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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松心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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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松心石
闵妍手中紧紧攥着松心石不松手,被水流急速冲往下游,然后沉进河水中。在水下无论她怎么挣扎都毫无用处,口鼻涌入大量的水,窒息感锁住她所有的感官。
也许这就是她最后的归宿,也好,找了十几年的松心石终于找到了。就算没有以后也算有始有终了,她慢慢闭上了双眼。
易静筠跳入水中,寻着闵妍在水中若隐若现的衣服拼命游去。直到看着她彻底沉了下去,他用尽全力深深吸了一口气扎进水底,游向沉入河底的人。
他看着闵妍闭目站立在水底的一块巨石上,胸口泛着一圈绿色的微光。易静筠来不及想太多游过去将她抱在怀里,想将她带出水面。
谁知当他抱住闵妍的一瞬间,河底一阵巨动,闵妍胸口的绿光越来越亮。一道灼热的光自光源出爆开将他们二人罩在其中,形成一个绿色的光球。
再睁开眼,闵妍自己也弄不明白眼下究竟是什么情况?她就像被困在马车里小女孩身体中的一缕幽魂,与她共宿一体。她可以感知这个身体的所有体感与情绪,但却无法出声干预,也无法支配。只能默默地陪伴感受这个身体的主人。
身体的主人原名叫舒曼,舒国宗室女,楚国因令尹成心之死而发生动荡,楚王任命成心的弟弟成嘉继任令尹,成嘉率军讨伐舒国,俘虏了舒、宗两国国君,并且包围了巢国。
舒国战乱之时舒蔓的母亲连氏。殉情前派亲信将十岁的舒曼送至连氏故交千音谷。
千音谷,以琴艺及各式技能名冠天下。独立于各国之间,远离战乱乃一处世外桃源净土。千音谷谷主付琪年过六十,坐在千音殿上,看完手中的信,又看了看立在下方的小女孩。
付琪朝她温和的笑了笑:“我与你外祖家交情甚深,你母亲既将你托付于我。入我谷中,便无需再怕诸国纷争。”
舒曼缓缓跪在地上朝谷主磕了一个头。
舒曼身旁侍卫上前一步行礼答:“回谷主,我家小姐亲眼见到灭门惨状,伤了心神,半月来都不曾言语。”
谷主面上闪过一丝惋惜。舒氏多出美人盛名在外,眼前水灵漂亮的小姑娘,亲历家破人亡而失语着实可叹。
他看向左侧的元深:“深儿,你将舒曼领上前来。”
元深乃千因谷主第三位小弟子,年岁十八身量极高,五官俊美,一袭白衣飘然若仙。
闵妍本在旁观,直到那叫元深的男子走到自己跟前,她不由怔住,这张脸和易静筠的脸可以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二人会是同样的面庞?
闵妍努力呼喊易静筠的名字,想要确定他是谁。但她只是舒曼体内的一缕神识,没有人知道她的存在,也没有人能听到她的声音。
元深上前牵过舒曼的手,谁知她抓着元深的手狠狠咬了下去,并用仇恨惊吓的眼神瞪着元深。
谷中众人大喊她松口,舒曼咬的极狠,元深得手背都出血了,他摇了摇另外一只手让大家都别出声,只静静的看着舒曼,任她发泄。
元深温柔的眼神令闵妍心中一震,确定他不是那个人。易静筠的温柔含着锋利,而眼前元深的温柔是纯净似春风的宠溺,如同看着幼妹一般。闵妍想,也许易静筠曾经也有过这样的温柔与宠溺,不过都在少时给了他的三弟易从吧。
毕竟他为了易从什么都能干出来,包括算计背叛自己。
闵妍越想越伤心,别人死了走三途喝孟婆汤还能往生。
可她呢?苦了一世,被情所伤丢了性命不说,还被困在这小女孩的身体中不死不生。
如今更要面对与易静筠同一张脸虐上加虐!她招谁惹谁了?死都死不干脆!
舒蔓感觉到眼前大哥哥对自己释放出的善意,慢慢松了力度抬起头,一双水蒙蒙的眼睛望着元深。
谷主走到舒曼面前伸手想摸舒曼的头,她见状避开他的手躲到元深的身后。
付琪温和地笑了笑说:“我傅琪一生只收三名徒弟如今已满,不便教导于你。我师弟故去前门下并无弟子,你便拜入他门下。元深是我最得意的弟子任回音阁阁主,日后你便由他教导,随他住在回音阁吧。至于舒氏护卫,我千音谷不留外人,尔等可住在谷外村中。”
侍卫们上前一步跪在舒曼面前:“小姐如今拜入千音谷,我等不便在此,便听从谷主安排生活在谷外村中。舒氏暗卫誓死追随保护小姐。”
舒曼望着他们点点头,又红了眼眶。
舒曼随元深住在回音阁。元深在左侧厢房,给她收拾出一间朝向布置都非常好的房间当卧房。
元深领着她一步一步走进房间,带着她站在窗边,推开窗户让她看外面的海棠花。
“我这院中最美的就是这株海棠,谷内气候宜人四季如春。这海棠花常年盛放不败,是不是很美?”
