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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双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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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敲门声起,沈淮安与沈佑对视一眼,沈佑以口型道,“是胡鹏。”
沈淮安开门后,胡鹏就大大咧咧冲了进来,毫不客气地在房里逡巡一圈,最后走到那蓝釉瓶面前,神色激动地将之抱起,“果然是蓝釉兽纹连座瓶,可恶,秦贵那厮果然把它藏起来给了自己儿子!”
胡鹏对蓝釉瓶爱不释手,语气间又有对分赃不均的诸多不满,沈淮安耳边响起沈佑刚刚的话——胡鹏钟爱瓷器,得到这蓝釉瓶后秦贵将它私藏了起来,送给了儿子,胡鹏打听到这船上有蓝釉瓶,自然是火急火燎赶来了。而他来这里闹事的这段时间,他的亲弟弟胡洋会潜入他的房中盗取他的私人印鉴。而我们的任务是要拖住他。
胡鹏捧着蓝釉瓶再不肯放下,“不知沈小弟可否将这瓷瓶割爱给我?你出个价,不管多少价格,我都要了。”
“多少钱都不行!”得到消息又匆匆赶来的秦渊冲入屋内,挡在沈淮安面前,“胡叔想要蓝釉瓶,竟然也不问问我吗?”
胡鹏眯起眼睛,“大少,当年为了这蓝釉瓶我可是出生入死干了一票大的,结果你爹竟然把这瓶子藏起来了,你现在又把蓝釉瓶送给了这么个......小男人,你们这家子可都不厚道啊!”
“你才小男人!你敢侮辱我!”仗着秦渊在旁,沈淮安的胆子也越发肥壮起来。
“你可知自己身在何处?区区一个下人也敢顶撞我?”胡鹏气急,拇指和食指作掐状便朝着沈淮安袭去,出于武人的习惯,沈淮安下意识要作出反击,随后一瞬间像是想到什么,他卸去所有防备,神色略带胆怯,任由对方袭上自己面门。秦渊右手迅速出掌握住胡鹏手腕,随后向旁用力一拽,随着“嘎啦”的声响,胡鹏闷哼一声,神色怨毒。秦渊眼神凛冽,“在我的面前动我的人,胡叔未免太不把我放在眼里。”
“今日算老夫失礼,在大少面前班门弄斧了。”胡鹏顷刻间就硬生生忍了下来,将受伤的手腕藏在背后,只是他嘴上这么说,眼底的阴隼怨恨实让人不得不胆寒。
眼见胡鹏拂袖离去,秦渊松了口气,问沈淮安可有事,沈淮安摇了摇头,介于还有正事要做,他找了个不舒服的借口将秦渊赶了出去。
房内只剩下沈佑和沈淮安,沈淮安重新坐回了凳子,手碰到了桌上的两本话本,目光便停留在那上面,沈佑见状,稀奇道,“你还有看话本的喜好?”
沈淮安将那两本话本收起放回书架,“打发时间的。”
倒不是话本有趣,只是当某一天他闲着无聊翻开话本时,发现这话本上竟然还有注解,那一丝不苟的字体一下子就能联想到出自某人之手。于是普通的话本,倒也能让他平白看出点趣味来。想到此,嘴角不经意流露出一丝笑容,想到沈佑在场又迅速收起,“看来胡鹏和秦贵之间早有间隙。现在要做什么?”
沈佑道,“现在盗取了私印的胡洋会去与张搏碰面,随后在那封降书上按下胡鹏的私印。”
沈淮安不敢相信道,“你当胡洋是傻子,他凭什么要这么做?”
沈佑道,“胡洋并不识字。先前他在赌场欠下一屁股赌债,现在手上缺钱,不敢和胡鹏说,张搏找到了他,偷偷告诉他手下有一批火器可售于倭国,两人一合计决定把这笔款吞了平分,只是海狼的船只出海必须有出海书,上面要加盖胡鹏的私章,胡洋自告奋勇说他去偷,再之后,张搏就会拿出准备好的降书让胡鹏盖章。”
沈淮安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着,惊讶问道,“张搏是我们的人?”
沈佑道,“是。”
沈淮安恍然,“怪不得他那时候第一次见我们,故意提醒我们北方人坐船会不习惯,是想提点我们不要暴露了,他早就知道我们是朝廷派过来的。那之后事情暴露后他可有脱身之法?”
沈佑道,“放心,他是我们的人,沈大人不会让他出事。”
沈淮安点了点头,“好一出连环计,接下来我要做什么?”
