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百鬼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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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过雨的草地尚带着露水，阿蛮端着木盆赤脚从黑亮的石块上踏过，顺手折了一只绿油油毛茸茸的草。
刺球在她身上滚了一遭，黏在衣摆处。
河畔传来呼唤声，阿蛮回头，瞧见长街上卖菜的大妈正在朝她挥手，她将草茎咬在嘴里，腾出一只手用力地摆了摆。
大妈用力捶着手下平摊在石头上的衣服，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大声道：“你阿兄怎样了？”
阿蛮眼神一暗，很快又恢复笑容，她同样大声道：“已经好了许多了！”
大妈闻言呵呵笑，更捶得卖力，念叨着：“听闻教主除了妖女，又得了女儿，如今女儿又要办喜事，正是上天修来的福气！”
阿蛮抿唇一笑，嘴里咬着草茎，她说话总是含糊不清。
“麓城可算又有大喜事了。”
暑日里的南疆多雨，吊脚楼的木板总是潮湿不堪的，纵使日日擦一遍，片刻后又会是一片水光。
泛着潮气的木板倒映着身影，阿蛮将木盆放下，穿上黑布绣花小鞋，毛茸茸的绿草被她捏在手里把玩。
阿蛮掬了一捧清水，随意湿了脸，清凉一瞬间泛开。
木地板嘎吱作响，她蹑手蹑脚地打开房门，水珠沿着她的鼻梁淌下，垂在鼻尖。
阿蛮的眼神一定，愣在原地。
阿风正坐在木床上，背靠着墙，原本落下的浅蓝色纱帘被他撩起別住。
他脸上的伤好了七七八八，结着陈旧的痂。听见开门的声音，阿风的眼珠迟钝地转了转，移向阿蛮所在的位置，朝着阿蛮疲惫一笑。
“阿兄！”
......
乌别然看着整个麓神教到处贴着喜字，药堂，饭堂，正堂的匾额上也被红绸绑成的红花缠住，上下一片喜事来临的氛围。
他满意地点点头，心里满是得女得婿的喜悦，但又有一些刚刚认回女儿就要将她拱手嫁给别人的失落和酸意。他在心里想着这些，又不免自嘲地笑笑。
“乌教主？”
耳边传来一声惊讶的声音，乌别然回过神，侧目看去。
谢小慈正站在正堂的门口，看见了在四处徘徊的他，便行礼。
她行的是恭恭敬敬的麓族礼节，双手叠起，贴在额头上，轻轻弯腰垂首。
“谢姑娘？”乌别然扬起眉头，边朝她回了一礼，教主的回礼与其他人不同，他将一只手五指并拢贴在额头的右侧，回礼之时点一下头即可。
“阿灵曾说谢姑娘在中原对她多有照拂，此次一事也是多亏有谢姑娘相助才得以杀了冥蛇女，让我们父女相认。”
谢小慈一笑，道：“乌苏灵很聪明，也很有侠义，帮过我不少。这次，也只是我也只是做我该做的事而已。”
乌别然沉声点点头，“我知道七星眼是冥蛇女从中原盗取的，你和温楼主能不跟我们计较已是仁慈了，我又还能有什么异议呢？”
他目光投向正堂的匾额上绽放的红色绸缎花，余光瞥见谢小慈也在注视着。
乌别然扬唇一笑，耳边传来吭哧吭哧的凿木声，他皱了皱眉，轻声道：“这里太过吵嚷，不如谢姑娘，我们进去聊？”
谢小慈礼貌笑笑，点了点头，跟着乌别然走进正堂。
乌别然兀自坐下，又给谢小慈安排了位置，尚有些昏暗的正堂周围尽是深色的石壁，为了增添光亮，侍从特地加了些烛火在烛台上。
乌别然抿了一口桌上的茶，眼珠转了转，随即他抬手将侍从都遣了出去。
“谢姑娘在这里等我怕不是仅仅来祝福我的吧。”
谢小慈靠在椅背上，轻松一笑，“祝福的话我还没有说出口呢。”
“一码归一码，”乌别然拿起茶杯盖浮了浮茶上的浮沫，低垂的眉眼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我知道有样东西谢姑娘一定感兴趣。”
谢小慈闻声色变，她深吸了一口气，意有所指道：“我就知道乌教主也是在这里等着我。”
“什么东西？”她凛声问道。
乌别然放下茶杯，朝她凑过来，神秘道：“匪风三章。”
谢小慈面色一变，她蹙起眉头，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乌别然。
“你怎么会有......”