舒曼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着窗外艳丽逼人的一树海棠花,缓缓点头。
元深见她回应自己心中欢喜,温声道:“小师妹除来这里,我并未有带师弟师妹以及徒弟的经验。如果你有什么想法,需要的或者不喜的,都可以告诉师兄。”
舒曼眸清似水的回望他,像是告诉他自己知道了。
元深关切的摸了摸她的发顶:“我知道你亲眼目睹至亲惨死,心中无法接受才会五感错乱,失语不言而非病痛。所以师妹不用害怕也无需心急,千音谷中出世而立,在这你可以安然生活,不必再有任何惧怕。”
“若有一天你想说便说,纵是一世不言也无所谓,于我等琴师而言,琴音也是我们表达的语言。过些时日,你若想学,师兄教你习琴如何?”
舒曼不答转身趴在窗边,看着被风吹乱的海棠落英缤纷。
这一年舒曼不与任何人说话,与元深两人平静的生活在回音阁里。元深喜静日常鲜少与人打交道。
院中平日只有他们二人在此生活。大多时候舒曼就坐在海棠树下发呆,或者偶尔在元深的书房翻翻不大看的懂的书。其余更多时候时候,坐在一边听元深抚琴。
元深曾经多次试图教习她学琴,奈何舒曼似乎并不喜琴。她喜欢听他弹,但一学就睡着,慢慢的元深便由她去不再强求。
这一年中,闵妍对着这张脸从最初的百转千回到如今淡然处之,她明白眼前的元深只是耐心教导呵护舒曼的师兄元深。再不是那个令自己又爱又恨的易静筠。什么天骄郡主?什么沙场将军?已然都是前尘往事了,如今她只能感受到舒曼对师兄的依赖与感激。
寒冬除夕,千音谷众人聚在一起在大殿中宴席守岁。
重中之重的是千音谷多年的习俗,琴会比琴艺。
小一辈的都很珍惜这个在谷主、三位阁主以及众人面前展露的机会。千音谷谷主付琪,大阁主乃谷主二师妹华瑶已过不惑,二谷主石川乃谷主大弟也年近四十。两位阁主以及谷主二弟子从纪,门下分别收了许多徒弟。
唯独回音阁阁主元深,不曾收徒。但元深在琴艺上天赋极高,谷主才破格在他十八岁时点为第三位阁主。谷中众人皆知,元深是谷主最心爱的弟子,也是众人默认的下任千音谷谷主。
大家都在殿上焚香抚琴。轮到舒曼的时候,她坐在琴前双目放空,十指放于琴上连最基本的指法都不会。
小一辈们见她如此纷纷嘲笑出声。
“你看她会不会真的是哑巴?都来了一年了还是不会说话。”
“不会说话怎么了?人家命好有元师叔亲自教导。师叔的琴音出尘绝世,可惜白白浪费了这么好的老师!”
“可不是浪费了?若是元师叔能教我,哪怕是指导一日,我都会突飞猛进!你看她住在回音阁,却连指法都不会,更别提宫商角徵羽了!”
“千音谷怎么会允许有不擅琴艺的弟子,不如我们来打赌还有多久她会被赶出去?”
“我赌一月。”
“我赌半年,不能再多了!”
华瑶和石川两位阁主看着呆坐着的舒曼,都微不可察的摇摇头。
他们刺耳的嘲笑和讽刺一声声一句句都被舒曼听入耳中,她从琴弦上收回手放在身侧握地越来越紧。她憋住气,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
闵妍心中酸涩,与她感受到同样的屈辱以及惧怕,她很想告诉舒曼你别怕,不就是抚琴而已,多大的事?你师兄会抚琴让他抚给你听就行了,别难过别伤心。
元深沉着脸站起来走到舒曼跟前蹲下身,把她攥紧被指甲掐伤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拿出帕子擦掉手上淡淡的血迹。
他牵起舒曼的手起身睥睨众人:“舒曼,抬起头看着他们!不只他们不只今天,我要你明白,你不输他们任何一个人!更不输世上任何人!我元深的师妹哪怕不会抚琴不分宫商又如何?有我在你就可以恣意随性,弹不出琴音高低也无所谓,谁也不能辱你半分!”
说罢元深牵着舒曼从殿中一步一步走了出去,留下未完的琴会以及众人。
二阁主石川起身欲对谷主说什么,只见谷主抬了手声音慈悲:“无妨,都是可怜人,她有深儿护着也是一件好事。”
回去的路上元深见舒曼摇摇晃晃走在厚厚的雪地上,还努力跟上自己的脚步。他叹了口气,松开手,一双清亮的眸子望着她。
舒曼不解他为何松开拉着自己的手,询问的看向元深。
只见他蹲在舒曼面前说:“上来,雪太大,我背你回去。”
舒曼爬上去,任由他背着自己在雪中行走。
她静静趴在元深的背上看着天上飘落的雪花,和背后留下的一串脚印默默流泪。
元深感觉到颈间的温热湿意,顿了顿又继续朝前走去。
过了一会,在万籁俱寂的雪夜中,他听到舒曼如蚊蝇一般细小的声音说:“师兄,我想学琴。”
元深抬头看了看天上的落雪和远处的山谷:“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