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风》真真来也

59、山中夜

　　见黑熊轰然倒地，六公子和身旁另一个少年才敢悄咪咪从树后探出一只脑袋。

　　谢小慈并没有省下时间来看热闹，不让尘在她掌心一转，连带着上面粘连的血渍飞溅，她翻身跃起，一个跨步，骑在黑熊倒地的身躯上。

　　身下黑熊的身子滚滚发烫，呼吸声沉重粗犷，还在不断挣扎着。

　　涓涓的血液流动在谢小慈手下一道一道热过，锋利的短刀在她另一只手中掉了个个儿，下一刻狠狠刺入黑熊的脖颈。

　　黑熊猛地抽搐了一下，脑袋剧烈一扬，日薄西山地最后长吼了一下，震得整座山发颤。温热的鲜血喷了谢小慈一脸，她眼前一红，觉得血腥气浓重，只腾出只手抹了一把脸。

　　许是怕黑熊死的不够透，她手里的不让尘又重重在里面搅了几番。

　　六公子看得谢小慈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震惊地嘴都合不上，差点岔了气去。看着黑熊没了声响，他也不好再一直躲着，慢吞吞走到谢小慈身边，蹲下仔仔细细地审视了一番。

　　他伸手小心翼翼弹了一下黑熊的脑袋，余光只见一道银光自眼前闪过，惊得他立马收回手，差点摔了个屁股蹲。

　　耳边传来谢小慈低低的笑声，她从黑熊身上跃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土。不让尘的利刃嗖的一声被收回，稳稳当当插回她腰间。

　　“许久不见，你胆子小了许多。”

　　六公子知道谢小慈是个什么性子，见她难得打趣一个人，便也松了一口气，幽幽道：“哪有谢女侠本事大，这也是我的福气，能借着胆小仰仗在女侠的荫庇之下。”

　　他自以为在谢小慈面前讨了个嘴利，没想到再转头，谢小慈的背影已经远去，小成一个豆般了。

　　谢小慈垂首看着自己身上的血迹，在身上四处找补着，左边遮遮，右边盖盖，见这些血渍实在是盖不住，索性大喇喇露在外，估计也没什么人会在意。

　　她步步走向远处的河岸，蹲在岸边，掬了一捧水来擦拭自己脸上的血迹，面前清澈的河水一会子便殷红一片，她顺势伸出五指在水里搅了搅。

　　荡漾如波的河水归于平静，如镜般倒映出谢小慈的面容。谢小慈看着水里那张脸，小小苍白的面上嵌着一双琥珀色的杏眼，眉毛生的倒好，如墨染的一般，薄薄的双唇没几分血色，泛着淡淡的粉。

　　曾有人说过，她生的像一只鹿，总是警惕地闪着那双本该恬淡的眼睛。

　　她向来是不在乎自己的相貌的，四处打打杀杀时也不会在乎脸上受了几道伤，会不会留疤痕。其实她的额角，下颌处已经有了好几道隐隐约约，或新或旧的伤痕。

　　方才与黑熊搏斗时她也不是一点亏都没吃，身上的骨头待松懈的那一刻才厉害起来，让她现在蹲在岸边都站不起来。

　　谢小慈咬着牙站起来，身上的骨头咯吱作响，仿佛错位了重新归位一般。

　　她转身离开，一阵微风吹得她衣摆如蝶翼扇动，身后的原本平静的水面起了阵阵涟漪，她倒映在水中的背影散成道道横纹，逐渐模糊不清。

　　黑幕从山间一角横横展开，斜阳一抹消散于天际。

　　此时尚还是冬日，日头一黑天立马就冷了下来，尤其是在山中，夜里更是寒意彻骨。

　　谢小慈在山中生存经验足，熟练地找了个空地生起火堆来。还将那只黑熊扒去一身熊皮，简单处理一下便架在火上烤起来。

　　熊毛短短的却油光发亮，摸到手里也生热，看样子是个不错的皮料。谢小慈抚摸着熊皮，心里却突然想起温逐生冬日里常披的那件墨色的大氅，衬得他人如玉般莹白发光，目色却更加漆黑深远，叫人看不透。

　　谢小慈失了神，连一簇火焰燃烧到她脚边也没有发觉，还是六公子让她一把揽到一边。

　　“你怎么了？”他似无意道。

　　“没什么。”谢小慈摇摇头，敷衍道。

　　她不知道从哪摸出个罐子，往手心倒了一把细白的盐粒，在烤肉上一抹。

　　烤架上的肉上的盐粒一抹即化开，油滋滋直冒，香味丝丝缕缕飘散，六公子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感叹道：“这熊掌可是好东西。”

　　谢小慈斜睨了他一眼，淡淡道：“想要就拿去。”

　　下一瞬一个血淋淋的熊掌被丢到他怀中，六公子下意识环臂接住，低头一下着实被吓了一大跳。

　　他将熊掌放到一旁，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火焰灼灼在他面前燃着，热烘烘的，烘得眼睛发酸。他伸出手揉了揉眼睛，余光瞥见谢小慈的脸罩在暖黄的光里，像个鹅蛋一般圆润，她虽瘦削，脸却是圆圆小小的，轮廓没那么清晰。