沈佑将蓝釉宝瓶递给他,“接下来,为了让张搏他们顺利完成任务,而你坐立难安之下为了不得罪胡鹏,决定将蓝釉瓶送出,让胡鹏息怒。去吧。”
沈淮安接过蓝釉瓶,去了胡鹏那里,他先是在房前停顿了会,摆出一副略带惶恐又强装镇定的神情上前敲门,胡鹏见是他带着蓝釉瓶过来,倒是有几分意外。
沈淮安换上一副谄媚又讨好的笑容,“方才是我出言不逊,顶撞了胡大人,还请胡大人不记小人过。”
他将蓝釉瓶放在桌上,胡鹏的全部专注力都在蓝釉瓶上,也不知道听没听到沈淮安的话,沈淮安继续道,“秦渊回去后也反省了,所以特意让我把宝瓶送了过来,胡大人说的对,这瓶子放我这里毫无意义,我也不懂,宝剑赠英雄,只有放在懂它的人身旁才能发挥出它最大的价值。这人非胡大人莫属了。”
沈淮安可谓将一嘴马屁功夫练得炉火纯青,他这么一整套下来,胡鹏也只得收敛了脾气,温言道,“秦渊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也算是我半个孩子,小孩子闹闹性子而已,我又怎会当真。”
“那便好,那便好,若是因我之故让胡大人和秦大少生了嫌隙,我该是不安了。既是如此,那我便不打扰大人了。”沈淮安将门带上,转过身将脸上那点惶恐和忐忑尽数收去,他心里知道,就算将宝瓶送出换得一时平静,这根刺也深刻地埋入了胡鹏心里。
秦渊的船在海上航行了五天后,抵达了巨虎湾,此时他们已远离大魏的国土范围,待沈淮安走上甲板抬头看去的时候,双目一凝,眼中载满凝重——苍穹之下碧海之上,蜿蜒的海湾边巨浪袭礁,巨虎湾里停泊着十来艘战舰,放眼看去均配有黑压压的火器,所有的战舰上无一例外插着狼头图案的旗帜,他似乎来到了一个不得了的地方,海狼的大本营。
沈佑跟着胡鹏他们先行下船,路过沈淮安身边时,短暂停留了一瞬,给了他一个奇妙的眼神让他自行体会,沈淮安估摸着大致意思是:此地群狼环伺,劝你不要闹腾,出了事我也帮不了你。
见沈佑的身影渐渐离去,沈淮安叹了口气,有种失意的孤单感。身后是白天时安谧蔚蓝的大海,白色的长翅鸟在上空盘旋不去,偶有两声清啼,沈淮安往来走了两步,抬头见正前方有人走向他,朝他伸出手来。
那人迎着朔光,眼神一如既往清澈透亮,心无城府的少年郎朝着他心爱的人伸出了手,沈淮安顺从地握住他的手,任由他牵着自己向前走去,这双手温暖,温柔,坚定,没有人会拒绝这样的人,有一瞬间,沈淮安恍惚觉得他们就像世间无数爱侣一般,可以这样永远地携手走下去,直到秦渊转身之际,他在对方的清眸中看到了自己的样子——虚伪,筹谋,满腹算计……
海狼的守卫可以说非常严密,若是单凭沈淮安,是绝无可能混入其中的。每隔一段时间,守卫会轮替,他们手中竟都配有火铳!这群人里除了魏国的海贼,还有大量来自海外的倭人,因语言不通,沈淮安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海狼的主舰并非战舰,建有四层楼高,舰内所设皆奢华无比,光是装在墙上的名贵字画就多达上百幅。除了火器和日常配备外,还存储有大量的食物,秦贵的夫人,手下,仆从都住在舰上,甚至还有好几个配有专门厨师的厨房,拥有大量藏书的书阁,出海前专门用来占卜算卦的卦楼,和来往拥有着蓝色双眸的异族人。比起战舰,这更像一座建在海上的宫殿。
秦夫人住在主舰的三楼,约三十六七岁的年纪,容貌端庄秀丽,举手投足间尽显江南女子的温柔婉约,说话也都是细声细气的,沈淮安有些不解,这样一个一看就出身良好的女子,如何会与海贼勾结在一块,心甘情愿为他生儿育女?
秦夫人见到秦渊似乎很开心,放下手中的珠钗向他迎来,将他里里外外看了个遍,见没有什么明显的损伤,颇有怨气地道,“还知道回来,走的时候就留了张字条,娘都担心死了。”
秦渊笑盈盈地将她扶到座上,“娘,我这不是好好得吗?你在看什么啊,这么多首饰是爹送的吗?”
秦夫人的面前摆放着一堆金灿灿的珠钗首饰,沈淮安仔细看去,见这些首饰做工考究,即使是钗头镶嵌的玉石也碧绿通透,想来不是凡品,尤其是她面前的那支金簪,钗头作了展翅的鸟形,眼珠子用红宝石镶嵌,下有盈盈流苏。
海上是生产不出这些东西的,余湾那种穷乡僻壤估摸着也做不出,多半是来自京城。秦夫人似乎先前正在挑选,捧着两支钗子询问,“是你爹送来的,说是朝廷送的,还有些劝降信,不过你也知道你爹那脾气,多半是嗤之以鼻的。阿渊你快替我看看,哪一支钗子好看?”
