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年少梦 ...
-
游朝岫将掌心向后一震,身后立马形成一股强大的气流,将两扇门隔空击飞出去。
身边的人被气流震得耳鸣目眩,站都站不稳互相搀扶着。
沈苍顷蹙眉看向游朝岫,握着剑的手紧了紧,他向后一顿,锋利的剑尖在地上划过一圈,闪出锃亮并携带着尖锐的刺啦声的银光。
游朝岫站在原地,手掌慢慢从身后移到胸前,向上继而翻掌下移,自胸前来回游移,同时一团气流在他掌心流转似乎生了根一般随他迎来送往。
他气沉丹田,让浑身真气自沉积许久的筋脉中缓缓流过。
沉心,静息,不骄莫躁,施之有耐,击之有力。千山倒而心不颤,方德钟鸣焠雪。
游朝岫猛地睁眼,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就像一条自长冬后苏醒的蟒蛇,直直盯着沈苍顷。
沈苍顷下意识开始发起抖来,他两手握着长剑到处乱挥着。一边想拉过自己身边站着的乞丐来保护自己,没想到被乞丐嫌弃地躲开。
他发现自己现在已经孤立无援,向四周围着的乞丐望了望,发现他们皆是一脸怨恨与冷漠的神色来看着自己,他面色一变,不免发出笑来,笑声越来越大,充斥着他孤寂无助而又畏惧的心。
“哈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沈苍顷举着剑对着游朝岫,他的脸已经全然失去了冷静自持,变得狰狞恐怖。
“你们都得死,都得死......你这个老东西下地狱去吧!”
他仰头放声大笑起来。
游朝岫伸出手来,急速闪到他面前一把击向他的胸膛。气流在他周身炸开,将两旁的桌椅都震散,飞向各处。
沈苍顷被他一掌击到身后的墙上去,他登时感到心脉俱裂,整个身体像被撕碎一样,连带着五脏六腑碎成一片。
他仰头喷出一口鲜血,慢慢从墙面上滑下来,跌坐在地上。他嘴角含着一抹疯笑,偏着头阴郁地看着众人,唇瓣不断开合着,就像在诉说最恶毒的诅咒。
他仰头一顿,像是感到了极大的痛苦,眼睛在霎时间失去神采,呼吸一滞,倒在地上。
周围的乞丐还没反应过来沈苍顷已死,他们面面相觑,看着沈苍顷的尸体先是惊愕,然后一齐向游朝岫屈身行礼。
“义主。”
一个年纪较大的乞丐从人群中走出来,在游朝岫面前拜了一拜,恭敬道:“如今奸恶之人已除,义主也已归来,千蚁穴众乞丐必将一辈子跟随义主。”
游朝岫回首看着他,又看看了周围皆朝他翘首以盼的乞丐们。他感到自己周身的真气都在慢慢消散,手心也渐渐失温,知道是摄魂针的作用快要失效,自己大限将至。
他笑着看向周围的乞丐们摇了摇头,老乞丐不解地抬头看着他。
“千蚁穴已经不适合再存在了,各位还是另寻出路,无论是考学,还是经商种地,从此天高海阔,如常人一般安平度日。”
“义主!”
乞丐们闻言皆陷入沉思,看着彼此身上的破衣烂衫,又联想到乞讨时遭遇的冷言,开始怀疑起来是否真的应该继续做乞丐。
“咳咳咳——”
游朝岫突然开始猛地咳嗽起来,他一身的瘦肉身骨似乎要被震散。
老乞丐赶紧搀扶住他,关切地问道:“义主,你没事吧?要不要去请个郎中?”
游朝岫勉强立起身子,朝他摆摆手,“我大限将至,药石无医。”
“惟愿,千蚁穴的众人和棠州城的百姓皆能安度余生。”他用最后的力气笑道。
摄魂针慢慢从他颈后移出来,游朝岫感觉自己浑身的真气已经消散尽了,怎么都无法挽回了。他看向自己的手,枯瘦的手掌慢慢变得苍白,这只他引以为傲,练了数年钟鸣焠雪的手掌,到现在他已没有力气来托起他了。
他慢慢把手放下,喘着气,这么多年他一闭上眼好像就回到数十年前初入江湖的时候,那时候年轻气盛,江湖意气,快马一鞭就是踏尽中原武林,怎么,现在就老了呢?
他笑笑,闭上了眼。
老乞丐感觉怀里的人没了动静,在耳边唤了两声还是没有反应,不禁惊慌了起来,刚想探探游朝岫的脉搏却发现他的手一片冰凉,毫无活人的温度。
他反应过来,他们的义主死了。
老乞丐眼睛一红,大声哭喊着:“义主!”
周围的乞丐看到老乞丐的异样,立马心下了然,全部跪倒在地上,齐声哭喊着:“义主!”
