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白首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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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生，南疆最凶恶的蛊毒，一旦中了此毒便是万劫不复，即便苟且保住性命，余生也会经受白骨噬心，剥肤之痛的痛楚。
自从乌别然的父亲，前一任南疆蛊王去世，此毒便再没有现过世，乌别然也没想到自己年至四十，还能再见到当初名动江湖的百鬼生之毒。
竟是寄生在自己面前这个年轻公子身上。
温逐生垂眸将袖子慢慢放下，遮住自己的手臂，他淡淡道：“所以说，你救不了我。”
“即便当初的蛊王死而复生，也救不了我了。”
乌别然的心怦怦直跳，他努力平复着内心的不可置信和心慌，他片刻不移地盯着温逐生，颤声问道：“你是如何中的此毒？”
温逐生的眉头微微蹙了蹙，他扬起下巴望向眼前的群山，群山绵延，上接云天，下连长河。
他的眼前模糊一片，只剩分明的黑白两色，在他眼前经久不息地循环流转，碎成一幅山水墨画。
“我的母亲死于百鬼生，当时她怀着我，拼死将我生了下来。因为身中百鬼生，我刚出生就咽了气，我爹为了救我，辗转多日求了高人用药吊住我的性命。我苟活至今，所受的痛苦难以言表。”
温逐生长长吐出一口气，然后他笑，“我注定是活不长的，索性我从来就当自己是个死人。”
乌别然默不作声，他知道自己无法履行对谢小慈的承诺，他解不了温逐生身上的蛊。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迎着山风沉默。
他唇瓣开了开，“或许你留在南疆，我能试着......”
乌别然欲言又止，温逐生却温和地笑，山风吹起他脸颊上的碎发，他整个人似乎在一瞬间变得苍白羸弱。
“不必了，我要回中原，”温逐生的眼睛转了转，“不过我有件事想要拜托您。”
“什么事？”乌别然看向他。
“我知道谢小慈愿意替您试验连心蛊来换取甘棠章，请您让我替她。将甘棠章给她，换我来试蛊，月余后我就会死，没有比我更适合的人了。”
......
耳边传来烟花的崩响声，浮光碎金般的烟火从窗边掠过，像山崖之上瞬间的流星雨。
谢小慈坐在桌前，一柄黄烛幽幽地晃着光，她掀起衣袖露出莹白的手腕。
烛火的影子映在脉搏处，跟着跳动。
谢小慈想象着乌别然可能下蛊的位置，或许会在这里割一刀，又或许会在这里，她在手腕上比着，似乎有蛊虫爬过的酥麻感。
真丢人，谢小慈把衣袖胡乱一捋，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又将眼神收了回去。
之前杀蛊母，在冥蛇女面前放言时也没见这么怂哪，怎么就忽然怕死了呢？
她轻轻将手臂撑在桌子上，粗糙的桌布纹路硌着她的手肘，指尖相点，托起她的下巴。
面前的墙上投出她隐约的轮廓，飞起的纱帘擦过她的后背，在影子里就像两只徒生的翅膀。
谢小慈眉眼微微低垂着，眼睫处毛绒绒地发着光。
她的手肘下压着一张泛黄的信纸，上面只写下寥寥几笔，只看出来是个“温”的字样。
她不知道要不要该给温逐生留个信，自己要回中原，而他要留在南疆解蛊，此去一别，或许很快能相见，又或许此生无法相见了......
谢小慈叹了口气，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笔握在手中却写不下一个字，她随意在纸上涂了几笔，最后只写了两个字。
平安。
木窗忽然被风吹开，谢小慈吓了一跳，赶紧把手里的纸揉成一团扔到脚下。
她转过身，发现是窗子开了，松了一口气。
估计这下窗子要被风吹坏了，谢小慈走到木窗边，刚探过脑袋，就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窗下。
温逐生正静静站在窗前，狂风弄乱了他的衣衫，他的手正抚在断裂的窗框前，低着头思虑着。
“看来这个窗子要麻烦人来换了。”
他抬起头，温温柔柔地看着谢小慈笑。
温逐生将提灯放在地上，手里端着一个木盒似的东西走到桌边。
谢小慈盯着他手里的东西，不由地发问：“这是什么？”
温逐生没有说话只嘴角噙着笑慢慢将手里的木盒打开，木盒里是一件红色映着暗色花纹的衣服，花纹是麓族特有的纹路，暗紫色的花顺着衣角的缝线开过，袖口处是一只藏青色的孤鸟盘旋。
“真好看。”谢小慈摸了摸盒子里的衣服，收回了手。
谢小慈知道这是麓族大婚时才会穿的嫁衣，于是问道：“这是乌苏灵的嫁衣吗？”
