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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女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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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女怨
程湘盯着舒曼拉自己袖口的手发呆,不明白她弱如小白花的模样哪里来自信说出保他无事的话。
相较程湘的胡思乱想而言,舒曼就要紧张的多了,可以称之为如临大敌。她坐在地上将琴放在腿上,努力回想昨日师兄的一行一动,思忖后还是先吹哨子吧,至少一会若真遇到不测师兄也可助她,还可以快速找到他们。
舒曼从领口将松心珮拽了出来放在手心捂了一下,用力吹响。
程湘见这个玉佩有些新颖:“你这玉佩甚是精巧,为何中间还嵌着一个小哨子,不过可惜是个哑哨。”
舒曼启唇回答:“不是哑哨它响了,只是你听不见而已。这玉佩有一对,我若吹响哨子,师兄便能感知我的安危和位置。一会若有变故他会想法子助我。”
她口中玉佩的功能,程湘简直闻所未闻:“若真有如此神用,可为人间至宝。”
舒曼骄傲扬首:“我千音谷避世而居自然有厉害之处,抓紧我它来了。”
程湘不解询问:“什么来了?”
舒曼严阵以待:“残魂。”
元深刚与华阳回到净颜寺准备接舒曼归城主府。谁知刚入院中,胸口的玉佩就剧烈发烫。
“曼曼出事了。”元深玉颜一变。
华阳摇了摇扇子:“不可能,这是在净颜寺里众多武僧,她还带着两个侍卫。”
元深皱眉闭眼以修为感知:“她在后山悬崖涯底的河边。你带人帮我速速去寻她。”说完他转身要走。
华阳见事态严重敛起笑容:“我现在就去,你去干嘛?”
元深看着他拉住自己的手:“找琴。”言罢几个纵跃不见了踪影。
华阳不敢耽搁带着侍卫们出了院门,直奔目标而去。
元深敲响平世大师的院门,向其借了琴坐在菩提树下。以血入琴弦,开琴与舒曼共音。
舒曼按照昨日所记下的《送魂》曲谱弹了起来。琴声响,她与程湘二人感觉周边的雾气越来越浓,景色飞速变换。
程湘不可思议的望着眼前的一切:“这是何故?”
舒曼凝神抚琴:“跟紧我。这是残魂的执念。我们只要看完后,送它往生即可。”
他们二人眼前是一个寻常村落,一个中年妇人正坐在房中缝补衣衫。忽然一群村民在中年男人的带领下冲了进来。
妇人放下手中事物问领头人这是发生了何事。原来领头的男人是她的夫君。只见男人跨步上前扯住她的头发从床上拽起狠狠扔到地上,痛骂她不守妇道与同村傻子有染,被他昨日发现了。他请了村长和村民一起来处理这个□□。
眼前画面又是一转来到河边。女人衣衫褴褛满身满脸青紫血痕的跪在地上,她一边流泪一边不停的磕头为自己辩解,她不曾犯此大罪。但是没有人听她的解释,村长宣读了她的罪状以及刑罚后挥手让几个壮汉上前。
壮汉扒光了她的衣衫再拿绳索将她绑起来吊在树上。村民们有老有小有男有女都围在一旁观看,唾弃她。每个人都拿菜叶,鸡蛋石头之类的杂物排队一次次砸向女人,一边砸一边骂。直到她被活活砸死彻底断了气。
她的尸体在树上吊了整整三日三夜,最后和石头一起被放入铁笼捆紧沉入河底。
女人的怨气太重,她盘旋在村中久久不愿离去。生前不明白的冤情却在死后彻底明白了。
她以为的相公与隔壁村的美貌小寡妇勾搭在一起。男人为了娶寡妇凭空给她安上了如此不堪的罪名,勾连村长将她冤死。她入京赶考落榜的儿子回来后知道她的死因也以她为耻。她悔啊恨啊!恨这人心可怖为私欲害她性命!恨这天地不公对女子如此苛刻,甚至连申辩清白的机会都没有!
