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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悲人 书生没了右 ...

  •   他看安柳幽城愣着,也停了停,喉头上下滚了滚,竟然就开始语无伦次地说起了往事。
      “你知道的,我爹拗,从小就摁着我背那些我不喜欢的四书五经。
      你在泥地里揍金莫的时候,你带着你表妹柳晓去坡上采花的时候,我就趴在窗边看着你们跑来跑去,听着你们没停过的笑声。
      我不喜欢那些长篇大论,满腹仁义的废话,我想当侠客,当修士。
      可我爹不让,他就想让我完成他可能完成不了的远大志向。
      我不是没听过我爹和你爹的谈话。
      我假装翻着一点没背的书侧着耳朵偷听院子里他们的谈话。我想不懂,他这人怎么能这么傻,王朝灭了,已经灭了,他怎么就还要死守着自己建立功名的心,满脸笑着骄傲地谈已经不可能实现的抱负理想。
      他给你爹说,他要蟾宫折桂。
      你爹说好,他等着。
      他给我说什么……书中自有黄金屋,我说你一屋子的书也没见倒出半两黄金来。”
      李书生从书里捏出那一小块金箔,含着泪苦笑:“你猜他怎么着,他说不过我,只能骂我俗,拎着扫帚就揍。”李书生止不住地笑:“……很傻吧?”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哪,这么……一个固执的凡夫俗子,就这么好端端的死了。我告诉你安柳幽城,”李书生看着他的眼睛,“死的不是我一个人的爹,死的是几十近百条人命!你明明知道点什么,却什么都不敢告诉我,你懦夫!”
      “……你说得对。”安柳幽城开口:“死的不是你一个人的爹,我的爹也死了。我的爹、娘,我的一切都没了。”
      李书生的表情有略微的松动。
      安柳幽城却没了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只是少见的流露出几分央求的意思来,“算我求你了,把这事放过去吧,也当是放了你自己,放了我们彼此。”
      他最后只往李书生手里塞了份请柬,“五日后华谷大庆,你记得来。”
      李书生站在原地没动,眼眶的浅红还没褪下去。

      他们想象不到李书生的爹是怎么得到那块金箔的,也想象不到他是怎么欣喜地把它夹进书里,再揣进怀中,心里兴高采烈地想着要怎么得意洋洋地给李书生展示书中渺小的“黄金屋”,就这样和万家乡的那些人踏上赴死的路的。
      只是为了一个不明来历的青年口里微弱的可能性——
      “有个妖女把那群孩子们掳走了!要出人命的,快去救人!”
      ——却全然没有想到他一个书生的大志哪会和鲜血淋漓的人命扯上关系。

      陈掌事的囚车没走多远,才走到一处人迹稀少的林子里就停了下来。
      他猜得到,金莫要杀他。夜陌他们自然也是猜得到的,但拗不过他,只能任由他明面上妥协,背地里却把押车的守卫全换成自己的人。
      他放弃了挣扎,也逃不掉,就干干脆脆地迎着闪动的刀光闭上了眼睛。
      金莫要杀他绝不是简单地因为他擅闯谷主行宫,当然也不是因为他觊觎岚台的奇珍异宝,而是因为华殇——华谷谷主。
      陈掌事怎么也没有想到,“日月华”的华谷,百年前那么辉煌,如今的第二代华谷的谷主竟然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
      他去岚台的时候恰好撞见了华殇,她竟没有一点灵力,虚弱到在寒夜的冷风里都要咳嗽不止,更别提什么制服他这个盗贼了。聪明如他,那时候就意识到他活不长。华谷实际上是个没有实力的空架子,在各门派中毫无威胁,这天大的秘密被他窥见了,他这辈子也就算是到头了。