谢小慈刚走出破庙没多远,就听见身后的破庙里传出的铺天盖地的哭喊声,心里知道是摄魂针的作用结束,游朝岫死了。她忍不住打了个趔趄,抬起头来时眼底红了一片。
温逐生转头看向她,良久,他说:“人之生死,自有命数。”
秋风吹拂着身旁约莫半人高的杂草,形成层层枯黄的海浪,耳畔尽是苍凉的风声夹杂着悲怆的鸟鸣,似乎要将所有人刺地支离破碎。头顶飞过一排雁群,自北向南,匆匆的越过,就像一颗白日流星。
谢小慈偏过头看去,发现温逐生的胳膊还在不断地滴着血,在他们所行的一道上留下了血迹。
原先流出的血已经在衣服上干透凝结形成一层暗红的血渍,又被新流出的血侵染完全。
“你把毛子放下来一下。”
谢小慈看着他说。
“你的伤口还在流血,我来给你包扎一下。”
温逐生偏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尽管他的嘴唇已经苍白但还是朝谢小慈笑笑,“没事,就这点小伤,一会就好了。”
见他又要继续往前走,谢小慈干脆不走了,漠然道:“不让我给你包扎,咱们就都别走了。”
温逐生回过头看她一副像是要生气的模样,自干败下阵来,放下背上毛子的尸身,蹲下身来将胳膊递给谢小慈。
谢小慈蹲下,接过他的胳膊,才发现上面的伤口竟然有那么长一条,而且经过了一次又一次的撕裂,深可见骨,流淌出来的血几乎已经将整只袖子染透。
谢小慈抿着嘴看了温逐生一眼,继而垂下头来。
她将温逐生的整只袖子撕扯下来,又从自己身上找了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料削下一块后,细心地将温逐生的伤口包起来,她的手很小,要两只手交替着使用才能缠好一圈。
温逐生看着谢小慈微垂的眼眸不禁笑起来,他的眸子像含着一潭春水,柔和带着旖旎的微光,仿佛被其所注视之物都能如沐春光;又像一盅含月的酒,让人沉醉不知何去何从。
谢小慈感受到他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不自在地帮他缠完最后一道,粗糙地把胳膊丢还给他。
“好了。”她干巴巴道,继而补充一句,“毕竟你是为了救我而受的伤,我谢小慈不喜欢欠别人人情。”
说罢她就要起身。
温逐生突然拉住她的手,感觉不妥后又向下移拉住了她的衣角,他抬起头道:“谢小慈,谢谢你。”
谢小慈以为他是谢自己帮他包扎,于是大喇喇地伸出自己被他包扎的右手,淡淡道:“还你的。”
她蹲下将毛子放在自己的背上,再慢慢起身,可她毕竟身材娇小,背着毛子移动的很困难。
还没走半步,樛木和乌苏灵就匆匆赶了过来,看到谢小慈背上的毛子,樛木一边把毛子移到自己的背上,刚准备问发生了什么,却在触及到毛子身体的那一刻,发现他浑身冰凉毫无人气,他顿时失了语。
他们看向谢小慈和温逐生。
谢小慈看了温逐生一眼,然后向樛木无奈地点点头。
一切尽在无言中。
樛木叹了口气,咬咬牙将毛子一下子背上自己的背,他咬着嘴唇尽量不让自己流出眼泪。
可乌苏灵没有他那么好忍耐,没走几步就红了眼眶,一颗颗滚出泪珠来,她心里酸酸的就是想发泄出来。
谢小慈被她带动也红了眼眶,她转过脸来不想让其他人看出自己在流泪。她一直信服的悲悯之心只会累人,无情者自由真的是闯荡江湖的箴言吗?她自以为仇恨和五年的浪迹江湖会让她练就一身铁石心肠,可是还是在这人力所无法挽回之事面前变得不堪一击。
温逐生沉静地凝视着谢小慈,他没有说话,睫毛微微颤着。
三人将毛子葬在棠州城郊外一处山清水秀之处,立了一个小小的坟塚,还特地从城中买了毛子一直想吃的烧鸡烤鸭,还有一坛酒和几根香。
“毛子,好好吃一顿吧,再也没有人能够欺负你了。”樛木哽咽着说,一边上着香,他抹了一把眼泪,从坟茔旁退开。
谢小慈走上前,取了点燃的香恭恭敬敬插在坟头,轻声道:“毛子,对不起,下辈子我再教你功夫,我说到做到。”
温逐生将一坛酒分到五个小杯子中,分给四个人一人一杯,四人相视一眼一齐仰起头将杯中酒灌入喉头。
这酒原本是消愁助兴之物,如今喝来却是如此酸楚与苦涩。
谢小慈将属于毛子的那一杯慢慢洒在他的坟头,她在心里轻声说,
“毛子你是小孩酒要少喝,烧鸡就多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