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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悬崖勒马 ...


  •   病房的日子,是用监护仪单调的嘀嗒声和消毒水气味丈量的。

      苏河的病情时好时坏,医学手段维持着他身体的基本机能,营养液、药物、生命支持,却触不到那根深植于“魂”的毒刺。

      楚风几乎住在了医院。他每天只有极短的探视时间,其余时候就在走廊、消防通道、医院后院这些角落里,用手机、用借来的笔记本电脑,疯狂地追查着那个加密论坛和“引线人”的蛛丝马迹。

      老陆动用了些不见光的关系,提供了几个可能的论坛外围成员信息,但接触后都语焉不详,或者干脆是故弄玄虚的骗子。

      林薇每天都会发信息、打电话,楚风只能以“病情反复,需要绝对静养”为由搪塞。

      他尝试过引导话题,让林薇多说说她对苏河的印象和关心,但隔着电话,效果微乎其微。

      老陆也暗中观察过林薇的状态,说她身上的“缘线”光泽黯淡了些,似乎因为担忧和不安,那份纯粹的心意正在被焦虑侵蚀。

      至于小雅,她比苏河更早脱离危险期,转入了普通病房。但她的状态正如老陆所料,极其糟糕。

      生理上,她失去了左手小指,伤口愈合缓慢。精神上,她大部分时间沉默呆滞,偶尔会突然惊醒,眼神惊恐涣散,喃喃自语“线断了……契约……惩罚……”之类破碎的词句。

      医生诊断为严重创伤后应激障碍和分离性障碍。学校方面已经介入,通知了家属,后续很可能会安排心理干预甚至精神科治疗。

      她成了一个定时炸弹,谁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说出更具体、更无法解释的内容。

      正向缘的导入进展缓慢且效果不佳。追查核心人物毫无头绪。眼看着苏河在病床上日渐消瘦,偶尔无意识的抽搐和监护仪上陡然起伏的波形,都像钝刀切割着楚风的神经。

      焦躁,如同无形的藤蔓,缠绕着他的理智,越收越紧。

      他坐在消防通道冰冷的水泥台阶上,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指深深插进发间。几天几夜几乎没有合眼,眼底布满血丝。

      他面前摊开着一本从槐安镇带来的、边缘磨损的笔记本,上面记录着与“完愿神”系统相关的所有研究,包括那些古老的、可能用于沟通的符号和祷言。

      第三条路——寻找更高位格或相克规则——在他脑中反复盘旋。

      风险巨大,代价未知。但看着苏河的生命力在“双生契”残契的侵蚀下一点点流逝,他无法再等待那虚无缥缈的论坛线索,也无法再忍受林薇那微弱“缘”力无济于事的缓冲。

      他想到了最直接、也是他曾经最熟悉,又最想远离的“存在”——“完愿神”。

      槐安镇的规则已经修改,但“完愿神”作为某种宇宙规则的显化,是否……能回应来自远方的祈求?尤其是,来自曾经的“宿主”和“修改者”的祈求?

      这无疑是一场豪赌。赌“完愿神”有能力且愿意干涉“红线娘娘”规则下的残契;赌自己要支付的代价,不会比现在的情况更糟;赌苏河……不会怪他。

      但他别无选择。

      深夜,医院陷入沉睡般的寂静。楚风避开监控,来到后院最偏僻的角落,一棵巨大的、叶子几乎落光的梧桐树下。这里远离病房楼,只有远处路灯投来昏暗模糊的光。

      他取出准备好的东西:一小撮从槐安镇带来的、沾染过老庙香火的泥土;一截他随身携带的、苏河触碰过的旧钢笔笔帽;还有一柄消过毒的小刀。

      他按照笔记中记载的、最古老也最不祥的一种沟通方式——以血为引,以执念为凭,以旧物为坐标。

      他用小刀划破左手掌心,鲜血涌出,滴落在混合了槐安镇泥土的地面上。他将笔帽放在血与土之中,然后单膝跪地,闭上眼睛,将所有意志力集中于一点,在心底默念那跨越了时间与空间、直指规则本源的祈求:

      “完愿神……规则之显化……交易之见证……我,楚风,在此祈求。”

      没有风,但梧桐树的枯枝似乎轻轻晃动了一下。周围空气的温度仿佛下降了几度。

      “请斩断苏河身上,所有因‘红线娘娘’规则而生、或因‘双生契’残契而缠绕的‘缘’与‘契’。清除其‘魂’上一切异常侵蚀与链接。”

      他顿了顿,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掌心伤口的刺痛变得清晰。他知道最关键的部分要来了。