温逐生却笑着摇摇头，明黄色的灯光顺着他的轮廓勾勒下，如同一道弯弯的小溪绵延而过。
“这是你的，”他扬了扬眉头，“我瞧见他们给乌苏灵准备的嫁衣很漂亮，便让他们也给我准备了一份。”
他的目光投向桌上的衣裳，目光灼灼，里尽是温柔。
谢小慈先是愣住，然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在衣服袖口的那只鸟的右侧看见一个小小的“慈”字。
心怀多益是兹之范式。
她心里忽然想起这个声音。
“温逐生，”谢小慈突然开口，“你愿不愿意跟我成亲？”
“在这里。”
鞭炮在路上炸开，扬起一片红雾，噼里啪啦地作响，芦笙声高昂，前头几个裸着上身的精壮男子腰上系着红绸，一路走一路吹走在长街上。
那些帮忙打扮新娘的麓族女人一边在乌苏灵头上编着辫子，一边在她脸上抹着胭脂，把乌苏灵抹的就像个猴屁股。
几个小孩打闹着走过，把苹果弄掉了一地。
沉重的银冠被压在乌苏灵头上，乌苏灵倒吸一口凉气，还没来得及说话，嘴里就被塞了一颗红枣。
给她梳头的婆婆笑道：“姑娘啊，先受点苦，以后就能幸福喽！”
乌苏灵脸一热，嘴里含着的红枣被她羞涩地嚼着，门外突然传来吵嚷声，只听到几个姑娘笑闹着大喊：“婚前，郎君是不能见姑娘的，还是先回去吧。”
乌苏灵想探过脑袋去看，只堪堪瞧见一个戈许的影子就被婆婆掰正了脑袋，银坠在耳边一晃，乌苏灵脑子嗡得一响。
“姑娘，这成亲的规矩可不能忘。等去拜了天地，想什么时候见还不是一个愿意的事？”
乌苏灵安稳地坐在椅子上，看着镜子前的自己痴痴地笑了，痴笑之余她又觉得害羞，拼命地想要憋住，可是笑意还是从眼睛里溢出来。
她被带上红色的盖头，扶出门外，又被送进了一把撑开的红伞中。
耳边逐渐人声鼎沸起来，乌苏灵猜测道自己已经走到了长街上，她望向自己的脚下，那唯独一片没有被红色所遮掩的天地露出许多双脚来。
按照麓族的习俗，新郎要通过新娘这边所设的关卡才能迎娶到佳人。
长街至善挤着一堆拿着竹竿，扫帚，对着戈许虎视眈眈的人，在领头的人一声呼唤下，人群蜂拥向戈许而来。
“咱们帮新人除除以后的霉运，扫清以后的障碍！”
笑声冲破了天，乌苏灵被一帮人挤来挤去，眼前又看不清路差一点就要跌倒，忽然人群中生出一只手来，拽住了她的手腕。
盖头掀起一角，乌苏灵正要惊呼，却看见戈许那一只微微上扬的眼角，他勾起唇角，拉着乌苏灵便是在人群中狂奔。
“来抢新娘喽！”他语气高昂地笑着。
乌苏灵的手腕被他紧紧抓着，她一手扶着头上的盖头，一边肆意地在人群中奔跑着，身后仍然是嬉闹着追打的人群，前方是戈许在为她开路。
乌苏灵忽然想到自己第一次见戈许，雾霭蒙蒙中，他在麓神庙淡漠地吹着埙，操纵着一堆蛊人来追杀她，再然后也是在麓神庙，他雨中的埙声救了他们一命。细细想来水牢中意外的相遇似乎就冥冥注定了不一样的结局。
以后的故事，还要他们自己来写。
她笑笑，跟着戈许跑向长街的尽头。
耳边传来麓族传统的山歌，
“山中锦鸡网不围，梁上燕子人不锥，阿妹呀，你胜似锦鸡巧燕子，你是我心中一朵梅！”
......
谢小慈和温逐生站在人群里，他们看着在热闹之中的乌苏灵和戈许不禁相视一笑。
他们穿着红衣，紧紧握着彼此的手，走在人群里，漫天的红纸落了他们一头，路边的人家屋檐上的灯笼都挂着喜字，头顶是悬挂的红绸，张灯结彩地开在半空中。
温逐生的双唇抿着，泛着淡淡的粉红，他伸出手从谢小慈头顶取下一片红色的碎纸，散在风里。
他的声音在谢小慈头顶轻轻响起：“这一切，我真的从未敢想。”
谢小慈低下头微笑，随即她抬起亮晶晶的眼睛注视着温逐生，“还有呢！”
她正打算往前继续走，却被温逐生拉住了衣袖，温逐生扶住她的双肩，眼神明亮，认认真真道：“还有就是，我爱你。”
耳畔的吵嚷声忽然停滞，仿佛在与二人之间添了一层隔膜，将他们与这人间割离开来。
两人走到麓神庙，今日或许大家都去谷中参加婚礼，麓神庙里没有什么人，谢小慈二人看着庙中漂浮的尘灰，跪在了蒲团上。
眼前是花花绿绿的麓神塑像，二人虔诚地跪着，耳边传来并不存在的声音。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
麓神的眼睛吞噬着以真诚为代价的香火，默许了对这一桩婚事的见证。
三拜完毕，谢小慈和温逐生慢慢起身，他们眼里都含着泪，却说不出话来，只相视着，眼里的千言万语织成一张细密的网，罩住两双动情的眼睛。
盛着香炉的台子上落下一根签来，上面写着：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白首约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