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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怪胎(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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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都是冷的,凌晨五六点的村庄里,早已鸡鸣狗叫。枯草在泥泞地里东倒西歪,根部被行人踩得面目全非。王巧云拖着二十八寸行李箱,站在村口的最后一段水泥路上,从这儿眺望远处,隐隐约约能看见石子路后面的暗红色屋顶。附近很多建筑物都翻修了,如果不是张姨开的那家商店没变,她都差点以为自己神经大条走错路。
腊月二十八,回乡了,这是在外漂泊的第三年,她已经连续两年没回过家了。外婆经常在微信上问她,云云什么时候回来,外婆想你给我洗头发了,这么多兄弟姐妹里,就你最孝顺。王巧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收缩得剧烈,真是神奇,那里一会儿坚硬如冷铁,一会儿又融成了水,汪汪一片的。外婆本来不会用微信,是王巧云毕业前的寒假在家一步一步教会她的,一遍不会就教两遍,她还专门换成了关怀模式,这样字更大看得更清楚。
行李箱滚轮在石子路上并不好走,噪音也是刺拉拉的,像绵密的鞭炮声,足以吵醒睡梦中等待着新春到来的人。王巧云停了下来,做贼般悄悄提起行李箱侧把手,也就这点路,坚持一下到家就好了,她这样激励自己。牙齿咬得紧紧的,腮帮子顿时像塞了两个小笼包,猛地鼓起来。
天是蟹壳青的天,鱼肚还没翻过来,惨白的月亮渐行渐远。到家门口的时候手已经酸了,透过安着防盗网的玻璃窗,王巧云只看到一片漆黑。没有一盏灯为她而留。黑暗中倘若亮起光,你便会发现她的眼睛有些潮,但可惜的是没有这种假设。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还是没上前去敲门,也没有打电话,看一眼手机,五点五十八分,微信上只有梁青的新消息提示,凌晨两点半发的,那你到了跟我说。
王巧云有点恨自己到得太早,高铁太快,快到她没办法趁着大家都醒的时候回家,然后好好睡一觉。她有些疲倦地打下两个字,到了,她这样发给梁青,她的合租室友。王巧云一向不想成为别人的负担,不想给任何人制造麻烦,在学校是这样,在公司是这样,在家也是。
手机电量不多了,她倚靠着行李箱,想学偶像剧里无聊地数星星,但是才发现原来今天没有星星。
冬天的小凤村是安静的冷,闭着眼睛能闻到焚烧枯草堆余留下的烟香,好像掉进秋里,空旷的田地间橘子黄挂在枝头,一串一串,是画家暖色调颜料里最点睛的一笔。睁着眼就不能了,绿青蓝紫灰,像雪刀子钻进眼里,冷得让人生疼。
如墨静淌的家是在六点半的时候发出一些细微声响的,王巧云扒在大门前,透过门缝看到堂屋里亮起了灯。高大的身影立在灯下,那是继父,是一些人眼里巍峨的山。王巧云连忙放下手,铝合金门上留有指尖的余温,指尖却都是冷的。
正想着,门却突然开了,收拾整齐的继父看到门前的她,眼里满是猝不及防。他边说边点了一根烟,你回来了?怎么都不打个电话,站这里多久了?
烟雾顿时像赶着去投胎的魂魄,疯了一样往鼻腔里钻,王巧云被呛得有些想咳嗽,但是觉得这般做不礼貌,就生生忍住了。半个多小时吧,不久,她回答道。
继父冷眼盯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而后忽然咧开笑来,真是个怪胎,不打电话叫你妈起来开门,一个人站外面这么久。还是小的时候有意思点。说完他挺着啤酒肚离开了,指尖夹着的那根芙蓉王青烟飘忽,也不知道聊斋里有没有一种水桶变的精怪,后脑勺上还是一片白花花。
王巧云的指尖依旧是冷的,她把行李箱拖进家里,然后环顾了一下四周,依旧是老样子,桌上放着用了许多年的搪瓷水缸。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见继父周宗华的情景。那是一个夏天傍晚,青蛙在池塘里响得很亮,村头的王奶奶将一个男人带到院子里和妈妈对坐,外婆在一旁笑眯了眼,直说这段姻缘好,两人八字相配。那天妈妈是什么表情王巧云不记得了,她只记得自己的当时腿上被蚊子密密麻麻咬了很多包,叫了很多声妈妈。妈妈说,你能不能安静点,莫要一直吵。
小时候很长一段时间王巧云和周宗华的关系都不错,他会经常在下班后带一些好吃的零食回来,偶尔妈妈出去打牌的时候,他会主动逗弄王巧云。王巧云便不叫周宗华叔叔了,叫他爸爸,原来爸爸妈妈离婚以后,她还能有一个新爸爸。
新爸爸有一天把她带去房间,把门锁上,变戏法一样变出一包葡萄干。他对王巧云说,想不想玩游戏啊?玩游戏的小朋友就可以吃葡萄干。王巧云点了点头,然后就看见新爸爸将自己印有喜羊羊图案的外裤脱下,她的腿露了出来,像两根水汪汪的白萝卜,咬一口就能蹦出汁来,而周宗华则像一个忠诚的萝卜信徒,粗粝的掌心反复摩挲着萝卜。年仅六岁的王巧云吃着葡萄干,滴溜溜的大眼睛里只有葡萄干;周宗华则满头大汗,青筋四起,一如他在工地上、烈阳下勤恳的模样,只不过,不是什么地他都能耕,不是什么萝卜他都能摘。周宗华最后狠狠啐了一口,□□娘的!气急败坏提起裤子开门走了。像一只吐着信子的肥蛇,他龇牙咧嘴,滑溜溜的恶心,临走时还告诉王巧云,不许告诉你妈妈。
后来王巧云懂事了见他,他的眼睛里分明写着小孩子长大了什么都不记得,浑是无所谓。可是王巧云长大了也还记得,小孩子的记性没那么差,有些东西可以记得一辈子。记性好并不是一件快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