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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长风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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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四,是谢小慈的生辰。
谢小慈知道师父一定会在无方寺,自己并不担心会遇不见他。只是在昨晚听到贺谆的诉说后,她的心里仿佛卸下了一半的重担,逐渐漫上潮水来,潮水之下是她渴求的真相,而潮水的渐涨或许会漫过她的脖颈,将她溺毙在其中。
她的手心满是汗珠,握着不让尘走起路来步子也蹒跚起来。
白日里,五方寺香客众多,而且大部分是附近的百姓,门口或是来来往往的香客,或是停放的马车。通常谢小慈回无方寺都会选择从后门进去,直接到相止所在的禅房。
自从蕉鹿之变后,相止带着于六十四阁大火中幸存的谢小慈藏在了无方寺,他便不再习武,也绝口不提有关蕉鹿之变的任何事情。
他将谢小慈养到十二岁,才知道这个小姑娘内心的复仇火焰从来没有熄灭过。对于谢小慈想要离开无方寺去寻找匪风三章的事,他不置可否,放任她离开,可总有一根无形的线从无方寺小小的禅房生出,系在谢小慈的脚上。
可是师父,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无论是蕉鹿之变的过往,或是匪风三章的所在,你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
谢小慈的手紧紧攥在一起。
直到指尖泛白,拳头微微颤抖,她才失魂落魄地松开手,颓废地靠在墙边。
极大地无力让她浑身都软下来,仿佛下一步就会落入深潭。
师父,是她最亲的人。
如果连最轻的人都要怀疑,都要去猜忌,那自己就是真的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了。谢小慈心里斗争了许久,她站在角门处,数着门上的斑点,迟迟不敢进去。
她刚下定决心迈脚进去,角门却被打开,她吓得赶紧收回脚。
门后并没有人,谢小慈下意识松了一口气,而后心里却泛着怪异。
这个后门通常都是锁着的,只有灵远师父才能打开,即便打开后也会立即关山,这个门怎么会是开着的。
谢小慈慢慢走进去,心中的不安更甚,一阵风卷着碎石落在她脚边,大片大片的阴云在天幕汇聚成河,臃肿地流动,重重地压下来。
地上满是以奇异的形状破碎的石块,风吹起来,细沙瞬间迷了她的眼睛。
眼前徒留一线亮光,在思绪的慢慢回笼中逐渐晕染开,谢小慈瞳孔一紧,看见院中那棵梨树被拦腰斩断,不算茂密的枝杈倒在地上,与地上斑驳的树影重合。
洁白的梨花深深陷入污泥里,像是雪点模糊在被雨沾湿的衣襟。
梨树的前方是一串不算清晰的足印,足印的尽头有一个模糊不清的人的轮廓。
谢小慈的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她几乎是跑着过去,终于在梨花树杈的半遮半掩中发现了灵远仰卧的尸身。
谢小慈心一拧,呼吸像是在半路被拦截,她沉重地吞咽了一下,在灵远的脉搏处探了探。
在得到答案地那一刻,谢小慈感到心里有什么在渐渐如灰般消散,她再也抓不住了。
“灵远师父,灵远师父......”
谢小慈不知所措地在灵远的尸身上到处摸索着,想要得到一点尚有的温度。
灵远的尸身未凉,说明行凶的人离开并没有多久。
谢小慈平复心情,轻轻用一些梨花的枝叶掩住了灵远宁静的遗容。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里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前院又有那么多的香客和洒扫和尚,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此人一定是武功高强。
谢小慈站起身,眺望着远方苍茫的天空,她的心里忽然有了一个令人心惧的想法,有人比她更早得知了匪风三章在师父身上,并且这个人也知道师父在无方寺。
不安如同潮水一样卷起,谢小慈的手在梨树的木干上撑了一下,然后几乎是奔跑向师父的禅房。
是谁,是谁知道师父的位置。
禅房门处厚厚的布帘被刀砍去了一半,谢小慈颤抖着走进去,她的眼睛几乎要碎裂。
“小慈,你回来了。”
相止的声音静静地响起。
师父没死?
谢小慈松了口气,扑过去跪在相止面前。
“师父,这是怎么回事?灵远师父是谁杀的?”谢小慈细细打量着相止,看他有没有受伤,相止长老的脸上有一道血痕,血痕之下却没有伤口。
就像有人在他面前挥舞了一下沾血的长剑,血珠在他鼻梁处溅了一道。
谢小慈才发现相止周身被粗麻绳绑着,她赶紧给他松开。
自从师父收养了她并来到无方寺后就再也没有习武,现如今一身功力早已倒退到不知是何境地了,只要是个稍有武功的人都能束缚住他。
谢小慈一边解着麻绳,眼泪滴答落在相止的衣服上。
她粗暴地抹去眼角的泪珠,咬住唇瓣忍住泪意。
“傻孩子,拿刀把削开不就好了吗?”相止偏过脑袋看着他,声音微弱。
“不行,这样会把师父伤了。”
谢小慈松开了相止身上的束缚,慢慢把头移过来,“师父,到底是谁?”
“是有人知道了匪风三章在你的身上对么?”
相止的眼珠定住,他颇有些震惊地看着谢小慈,嘴巴半张着。
“想知道我为什么知道吗?”谢小慈垂下脑袋,盯着相止苍老得像树皮一样的手。
“师父,我找匪风三章找了这么久,你应该知道我能查到这一步,我知道你一直不想我被仇恨蒙蔽了双目,忘记了看这世间的美好,但是师父,我做一件事就要做到头,不然我死也不会瞑目的。”
相止定定地看着谢小慈,良久他叹了一口气,道:“蕉鹿之变众说纷纭,我对于真相也是模糊不清,我是为了你也好,或是为了保守一个秘密也好。小慈,最后一枚章不在我这里,而在你身上。”
“师父,不会再阻拦你了。”
谢小慈诧异,她忽然想起自己初次离开无方寺时师父交给自己的东西,那个东西在万重山被乌苏灵盗走,怪不得乌苏灵会对自己说那句话。
“你说江湖上的人知道你还有这样东西吗?”
