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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十年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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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深露重。
此起彼伏的蝉声自院中绿树上响起,掺杂着星星点点薄翼扇动的声响。
青石铺成的小径周围是半人高的花丛,一直通向后院中央的竹亭。
竹亭中央坐落着石桌与石凳,在夜幕中散发着淡淡的凉意。
上面铺着一层灰,石桌之上还有散落的黑白棋子。
贺谆用衣袖轻轻扫去石凳上的灰尘,兀自坐了下来,竹亭之中,尚有白日残余的暑热,他展开一柄纸扇,慢慢扇着风。
远处传来一阵难以耳闻的脚步声,就像屋檐上的雨水滴到青石板上一般。
贺谆的耳朵动了动,接着衣袂翻飞的气流擦过他的面颊。
面前是一个穿着黑衣的蒙面人,整个身影大部分隐在黑夜里,几乎看不清轮廓。
谢小慈摘下面罩,莹白的额头上渗着点点汗珠。
“谢姑娘好本领,看到七星眼那一刻我就想到是你。”贺谆笑,“老夫果然没有看错,普天之下又有谁能闯入那野蛮之地,拿回我流云塔的东西。”
“塔主谬赞。”谢小慈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贺谆蹙起眉头,仍带笑意道:“不过老夫有一疑问,既然姑娘拿回了七星眼为何不大大方方进流云塔,却要选这么一个时候,还这样一幅打扮。”
谢小慈见贺谆正打量着自己的穿着,为自己的轨迹感到疑惑,或许已经在猜测。
她轻轻捋了捋鬓边的碎发,开口道:“我方才还做了一件事。”
“我是觉得,”谢小慈抬起头,目光缓缓与月色交汇,融成一池清泉,在眼底闪闪发光,“我们要谈的这件事,似乎更适合在夜晚。”
贺谆凝住心神,他注视着谢小慈,良久道:“你想知道蕉鹿之变?”
“你到底是谁?”
谢小慈的目光从月亮移向贺谆的眼睛,忽然落入了深潭。
“我是六十四阁残留于世的遗孤,是谢离春的女儿,蕉鹿之变后我被我师父,也就是相止长老收养。我从十二岁便开始我的复仇,这十年,我没有一刻是不痛苦的,我夜夜饱受噩梦的惊扰,没有人比我更想知道真相。”
谢小慈正视着贺谆,她眼里分明燃着两簇火。
“为了报仇,我不惜一切代价,哪怕上刀山下火海。”
贺谆愣在原地,他手里的纸扇落在地上,他不可思议地盯着眼前的女孩,他难以将她和十年前六十四阁之火联系起来,但细细想来,又不难理解了。
如果没尝过痛失一切的切肤之痛,如何锻造这一身狠绝如铁的心肠。
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原来你还活着。”
谢小慈方才说那些话时,眼眶已经尽然红了,但是她红眼之下依旧咬着牙,几乎要恨出血来,
“要不是承了师傅的雨露,我早就死了。”谢小慈淡淡道。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谢小慈看向贺谆,后者瞳孔一颤,“蕉鹿之变到底发生了什么?匪风三章剩下的溱渭章在何处?”
贺谆的目光幽深,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深潭,里面包藏了许多藏在心底的秘密,这么多年,那些回忆糜烂生蛀,腐蚀着他疲惫不堪且日渐苍老的心。
“谢姑娘,你听说过云囚四侠吗?”
“那是四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他们在江湖上肆意潇洒,策马奔驰,畅想着执剑闯天涯的侠义人生。只可惜彼时的江湖,强者执掌风云,弱者饱受欺凌,百姓对江湖人争议颇多。他们深感世事多艰,自觉被云雾一样的武林锁囚满身的侠义热血,便自封为云囚四侠。”
谢小慈疑惑地蹙了蹙眉,“他们是谁?”
贺谆像被云遮住一般的瞳孔逐渐清明,正正经经看向谢小慈:“佛手游朝岫,扶朽川左鹿夫,鹤鸣楼温良如,还有流云塔贺谆。”
谢小慈闻言眉头皱得更深了些,这四个人看起来毫无关系,却在十年前是互为知己好友的关系。除了早早死去的温良如,剩下三个人在自己寻找匪风三章的这一年里偏偏都见过,却没有丝毫发现。
贺谆继续说:“十年前在一次土匪劫镖的事件中,我受了重伤,是谢离春救了我,当时六十四阁在江湖之中是一个传说,强大辽阔,其中的每一阁都蕴含了整个武林最强大的秘密。因为这一次手上,我们云囚四侠才得以窥见其中的奥秘。”
“当时我年轻气盛,伤好之后有一次喝醉意外将六十四阁的强大丰饶夸大其词说了出去。酒醒之后我十分害怕,心有余悸便想去六十四阁看看,没想到不过短短几天,六十四阁就遭遇了灭顶之灾。”
贺谆眼前忽然一片火红,是火,燃烧在六十四阁的残垣断壁上。
“蕉鹿之变众门派胡乱争斗,六十四阁秧受其害也不是什么怪事,只是我心里觉得可以。后来各门派争斗六十四阁残余的珍宝与秘籍,被三位长老阻拦,最后一无所获。后面便有传言三位长老将六十四阁那些珍宝秘籍偷偷藏了起来,打开那座密室的钥匙,就是匪风三章。”
贺谆哽住,他摇摇头,眼角的皱纹更甚。
谢小慈的手在身侧紧握成拳,她替贺谆开口,“但是你心里还是怀疑,觉得是你们之中的一个人主导了六十四阁的灾祸对吗?”