      “我愿为此,支付对等代价。”

      话音刚落,一种熟悉的、冰冷、浩瀚、不带任何情感的意识,如同潮水般悄无声息地漫过他的感知。不是声音,是直接在意识中响起的“规则之音”,带着槐安镇老庙里那棵焚烧古槐的淡淡焦苦味。

      【请求确认。】

      【代价评估中……】

      【‘缘’之概念,涉及存在根本。彻底清除,需支付对应‘缘’之概念载体。】

      【裁定代价:祈求者楚风,左手小指一节。以及,‘现在’与‘未来’一切‘缘分’之概念本身。】

      楚风的呼吸骤然停止。

      左手小指……这几乎是对“红线”事件的某种残酷呼应与清算,他可以接受。

      但——“现在与未来一切的缘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将斩断与这个世界上所有人的、基于“缘分”的联系?

      所有因“缘”而起的相遇、相识、相知,都将被从概念上抹除或隔绝?他将成为一个在“缘”的层面上被彻底孤立的人?

      不,等等……楚风猛地意识到更可怕的一点。这“一切的缘分”之中,是否也包括了他与苏河之间,那跨越了生死、超越了寻常定义、自然生成的羁绊与……缘分?

      完愿神的意念平静无波,却带着绝对的规则公正性,解答了他未问出的疑惑:

      【涵盖。包含祈求者楚风与目标苏河之间,所有自然生成与非自然生成之‘缘’的链接与概念。】

      如同冰水灌顶,楚风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牺牲小指,他可以毫不犹豫。牺牲与其他人的缘分,他或许也能承受。但牺牲与苏河的……那不仅仅是“缘”,那是他两世人生的锚点,是他所有抉择的起点与归宿。

      用这个,去交换苏河脱离“孽缘”的侵蚀?

      理智在尖叫着否决。情感在痛苦地撕扯。他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掌心流出的血已经半凝,伤口开始抽痛。梧桐树的枯枝在他头顶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

      苏河苍白昏迷的脸在他眼前浮现。监护仪上不稳定的波形。小雅谵妄时破碎的呓语。林薇电话里不安的啜泣。老陆凝重的警告。

      还有……如果他不这么做,苏河的“魂”可能被彻底侵蚀,他将永远失去他。以一种比“失去缘分”更彻底、更绝望的方式。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每一秒都像在凌迟。

      楚风缓缓抬起头,望向住院部大楼的方向。眼神里所有的挣扎、痛苦、不舍,最终都被一种近乎绝望的坚定取代。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带着寒意的夜气,喉咙干涩发紧,每一个字都像从破碎的胸腔里挤出来:

      “……我……”

      “愿意”两个字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

      “楚……风……”

      一声极其微弱、沙哑、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的声音,突兀地在他身后响起。

      楚风身体猛地一震,霍然回头!

      只见住院部的侧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单薄蓝白条纹病号服、赤着脚的身影,正扶着门框,摇摇欲坠地站在那里。

      脸色是病态的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此刻却死死地盯着他,里面燃烧着惊人的、不容错辨的怒火和……恐惧。

      是苏河!

      他不知如何挣脱了监护,强行来到了这里!

      “你敢……说……”苏河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像在消耗所剩无几的生命,但他拖着虚弱的身体,一步步踉跄地朝着楚风挪过来,目光死死锁在楚风那仍在渗血的左手和面前诡异的祭品上,“楚风……你……你敢答应……试试……”

      他走到近前,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栽倒,却猛地伸出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按住了楚风那即将再次开口的嘴,另一只手抓住了楚风受伤的左手手腕,力道大得让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染红了苏河冰冷的手指。

      “不准……”苏河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眼神凌厉如刀,烧灼着楚风的灵魂,“不准用……我们的‘缘’……去交换……任何东西……听到没有?!”

      楚风僵在原地,嘴唇被苏河的手死死捂着,掌心的剧痛和手腕的紧握感如此真实。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苏河,看着对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和深藏的恐惧,一时间,竟忘了呼吸。

      苏河的手指在颤抖,冰冷,却带着一种拼尽一切的力气。

      楚风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消毒水味和一丝极淡的血腥气。这种虚弱与强硬交织的状态,像一把钝刀,在楚风心里反复切割。

      他慢慢抬起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不是去拉开苏河,而是覆在了苏河紧抓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上,安抚性地握了一下。

      夜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那冰冷浩瀚的规则意识,在苏河出现并打断仪式的瞬间,如同退潮般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未完的契约,未付的代价,悬停在生死与缘分之间的抉择,被苏河以如此虚弱却又如此强硬的方式,生生按下了暂停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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