这是师父放在自己身上保管的,这么久了,她从未打开看过,没想到竟是自己孜孜以求的东西。
“终风山庄的人知道溱渭章在我这里,小慈你要小心。”
“终风山庄?是高长风?”谢小慈瞪圆了眼睛。
相止神色一变,先是摇了摇头,喃喃道:“不,他不是高长风......”
他忽然像是被扼住了咽喉,噤了声,他的眼睛变得幽深又多虑,千言万语像缠绕的蛛丝,找不到解开的头,原本平铺直叙的回忆忽然像打碎的瓷盘,拼不回原样。
相止欲言又止,他浑浊的目光在谢小慈身上打着圈,良久他淡淡开口:“去将你灵远师父的尸身好好收起,这十年来,是他一直照顾着我们,也是因为我们招来了无妄之灾。”
谢小慈还想说些什么,但还是先点了点头。
她回头看了一眼师父,便转身离开。
相止盯着谢小慈的背影,模模糊糊觉得她还是小时候的模样,六七岁的谢小慈蹦蹦跳跳走到门边,去爬院中那棵梨树,结果从树上摔了下来,疼了三天。
八九岁的谢小慈已经可以跟在灵远屁股后面去跳水了,她每天偷偷站桩,练剑,以为师父不知道。
十多岁的谢小慈就已经很少笑了,除了练武,她总是望着天空,手里抱着相止给她的不让尘,脸上满是阴霾。
十二岁以后呢,不知道,她走了。
“小慈,生辰快乐。”相止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谢小慈愣在门口,惨白的天光镀了她一身,她没有听清。
“小慈,蓬莱便是极乐之地,师父心中的蓬莱便是小慈你能够一生顺遂无忧,小慈送师父去蓬莱好吗?”
心中的蓬莱?
谢小慈心里那盏灯落在地上,四分五裂,几缕火星垂死挣扎,被她踩在脚底。
温热的鲜血从相止的口中不断涌出来,混乱纠缠着的白胡须浸泡在血里,在衣襟上洇出乱痕。
他的胸膛上还留着方才他自己的掌印。
就在谢小慈转身几步的这一瞬间。
场面平静,心里却一阵轰鸣,谢小慈愣在原地,她呼吸一紧,双腿失去筋骨,软的像泥。
相止弯着的嘴角流出血线,他仍是一副微笑的模样,不染尘埃。
他努力撑住最后一口气见到小慈,见到小慈后,他眼里的亮光渐渐消去,安心地合上双眼。
“师父——”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慢慢走远,却听到谢小慈惨痛的呼唤在不断将他往回拉,他回头,再回头,可是又告诉自己。
不能回去。
他不能成为旁人威胁小慈,伤害小慈的最后一件武器。
这里是无方寺,是他和小慈的家。
自这个孤苦无依的女孩来到他身边,他便如珠如宝地护着,一个糟老头子,一个无亲无故的女孩,守着一座寺。他教她习武,教她读书认字,知晓她一颗报仇之心急切,支持之余更多却是担忧。
看她为了报仇,大冬天将自己泡在冰水里,在瀑布的中央,水极急、极深的地方,单衣而立。
他只会好好地替她熬姜汤。
十年如一,师徒相伴。
精学武艺并不会让人有长久的寿命,反而因为练的武功太烈会让人的寿命缩短。
为了长久地守着这个小丫头,他停滞了练了半年的武功,十年不再碰武。
这个小丫头,消磨了他三十多年来的一身戾气,慢慢磨掉他全部的棱角,还给他所有的温和。
在他这里,谢小慈比得上任何一柄剑,任何一把刀,比得上所有的武林至宝甚至远远超出。
他想劝小慈放下仇恨,可是他明白他们都做不到。
活了五十年,见过武林瞬变,他早就活够了。
可是谢小慈不是一个想起即修的武林秘籍,不是随意使用的刀枪剑戟,她像一棵树,从一棵小小的芽长到亭亭玉立,遮天蔽日。
当初他从一席黑布中将她从火海救出,在掀开黑布时,已经是亭亭的少女了。
相止想起自己年轻时,凡胎浊骨,却偏要煎水作冰,引得兄弟离心。
匪风发兮,匪车偈兮。
顾瞻周道,中心怛兮。
何为对,何为错,又何为本末倒置?
他紧紧攥着,谢小慈最后写给他的那封信。
“今日听闻无极师叔去了蓬莱避世,想来一定是个好地方。等小慈之事一切尘埃落定,就接师父去蓬莱生活,师父不要怕无聊,师父说过有小慈在就不会孤单。”
他读的时候,一边想象小丫头天真的脸庞,一边笑着,一边想要提醒她不要咬笔。
只有在这个时候,谢小慈才像个天真、灿烂的少女,更多时候,她孤独、冷漠。
小慈,你不该是这样的,你应该天真、快乐,跟那些孩子一样,你不该卷入上一辈的仇恨中,不该坦然走进这穷巷。
既为人师,已为人父。
相守十年,匆然告别,小慈,师父眼中的蓬莱就是这无方寺,有你就够了。
所以他坦然赴死,从此断绝谢小慈所有的顾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