      等待许久的凉刃并未到来,陈掌事有些疑惑,鼓起勇气抬头看了眼。
      那些守卫竟都被|干脆利落地抹了脖子,此刻正散乱的倒在地上,本该沾着他鲜血的剑上已经流满了他们自己的血。
      动手的是个青年。
      虽是书生扮相,却一点读书人的文气都没有。他拎着带血的剑冲他笑着行礼,模样谦恭,礼却行得讲究,袍侧所绣的苍竹尚未压低分毫,与眉间清晰的张狂英气相应。
      竹羽声音儒雅:“惊扰了。劳烦问一下,前面是轩城吗?”
      陈掌事咽了口唾沫:“……是、是轩城。”
      这人不知为何,杀了那么多人却不对他动手。难道是见他被围困,自以为是地行侠仗义?
      他打量着竹羽,心里暗暗推敲,这人恐怕是某个小门派的修士,只是实力如此强劲,竟从未听说过。但只要是修士,就不会没听过华谷的大名,定然会有几分忌惮……
      思及此,陈掌事鼓起勇气道:“在、在下乃是日月华华谷中人。”
      “华谷?”竹羽神色有些讶异,又很快转为笑意,“……华谷啊,那个百年前的华谷?”
      “正是。”陈掌事点点头,心中更有了几分底气,“阁下是来赴五日后华谷大庆的宴会的吧?”
      竹羽走近他,“那敢问阁下华谷在何处?那大庆又在哪举行?”
      陈掌事喜出望外,看来这人真是个空有一身本领不经世事的傻小子。他抓着囚车上的栏杆,殷勤道:“那路复杂,阁下怕是不好寻,且放我出来,我为阁下带路,如何?”
      竹羽状若思考,过了一会摇头道:“不好。”
      他看向陈掌事眼中的稍许吃惊,“你是囚车里的人,若是你带我去,华谷以为我与你同伙不迎我了怎么办?”
      他边说,边慢慢地把剑捅进他的身体,一句话说完,才彻底地拔了出来。
      “我最讨厌说话藏着掖着的人了。”
      “这世上从不缺知道路的人,但能走上路的却少之又少。”竹羽看着剑上的血,有些嫌弃。
      “下一个吧。”

      “五日后华谷大庆,你去吗?”龙缚边和夜风在街市中闲逛,边问道。
      “去啊,怎么不去?”夜风摸出怀里的那张请柬,在他面前晃了晃,又塞了回去,“请柬都送过来了,再不去显得我肚量小。”
      龙缚笑:“你肚量本来也没多大。不是还计较着书爷把你写进话本子里的事吗?”
      “他活该啊。”夜风也笑。
      “那去赴宴的是煞日谷主还是夜风哪?”
      他这话一出,夜风神色明显地暗了暗,咬着唇好久,开口道:“……大概是煞日谷主夜风吧。”
      她话锋一转,突然打量着龙缚问:“对了,我以前……见过你吗?”
      夜风想起之前日月湖下的声音——
      “你旁边那个人……”
      “我们……好像见过他。”
      ……但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龙缚说:“但缘分和相遇这东西哪说得清呢,谁知道我们有没有过互不相知的擦肩而过呢。”
      夜风没再应他,只是说:“夜月也得去。”
      她说的是五日后的华谷大庆。
      “华谷也邀请了暗月。”

      华谷大庆前日。
      竹羽正走在路上,突然听见有人喊他。他其实也是花了好久才确定喊的是自己,因为那人喊的是“恩人”。
      他表情有一瞬的怔愣,但只是一瞬,转而极快地伪装成温和的笑,说道:“好久不见啊。”
      喊他的人是李书生。

      下界后掌握竹羽身体的人实际上是龙阙,他用了惑术。
      外界一直搞不明白这人身为天帝,为什么却偏偏喜欢用这样的邪术,虽然他自身实力的确一般,但更多的原因到底是操纵他人的快感,还是卑劣隐秘地藏在世人之后不敢露出真容,就恐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龙阙用着竹羽的身体跟着他走,一直走到了李书生的家——一处破烂的宅子,除了满地落叶就只剩下泛黄的旧书。
      可能是秉着待客报恩的古礼,李书生跟他说了很多话。从感恩竹羽当初的恩情到自己的苦境,再从近况说到希望他能做的帮助,滔滔不绝。
      但竹羽只听到了“华谷大庆”这几个字。
      他目光落在角落里印着烫金大字的请柬,语气中有抑制不住的欣喜,“这是……你的?”
      既然不远来此,自然要堂堂正正地走进去。

      竹羽难得地没有干脆了当地杀人。
      他看着他的书生扮相,他满院满桌的书籍,以及桌案上放着的笔搁上的毛笔和一旁的砚台,突然失了笑。
      这世上怎么还有这样的傻子?
      他在李书生的惨叫哭喊中斩断了他的右臂,全然不顾他没有丝毫消退反而更加撕心裂肺的叫声,拿着请柬离开了屋子。

      书生没了右手,就像满屋珍藏的古书被火舌吞噬殆尽,彻彻底底地把他的满腹志向和文志豪情撕得烂碎。
      更何况那还是他的恩人砍的。
      是那个曾经在装有父亲收藏一生的书籍的屋子里的滚滚火浪中把他救出来的恩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九章 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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