　　谢小慈手中摆弄着一支匕首，刀刃上反的光在她脸上跳来跳去，她将匕首在烤肉上比了比，像是在找个地方下刀。

　　“还未请教恩人大名？”六公子身旁那个一直静默着不言语的少年开了口。

　　想是余惊未平，尾音带了些颤意。

　　见谢小慈垂着的眸子闪了闪，六公子恍然大悟道：“还不知道谢女侠的名讳！”

　　“我本名叫贺流影，这位是我的兄弟，郑悯人。”

　　谢小慈抬起眸子扫了一眼，贺流影就不说了，倒是他身边这个郑悯人，瘦瘦的一把，沉默寡言，又是个胆子小容易受惊吓的性子，看样子不像是和贺流影一类人。

　　她像模像样扯出个笑容，又迅速收回。

　　“谢小慈。”她简单报上自己的名字，又复低下头去细细切割着架上的烤肉，油滋啦作响覆在肉上，和着香气，黏黏腻腻地漂浮在空气中。

　　贺流影却像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地跟一脸好奇地郑悯人说着之前在撑花楼的奇遇，更是夸大了几分，叫听着的郑悯人瞠目结舌。

　　夸张之处，谢小慈也忍不住笑了几声。

　　她将分好的肉分别递给贺流影二人。

　　郑悯人呆呆地注视着手里的烤肉，羞涩地笑了笑道：“还未曾尝过熊肉呢？”

　　“油大，不一定好吃。”谢小慈淡淡回了句。

　　贺流影却食髓知味，抱着烤肉大快朵颐了起来，火光衬得他眼睛灼灼发亮，吃的那叫一个舒爽。

　　谢小慈和郑悯人吃不惯，没吃几口就放下，这烤的肉几乎全让贺流影吃完了。

　　熊皮被谢小慈细细洗过一遍，又在火上稍微烤了烤，勉强能用来御寒。谢小慈的手指在绒绒的熊毛间抚摸着，在心里默默打起了算盘。

　　这里距离郁林不过一日的路程，在此遇到贺流影不免让她心里生出一个猜想。而且他恰好姓贺，她不敢往深处去想，只猜测他会不会是贺氏宗人。

　　“对了，”贺流影舔舔嘴巴，突然开口道，“谢女侠，你怎么孤身一人在此啊？”

　　“该不会去参加流云塔的群英会？”

　　郑悯人突然接了一嘴，看到谢小慈意味不明地瞥了他一眼，他立马低头闭了嘴，半晌低声解释道：“我是看谢姑娘武功高强，故而猜测......”

　　谢小慈笑了笑，“我的确是去郁林参加流云塔的群英会。”

　　说罢，她抬头看向天上的一轮圆月，在一层朦胧的浮云掩映下忽隐忽现，像是个蒙着面纱的羞涩娇娘。月亮难得圆满，圆满时也不会吝啬刻薄，在山间洒尽淡淡的银辉。

　　“我爹办的这个群英会实在是没什么意思，”贺流影托着腮喃喃道，“你要是有什么想求的，直接跟我说就是了，犯不上去寻这个麻烦。”

　　谢小慈闻言心里惊了一下，这稍纵即逝的神色异变还是让一旁的郑悯人捕捉到了。

　　“恩人，流影他是流云塔的少塔主。”他淡淡解释道。

　　“你为何觉得我去流云塔便是有所求，”谢小慈笑笑，“若是我只想找人切磋切磋武艺呢？”

　　贺流影朝她了然地一笑，他撇撇嘴，唇瓣上还尚有一层油光，“我们又不是第一回认识了，我了解你，以你的性子，绝不会上赶着热闹。”

　　谢小慈一愣，没想到贺流影对她如此了解，竟连她的性子也琢磨出了几分。她瞬间将眼里的诧异一扫而空，她摸着熊皮的五指并起来，兀自道：“你自是流云塔的少塔主，办群英会此等大事怎么不留在宗族里操办，你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她眸光一闪，让郑悯人想起谢小慈挥刀斩杀黑熊的场景，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贺流影怔了怔，面上的表情凝住，一会后慢慢化开，重新展露出笑容来。他不好意思笑道：“我这也是想躲躲清静。”

　　谢小慈垂眸笑了笑，微黄的火光投在她面上，让她琥珀色的瞳孔更显澄透。

　　“撒谎。”她从牙缝间挤出几个字来，脸上依旧是淡而无波的漠然神色。

　　贺流影知道自己怎么也还是瞒不了这个恩人，于是看了一眼郑悯人，继而摸摸脑袋道：“知道瞒不了女侠你。”

　　他叹道：“我爹办这个群英会不过是想寻个能人替流云塔找丢失的七星眼。我觉得我爹不信任我，还偏把希望寄托在外人身上，才赌气出来，想靠着我一人之力找到七星眼，向爹证明我的能力。”

　　谢小慈抿唇看向贺流影，后者却是一副难堪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