乌别然重新靠回椅背，他垂着眼睛，打断了谢小慈的话，“怎么会有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不是谢姑娘想要的东西。”
谢小慈感觉到有冷意从背后爬过，一直凉到后脖颈，但是她无法否认，在乌别然说出这句话开始，在一瞬间的惊讶后，留给她的是暗喜。
她定了定心神，肃然道：“你有什么条件？”
见到乌别然一副准备提出条件的模样，谢小慈嗤笑一声：“你别忘了我是你女儿的救命恩人，如果不是我，她也报不了母亲的仇，你也还是那个受别人驱使的木偶。”
乌别然闻言没有生气，只淡淡道：“我自然知道，不过，有一点就够了。”
“那就是你足够想要甘棠章。”
谢小慈败下阵来，她静静坐在椅子上，“说吧，什么条件。”
乌别然抿了口茶，“我在中蛊之前一直在练一个名为连心蛊蛊毒，现如今已经有了成果，只是差一个人替我去试蛊。”
谢小慈听到这蹙起眉头，她猜测道；“你是想......我替你试蛊？”
“没错，”乌别然点点头，“连心蛊需要先下在一个人的身上，然后再由这个人去下在另一个人身上。坐到后者与前者伤痛同体，同生共死。”
伤痛同体，同生共死？
谢小慈不假思索道：“我答应你。”
“谢姑娘爽快！”乌别然张口一笑，“不过，一码归一码，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这份恩，我还是要报的。”
“无论谢姑娘，你今日有什么索求，我乌某都尽力满足。”
谢小慈收起神色，五指顺了顺肩头的长发，“我的确有一事相求。”
“温逐生他，”谢小慈抿了抿唇，“他身上中了一种蛊毒。”
“他不肯告诉我是什么蛊毒，但我想到了南疆，你或许能将他治好。”谢小慈吞咽了一下，低垂下眼眸，睫毛如蝶翼般颤了颤。
“我可以装作不知道，但我希望他能够不那么痛苦。”
乌别然蹙起眉头，他点了点下巴，目光投向坐在身侧的谢小慈。
“你希望他留在南疆吗？”
谢小慈眼睛一亮，点了点头。
“只要他能活着，哪怕天涯海角，我都不在乎。”
乌别然沉默，良久他释然一笑，道：“我自当尽力。”
谢小慈朝他道谢，便转身离开。
乌别然坐在椅子上，许久没有回过神来，他的眼前时常浮现二十年前在中原和杜若在一起的生活，若是那时候他们能够天涯海角，生死相随的话，那现在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他无奈笑笑，指腹摩挲着烫手的杯壁。
乌别然走出正堂时，在逆光中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
他眯了眯眼，眼前这个人的身姿与相貌气度皆是不凡，在麓神教不过几日，每天便有不少的姑娘来打探他的消息。
乌别然感到一阵心累，刚应付完一个，现在另一个又在这里等着。
不过他依旧一副笑眯眯的样子。
“好巧啊，温楼主——”
脚下是长满青草的草地，身后是浓墨重彩的群山。
乌别然站在山坡上，黑色的长袍里面裹满了风，他的眉毛像是被沾满了墨汁的毛笔一画而过，眉尾直直飞入鬓角里去。
他的面前，是那座风雨飘摇的吊桥。
“还未恭喜教主您父女相认，又觅得佳婿。”温逐生温和地笑。
乌别然笑笑，伸开手将其背至身后，他沉重的声音响起：“说上来，温楼主也是我和小女的恩人。”
温逐生低笑一声，在抬起头他的瞳孔里融进了很多色彩，青山绿水，蓝天薄云。
“温某一直有一个疑问，只是还没有查完，冥蛇女便死在了教主您的剑下。”
他转过脸，温和的眼睛看向乌别然。
乌别然笑笑，“哦？愿闻其详。”
桥下的水流声剧烈地盖过，乳白色的浪花一层层浸没过破旧的吊桥。水流的肆虐后，呈现了这座吊桥本来的底色，在群山之中苟延残喘地呼吸。
“我的父亲死于青蛇慢之毒，青蛇慢是南□□有的一种剧毒。而南疆人避世，又十分敌视中原武林，我在想，青蛇慢是如何进入中原的。”
“冥蛇女与中原人勾结，盗取流云塔的七星眼，或许就是她将青蛇慢交给了中原人。但是别人也不是没有可能，乌教主，你在二十年前去过一次中原，跟乌苏灵母亲成亲后为什么要回南疆？”
温逐生看向乌别然，眼里意味不明。他的心思昭然若揭，只等乌别然回答。
良久，乌别然叹了口气，拢了拢袖子。
“没错，”他敛眉轻声道，“青蛇慢的确是我带去中原的。”
“因为，一个人。”
“谁？”温逐生眉心一凝。
乌别然皱起眉头似在思虑，良久他摇了摇头。
“不知道，似乎是个中年男人。”他捏了捏眉心，“当时阿若的撑花楼频繁有人来闹事，我心里猜到他们的目标是我，可能是一时的松懈吧，我中了他们的套。他听闻南疆有一种名为青蛇慢的剧毒，能够杀人于无形，不留痕迹，于是威胁我将毒带给他，不然就杀了阿若和我。”
“于是我就将青蛇慢给了他，随后我回到南疆，想找出青蛇慢的解药以备不时之需，但是一直没有成功，最后反而还被冥蛇女给下了蛊操控。”
“当时除了南疆人，没有人能够解蛊，所以中了青蛇慢之人必死无疑。”
乌别然叹了口气，很快从回忆中抽离出来，他对温逐生说：“既然你父亲是死于青蛇慢，那就可以从这里查起。冥蛇女能与中原人勾结盗取七星眼，说不定是同一个人。”
“对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看向温逐生。
他刚想说出“谢小慈”三个字，脑海里闪过谢小慈的话便咽了回去。
“楼主脸色不太好，不如让我给你把把脉？”
温逐生闻言脸色一变，他看过脸对上乌别然的目光，眉头如山脊般皱起。
“谢小慈找你是为了这件事情？”
乌别然愣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良久，他泄气道：“谢姑娘找我，想要解你身上的蛊毒。”
眼前的人低头一笑，温逐生没有说话，只朝着乌别然撩起了自己的衣袖，衣袖遮掩下的手臂满是青黑色鼓起的脉络，像是潺潺的溪水，水往低处流一般爬向那深不见底的一处。
乌别然脸色惊变，他直直地盯着温逐生的手臂，久而久之才如惊掉了下巴一般支支吾吾道：“你中的蛊毒是——”
“百鬼生？”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百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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