贺谆震惊的看向她,震惊之余他眼睛涌上悲哀,“是的,更重要的是我从来不会喝醉,唯有那一次。”
“有人想要栽赃你?”谢小慈看向他,她嘴角一撇,“你凭什么觉得我不会怀疑你?”
她的腰间难以察觉的银光一闪,紧握的手微微颤抖着。
谢小慈面色冷得像冰,贺谆却笑了,他点点头道:“的确,我也曾怀疑过我自己。不过,那个人除了想栽赃我,还栽赃了另一个人。蕉鹿之变后不久,传出温良如惨死的消息,当时有人说温良如是蕉鹿之变的主谋,他不堪内心重负自尽而死,更有甚者说是天神降下来的惩罚。”
这番话谢小慈曾听温逐生说过,当初温良如是中青蛇慢而死,不可能是自尽,更不可能是什么所谓天神降罚的无稽之谈。
“你没想过去查一查?”谢小慈看向他,两人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月色,还有阵阵蝉鸣。
贺谆摇了摇头,“如今温良如已死,游朝岫不见踪迹,左鹿夫隐退山林,何从查起呢?”
谢小慈凝了凝眉,注视着贺谆,由他说来,蕉鹿之变更十年前的云囚四侠离不了干系,依照自己的性子应该一个不放过而已。
她看了看贺谆没有说话,贺谆知道她心里在做何挣扎。
“我的确知道溱渭章在哪里,待你查到真相,我这条命随你来取。”
不等谢小慈说话,他接上:“溱渭章不再别处,就在你的师父,相止长老的手上。”
谢小慈一顿,耳边所有声音都在一瞬间消失了,只灌进呼啸的风声。
......
樛木敲开温逐生的门,看见后者正坐在桌边写着字。
徐徐地微风从窗缝吹进来,他鬓角的发丝也随之飘扬起来。
“公子,”樛木靠近温逐生,行了一礼后压低声音道,“向阳关出事了。”
温逐生握着毛笔的手一顿,他的目光渐渐移向樛木。
一年前的鹤鸣楼会盟,向阳关的人惨死在万重山,当时一直没有找到凶手。几人的尸身也被存在冰棺之中,而今日,却在尸身的难以发觉之处发现一丝极细的划痕。
且这种划痕只有种玉门的独门暗器金玉叶可以做到。
樛木凝眉凑过去,“公子,看来有人先我们一步下手了。”
温逐生蹙起眉头,他捏了捏指节,目光移向窗外,一只麻雀扑闪着翅膀飞到院子里的一颗枣树上,停在零零碎碎的绿叶间。
他收回目光,拾起毛笔在墨砚上蘸了蘸。
温逐生垂眸,浓密如荫的睫毛挡住不明确的眼光,他手上的毛笔在纸上笔笔写着,头也不抬道:“既然有人替我们做了,我们也省了这桩麻烦。向阳关的事拖了这么久,他们心里也有气,有了一点线索便会紧抓着不放。”
玉制的笔杆透亮发光,在温逐生手中缓缓移动。
“他们也能猜到种玉门还没有这样大的胆子,种玉门一直为终风山庄马首是瞻,不难怀疑到高长风头上。”
“樛木,”他一顿,抬起头对上樛木的目光,“那些信件都确保各门派亲自收到了吗?”
樛木抿唇点点头。
“洛引川联系到了吗?”温逐生垂下头,手中的笔又开始移动。
樛木失落地摇摇头,过一会他像想起了什么道:“不过他上次说过,会自己联系公子。”
他话音刚落,窗缝里突然飞进来一根暗箭,惊险万分地擦过温逐生的脸,直直射向一边的柱子。
樛木吓了一跳,看到温逐生没受伤才送了一口气,温逐生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前去看看。
樛木心领神会,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走过去的双腿都打着颤。
他取下那枚尚带着余温的短箭,才发现上面系着一截布条,布条上草草写着几个字。
三日后,竹林。
他握着布条看向温逐生,后者一脸平静,似乎已经知道了上面写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