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佛》画楼听雪

48、破晓归途 迎着破晓，

　　“大哥哥，你们真的能送我们回家吗？”等待中，一个小女孩怯生生地开口，她的声音很轻，生怕惹了人厌烦，却又按捺不住对归家的盼望。

　　玄空席地而坐，身边围绕着从牢笼中解救出来的少年。他们挤挤挨挨地蹲坐在他身侧，将他牢牢围在中心。仿佛更贴近一些，就能更安心一些。

　　“一定会的。”玄空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小女孩的头顶，“再等一会，我就带你们出去。刚才那个姐姐武功可好了，她一定能把坏人都打趴下，没有人再伤害你们！

　　到时候，我们一起把他们带去报官，让他们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可好？”

　　“好！”

　　“太好了，可以回家了。”

　　“是啊，我想我娘了……”

　　“我也是，我想我爷了，这么多天，他们一定很担心。”

　　也不知是谁先落了泪，一群同病相怜，日日生活在极端恐惧中的孩子们，终于痛哭出声。被抓的这些时日以来，他们每一个人都从最开始的充满希望，相信爹娘会很快来救他们，慢慢失去了信心，终日惶恐不安，不知明日是何日。

　　如今，终于有人劈开了黑暗，耀眼的阳光重新照射而来，驱散了萦绕在他们心头的那份害怕。

　　终于，他们不用再强装镇定，可以肆意将心中的情绪发泄出来。

　　一个起了头，其他人在哭声中，情绪也涌上心头。这一哭，便哭了一片人。

　　玄空坐在正中，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哭声，有些无奈。可转念一想，眼下的哭声里不再是恐惧，而是对未来生活的期盼，他便也就随他们去了。

　　牢房中没有日光，没有时间。玄空自己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从地上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咳咳，我们出去看看吧。”

　　闻言，哭声缓缓减弱。他们擦去脸上的泪水，仍泛着水光的瞳孔中倒映出玄空的身影，眼底的恐惧在玄空温柔的视线下，逐渐消失。他们紧紧跟在他的身后，朝外走去。

　　“哟，来了啊？”一条腿踩在一个大汉身上，正弯着腰将手中的绳索死死绑在他手腕上的血月，听见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扭过头去一看，顿时笑出了声。

　　一声轻笑，在沉闷又寂静的夜晚响起，如凉风习习，吹散了空气中飘散的血腥味，吹散了萦绕在那些孩子们心头的担忧。

　　血月扭头看去，只见不远处站着一群人。一身蓝衣的玄空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群“小萝卜头”，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有害怕、有期盼，有担忧、有憧憬。

　　“快来，将他们都绑起来，送去见官。”血月收回视线，低下头继续着手头的绑人大计，口中招呼着玄空。

　　“你们在此等一会。”玄空嘱咐完身旁的孩子们，大步流星地走到血月身边，将倒在附近的人一一绑了起来。

　　漆黑的夜空在他们忙着绑人的时候，已经渐渐亮了起来。地平线上露出了鱼肚白，明亮的天光正缓缓上移。夜幕中的星宿在天光之下，变得越来越暗淡，直至再也看不见。

　　血月和玄空拉着绳索，手中牵着一串被绑在一起，满脸不忿的男人，身旁跟着一群大小不一的孩子，浩浩荡荡往柳州城走去。

　　城门早已大开，偌大的一群人刚走到城门口，便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更有些好事之人，跟在他们身后，想去探究他们此行的目的。

　　不知不觉，他们身后的队伍越来越壮大。血月视若无睹，入了城便直奔府衙。门前的登闻鼓很快便响了起来，浩浩荡荡的队伍跟在衙役身后走入公堂。

　　血月将山中所见一一诉说，玄空在一旁适时补充一些细节。端坐于高台之上的知府，在他们的讲述下，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砰——知府狠狠拍了拍面前的案几。

　　“居然做出此等丧心病狂之事，简直岂有此理！”

　　“大人，这是我们在那处宅子的牢房中，所寻到的账本，里边详细记载了这些年被拐卖的孩子，他们的姓名、年龄、来源，以及最终的去向。若是可以，还请大人带他们回家。”血月低头拱手道。

　　玄空将手中的木匣举过头顶，恭敬地向前递了递。

　　衙役立刻接了过去，送到了知府大人的桌上。不消片刻，上首传来粗重的喘息声。知府大人颤抖着双手翻看着木匣中的账本，瞪着双眼，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丧尽天良，简直畜生不如！来人，将这些账本中的信息归总整理，由近及远，去实地探寻这些孩子的情形。”知府大人的声音有些轻，却十分坚定，“这些获救的孩子，一一询问相应信息。若是知道自己家住何方，就送他们回家；若是年岁尚小，不知所在，便张贴告示，等家人上门。”