秦渊看了会,将那支红宝石簪子递给她,“这个好看。”随后将尴尬地站在婢女堆里的沈淮安拉了出来,牵着他带到自己母亲身旁,指着沈淮安道,“娘,他是我在外边认识的……他……他叫沈左。”
他的脸上似有不安,似有紧张,如同迫切想被人认可的孩子,一向清明的眸子里充斥着无措,沈淮安愣了一下,随后便大大方方地笑着道,“秦夫人好。”
沈淮安有着一副清俊的长相,微笑起来的时候双眸明亮,显得温柔儒雅,初见时很能引起旁人好感,秦夫人似乎也很喜欢他,屏退了众人让他坐下,细细听秦渊说起这一路上发生的趣事,说到初次相见,他看着一旁的沈淮安,笑的飞扬跋扈,“娘你不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还想打我,结果拳头过来轻飘飘的,跟棉花差不多,哈哈哈哈哈。”
沈淮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我那是吐的没力气了,你才是棉花。
秦夫人假意在秦渊手上拍了下,反驳道,“人家一看就是读书人的样子,哪里像你一样,像个皮猴子。沈公子是哪里人?”
沈淮安道,“祖籍辽东蜀贵。”
秦夫人拿了颗桌上的荔枝,去了壳塞入秦渊口中,掩口笑道,“看着倒是不像,公子倒是像江南水乡孕育出的人儿,看着就好脾气。对了,我听说辽东那正在闹灾荒,饿死了很多人。”说到此处,秦夫人叹息之余,脸上有悲悯之色。
沈淮安看着母子间浑然自成的动作,眼神晦暗,“有饥荒,赋税却依旧繁重,时不时还有蒙古鞑子闹一闹,本来哥哥还有份驿站的活,后来官府为了缩减开支,把驿站的人都赶回去了,真的是过不下去了啊。”
秦夫人听着似乎有些感同身受,神色哀戚,“那官府为何不开仓赈灾?”
沈淮安半真半假地感叹,“有啊,可都到那些官老爷家里去了,真正到老百姓手里的颗粒可数,哪里能裹腹啊。”再看看这满桌子的金簪子,沈淮安心道就连你们这群海贼,都比大魏的老百姓们过得好多了。
说到此,秦渊义愤填膺道,“别的不说,我可是听爹说过,这浙江的巡抚就不是个好东西,贪赃枉法多年,攒了大批财货,否则哪能对我们都出手这么阔绰。”
沈淮安,“……”
就这一点,他还真的无法反驳,甚至他觉得,总有一天,自家老爹是要遭报应的,说不定连他都不能幸免。
见话题越跑越偏,秦渊索性坐到他娘身边,神色肃穆,“娘,其实这次回来我是有正事要同你说的。你劝劝爹,让他签了那些降书吧。”
秦夫人一愣,“阿渊,你也知道你爹他……”
秦渊抓着她的手,强硬地打断她余下的话,“娘你不也说过吗?不想再过这种刀口舔血,在海上漂泊无依的日子了。我虽然在海上长大,却也是大魏人,怎能联合外域之人欺凌大魏的百姓?这些年爹贩卖火器,抢劫来往船只,杀了很多人,这些人也有亲人家眷,如我与爹娘这般,趁还有余地,我们改过从善,去做良民吧。”
不仅秦夫人,连沈淮安都微微讶异地看向秦渊,少年眼中黑白分明,神色坚毅。秦夫人终是答应道,“好,我听你的,会去同你爹去说的。”
见母子二人显然还有贴心话要讲,沈淮安很有眼色地以先行回房为由告辞。秦渊并未限制他的自由,沈淮安便得以在这海狼的老巢里闲逛。他这会儿在主舰的三层,沿着三楼绕了半圈,是一间空旷的书房,他听里面传来窸窣响动就躲在门口偷偷朝里看,里面共有四人,有一高大男子站于中间,侧面对着他,男子两侧各站了一人,他左侧那人右手微微抬高,掐着一人的咽喉将人举高,那人脸憋的发红,嘴里艰难发出破碎的声音,“首领......饶命......”
“忠臣不侍二主,你是胡鹏安插在我这的人,被发现了自然难逃一死。”高大男人走到那被掐着喉咙的男子面前,在他耳边道,“我秦贵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背叛我的人!”
掐人喉咙的男子一用力,就听到喉骨轻微的碎裂声,那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悲呼就气绝身亡,见此沈淮安呼吸稍重了些,高大男子似有所察觉,微微侧头,沈淮安迎上那目光,就像是自火海里千锤百炼成的剑般带着杀意和锋芒,让他呼吸一窒,下意识仓皇后退。
待远离那房间,他才回过神。暗暗嘲笑自己这是装孙子装久了,不知不觉就代入这胆小懦弱的角色了。他心道原来这人,就是秦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