她仅存的一丝残魂被压在河底无法往生,不得解脱。
程湘冷眼瞧完了这可怜妇人的一生,世人皆苦,但落在每一个人身上都是毁天灭地的伤害与绝望。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舒曼已经泪流满面,双目空洞,无论怎么叫她都没有任何回应。突然雾中又响起了第二道琴声,那琴音破空而来发出一道红光罩住河面。
雾中响起一道关切的男声:“曼曼,眼前皆幻视,切勿过度共情沉浸。”
一开始舒曼只是作为旁观者看那妇人的执念与冤情,却被这冲天的冤气拉入其中,悲之悯之。仿佛她就是那可怜无助的妇人,生生被逼死永不见天光。
就在她泣不成声的时候,师兄的琴音从天而降把她从幻视中拉了出来。她不再是那个被夫君欺辱冤死的无助女子,没有冲天的怨气与不甘。她是千音谷的舒曼,是师兄的曼曼。她是送魂人,不是那缕不甘的残魂。
“曼曼,凝神抚琴。跟着我弹下半曲。用你指腹的血浸染寻音琴弦,我助你送魂。”
舒曼调整呼吸照着师兄的指示与他合奏,终于将那妇人的残魂送去往生。大雾消散时,雾中传来一声女子的“谢谢”。
大雾彻底退散后,舒曼体力不支倒下,程湘将她拦腰抱在怀中。他坐在地上,把舒曼放平躺在自己怀里,摸了摸她的额头温度有些热。
“舒曼你别睡,我带你走。”
舒曼努力的睁开眼睛,声音虚弱:“别走了,师兄已经知道我在哪里了,他很快就会来接我的。我好累好难过让我睡一会。”
程湘不敢让她睡着,脱下自己的衣袍盖在她的身上,手掌覆在她背心给她输送内力暖身:“我们说说话。”
舒曼坚持不让自己睡着:“你想说什么?”
程湘:“刚才的是什么?这世间难道真有鬼神之说?”
舒曼咳嗽一声:“你刚才不是看见了吗?那是我千音谷的绝学阴阳生死术,本不该为外人所知,但我们有难同当你救了我,我救了你也算扯平了。但你要答应我一定要保守秘密。”
他望着怀中女子郑重乞求的眼神答应下来:“好,我绝不外传。”
得到自己想要的承诺,舒曼放下心来想起方才所见心有戚戚:“那妇人应是被沉在你我眼前的河中。这世间女子太过可怜,一生诸事身不由己。夫妻本是最亲密亲近之人,谁知竟会被枕边人所害!话本里总说男子薄情易负心。今日瞧着那妇人的相公何止是薄情负心?他要的是她的命!”
程湘见舒曼还陷在方才的惨事之中,心道这世上不公悲惨的事数不胜数,她被千音谷保护的太好了。舒曼与楚王宫里的舒妃同为舒姓女子,可惜命运截然不同,性格也大为不同。
程湘:“只能怪那妇人遇人不淑,嫁的相公人品下作。大部分男人读四书五经受圣人教诲,鲜少会迫害至亲伴侣。”
舒曼想了想:“我看也未必,她儿子都是上京赶考的学子难道没有学识吗?他甚至都没想过替母亲讨个公道,而是极为不耻与父亲一同唾骂。更何况不是所有女子都可以嫁得人品清正的夫君,市井乡村才是多数。若自己的性命不能掌握在自己手中,那种仰人鼻息的生活太过窒息。这法是什么法?护的又是什么人?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程湘从来看到的想到的都是大事,几乎不会关注到民间这样的微小事件,但今日所见对他触动极大。若恶人与掌法掌权人勾结迫害弱女子,女子连申诉的机会都没有,只能背上骂名被虐打而死。
他又试了试舒曼的温度:“不要想了,逝者已逝你既已送她往生便放下看到的一切吧。你心性纯善其实不宜此道。”
舒曼推开他的手,眼中清亮坚定反驳道:“我以前不爱抚琴,但今日却不同了。若我的琴音可以帮助到有需要的残魂,看他们的执念与委屈,送他们离开禁锢往生轮回,这样的琴声才更有意义不是吗?纯善不宜又怎样?我可以学,我想成为像师兄那样真正强大可以帮助到别人的人!”
程湘眸色复杂似有感触,哑声说:“他日若有机会改了这不平律法,将针对女子的刑律调整到合情合理,让她们拥有更多的权利可以为自己发声。只有她们的生命与命运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上,才能真正避免更多的悲剧。这是我追求渴望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