乔烁带来几分笑意,他攥紧那张纸条,他低头看看脚旁,在那月光落下的地方,巧然生了株粉黛草,可能是这草丘挡住了寒风,让它一直长在这儿,又或许是它留恋阳光,一直等待着明天的暖日升起。
乔烁往车里走,他现在,只是静静地等待明天的到来。
…………
一片黑漆漆,乔烁的车里,瞬然,他的手机忽然一条信息闪过,但因为信号不好,又立马消逝。
上面涌出两个模糊不清,但一清二楚的单词
“Wait 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