　　跟来看热闹的百姓们站在府衙外，断断续续也把这件事听了个清楚。他们个个脸上浮现出溢于言表的愤怒，而当他们的视线落在那些手足无措的孩子们身上时，又变成了深深的疼惜。

　　他们普遍年龄都不大，更有些才不过三四岁，正是在家中嬉笑玩耍的年纪。本该被家人捧在手心，却遭遇这般厄运。百姓们纷纷议论，有人咬牙切齿，有人默默擦泪。他们无法想象，这些孩子的父母会有多么心急如焚，会有多少家庭因此支离破碎。

　　“大人，我们也要出一份力！”一位中年汉子走上前，他是城中一家杂货铺的老板，“我们这些普通百姓，虽不能亲自寻人，但可以捐出些银钱，安置这些暂时未能归家的孩子。”

　　“没错，我们可以来为孩子们做饭。”一旁的几名大娘眼含热泪，心疼地看着那些缩在一起的孩子，上前大声说道。

　　有人开了头，又有不少人上前表达着自己所能做得事。一时间，府衙门前响起无数声音，他们纷纷讨论着如何将大伙的所长结合起来，共度眼前的磨难。

　　就连知府大人何时走到眼前，都没有发现。

　　“好！好！好！”知府大人满脸动容，连声道好，“柳州城有你们这样的百姓，乃柳州之福！来人，将各位能提供的帮助记录下来，后续好生安排，万事皆以这些孩子们的安危为重。本官这就去修书一封，送交邻城知府，请他们一同协助处理此事。”

　　一切都被有条不紊地安排好，血月和玄空二人松了一口气。

　　从府衙出来的血月走着走着，忽然脚下拐了个弯。玄空只静静跟在她身后，如同最忠诚的守护者。

　　血月改道去了瑶琰阁位于柳州城的据点。论消息灵通，又有何人能与瑶琰阁相较呢？此事若是能依托，想必那些孩子能更快寻到回家的路吧。

　　甚至没有多费什么唇舌，瑶琰阁的管事便爽快地应下了此事。在血月疑惑的眼神中，那管事笑道：

　　“姑娘有所不知，我家阁主当年创建瑶琰阁的初衷，便是为了寻找自己失散的弟弟。今日瑶琰阁能为此事出一份力，想来阁主定会非常愿意。”

　　“阁主大义。”玄空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

　　不出三日，江湖中几乎人人都知道了这件事，不少正义之士自发照着名单上的消息，前往寻找那些已被发卖的孩子。一时之间，有不少孩子被寻到，送回了家，许多家庭终得团聚。

　　可即便如此，于那厚厚的账本而言，这些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更多的孩子，早已不知所踪，或身死魂灭。

　　江湖中的起起落落，实在太快。没过几日，沸腾的江湖已经重新慢慢平静了下去。但依旧还有不少人，在追查着这些孩子们的下落。

　　经此一役，整个江湖几乎被肃清了一遍，捣毁了不少拍花子的团伙，失踪的案件也少了许多。

　　这一路走来，玄空对血月的认识变得更为完整，不再是初识时，那个总爱调戏他的姑娘。

　　交叠的红衣与僧袍，指尖拂过的经书，还有山洞中光洁莹润的背，散落一地的佛珠……一桩桩一件件重新浮现在玄空的脑海中，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玄空也说不清自己是何时乱了心，可就是这样从一开始只想引导她放下屠刀一心向善，逐渐开始对她好奇。好奇她在柳州水灾后，判若两人的行径。

　　可渐渐的，又从好奇变成了心疼，还带着几分艳羡。心疼她儿时的颠沛流离，心疼她为了活着而不择手段，艳羡她从不在意他人眼光，活得肆意又自由。

　　那是他永远无法得到的东西。

　　他仍在襁褓之中时，就被方丈捡到。方丈看着被丢弃的婴孩，动了恻隐之心，将他带进了广济寺。他从小在佛寺中长大，耳畔闻佛经，满眼皆慈悲。在他话都还说得不甚利索的年岁，佛经却已经倒背如流。

　　人人都说他极具佛缘，天生就是要修佛道，弘扬佛法的，是最有可能功德圆满的少年佛子。

　　可从没有人问过他，想不想出家，愿不愿意出家。

　　直到二十一岁那年，方丈告诉他，若想真正修成正果，还需入世修行。只有见过红尘，见过众生，才能真正做到佛爱世人。

　　未曾想，入世的第一年，他的心就乱了。还没等他勘破，血月就已经死在了他心动，却不自知的那一年。

　　那一滴溅入他眼眸的血，成了他心上抹不去的印记，成了他的执念，成了一切循环往复的源头。

　　一次又一次重复，一次又一次身死，玄空的执念越来越深，无法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