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诛仙》香香大糯米

65、诀别

　　浩劫是从那一年的春夏时分开始的，千百年后，世间人依然记得很清楚，那一段恐怖而疯狂的日子。

　　南疆极南处，十万大山之中，突然蜂拥出无数怪兽异族，数目不计其数，个个嗜血成性，亦不分男女老少，见人就杀，更有许多恶兽贪食人肉，所过之处，惨不忍睹。

　　这场浩劫从靠近十万大山的南疆地区爆发，迅速即蔓延至整个南疆，南疆五族苗、壮、土、黎、高山奋起抵抗。

　　但面对着无数怪兽异族，尤其在无数凶恶的怪兽异族中还有十几个妖力巫法特别高强的奇异妖兽，五族的抵抗无异于螳臂当车，转眼即为之击溃，南疆生灵涂炭，屍横遍野。

　　此事随即震动天下，传遍世间，中土百姓一日数惊，惶惶不可终日，一些靠近南疆地区的中土百姓纷纷拖家带口，往北方逃去，只希望能离这场浩劫越远越好。

　　只是，对于心情不好的某人人来说，除了自己在乎的人，就算整个世间的人都死光了，彷彿也是事不关己。

　　地梦三人一路有着，碧瑶总是找地梦聊天，可那人最近对她爱理不搭，连斗嘴的乐趣都少了许多。

　　自从那日地梦从青云山上下来，整个人都变得沉默寡言，有时候一天也不说一句话，经常往青云山的那个方向看去，怔怔出神，似乎心里在想着什么心事。

　　不过这几日，有了在旁边唠叨的碧瑶，还有时不时逗她开心的小灰及圆圆，脸上总算是有了笑容。

　　张小凡看着地梦这个样子，心里也是百般的担心。他为人比较老实，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去逗地梦。

　　南方那场浩劫的消息，随着向北逃难的百姓涌向北方，渐渐也传播开来，判官把地梦交给了张小凡，碧瑶。让他们一路往北走。

　　这一日夜深，三人露宿野外，在一个小山头上生起火堆，围坐在火堆旁边。

　　小灰从黑暗中跳了出来，手上抱了好些野果，也不知是从哪里摘的，两三下跳上地梦肩膀，坐定之后，给了一个给地梦，自己放口大吃。

　　碧瑶向道：“地梦，你最近到底是怎么啦？”

　　“我被青云山逐出师门了，陆雪琪不要我了。”地梦委屈的说道。

　　“那青云山有什么好的，入我们圣教，以后我们帮你把人抢回来。”碧瑶在火堆旁走来走去说道。

　　“看看你们两个，一个被逐出师门，一个差一点被青云山断掉了命，还一直想着那里干嘛？”碧瑶继续指手画脚，说着青云山的很不是，那些老古董死板的要死。

　　地梦与张小凡对看一眼，他们都知道那里有他们所在意的人，他们都当大竹峰是家，他们从小在那里长大，那里的人对他们俩都特别的好。

　　夜色深沉，夜风从原野上吹来，在这片山林上头吹过，树林发出波涛一样的声音，无数阴影一起摇动。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隐约传来一声低吼，随即消失无踪，果然片刻之后，附近灌木丛中一阵抖动，却是猴子小灰跑回来了。

　　尖利烦人的荆棘对小灰来说，似乎根本就不放在眼中，许多时候牠都是直接踩了过去，跑到近处，张小凡看清了牠，只见小灰一只手放在胸口，果然是抱着几个野果，但另一只手却拖在身后，好似拉扯什么东西一样。

　　张小凡不由得有些奇怪，向牠身后看了一眼，倒是吃了一惊。只见阴影之中，小灰竟然是拖着一只动物模样的东西跑了回来，看那个子还不小，比小灰大了许多，但小灰拖起来却十分轻松。片刻之后，小灰已然跑到了近处，呵呵一笑，首先将野果放下，随即手一挥，

　　“砰”

　　的一声闷响，一大块的东西摔在面前。

　　那是一只成年的野猪，个头极大，只怕站起来比小灰还要高，但此刻见野猪头上破了一个洞，身上流血，已然是死了。

　　碧瑶向那伤口看了看，见伤口犹新，怔了一下对小灰道：“你捉来的”

　　小灰咧嘴一笑，同时指了指野猪，又指了指地梦。

　　地梦难得高兴，知道张小凡厨艺很好，说道：“小凡，做一顿好吃的”

　　张小凡一挽袖子，并指如刀，在野猪肚皮上轻轻一划，登时将坚韧的猪皮划了开去，只见他动作熟练，两三下将野猪剥皮去骨，又飞起找了个有泉水的地方将猪肉洗净回来，支起木架生起火，开始烤猪了。

　　火光渐盛，三人的脸都被火焰照得有些红晕，小灰这时早就把几个野果吃的乾乾净净，此刻眼睛就盯着火焰上头渐渐冒出香气的烤猪。

　　张小凡从腰间慢慢拿出自制的各种调料往肉上加了点，又找出香油小瓶，开始往猪肉上轻轻滴洒。香油顺着猪肉缓缓流动，受到下边火焰炙烤，慢慢渗入了肉里。很快的，猪肉表面开始变成淡淡的金黄色，猪肉本身渗出透明的油滴，诱人的香味随即飘散开去。

　　寂静的空气中，瀰漫着奇异而诱人的香味。

　　树林深处，忽地传来一声低低地吼叫：“吼啊”

　　那吼声低沉而有力，似乎离得很远，但仍然清晰地传了过来，一股肃杀之意迅速瀰漫开去，地梦三人也不管，这都见怪不怪了。

　　火焰中“劈啪”响了一声，一根树枝爆裂开来，野猪的香味更浓了。

　　黑暗中的前方，茂密的树林和缠在一起的荆棘，突然向两旁倒了下去，现出了一条狭窄但容一个人走路的通道。

　　一个身着鲜艳丝绸衣衫的少年，面容英俊的几乎是带些妖艳的感觉，从黑暗中一步一步走了出来。一片夜色之中，他竟是如此的显眼，彷彿周围就是因为他而发亮起来。地梦三人没有人起身，没有动作，依然坐在地上，目光直视着烤猪。

　　那个少年看了看三人，随即目光落在小灰身上，微微一怔，“咦”了一声，道：“三眼灵猴”

　　小灰却忽然“吱吱”叫了起来，很是恼怒的样子。

　　几乎是在小灰叫嚷的同时，刚才那个低沉的吼声再一次地响了起来，所不同的是，这一次的吼声是直接从少年的背后响起的。

　　“吼啊”随着这低沉而有力的吼声，那个神色自若的少年身后，从他的肩膀处缓缓昇起一个狰狞之极的怪头，四只眼睛，上下两对分列脸侧，粗若铜铃。嘴巴极大，几乎和脸一样宽阔，张口之间，可见满口都是利齿，尤其是伸在口外的六支锋利獠牙，更是可怖之极，在场中火焰的微光下，隐约可见点滴口涎从牙缝间滴落，落在怪兽灰黑色满是硬皮疙瘩的皮肤之上。

　　地梦站起来说道：“饕餮”

　　少年忽地笑了笑，对着地梦三人说道：“手艺不错啊，我说怎么今晚饕餮躁动不安，想不到是被你们吸引过来了。”

　　地梦说道：“饕餮虽是上古恶兽，凶猛迅疾，但向来贪吃，一只烤猪算不了什么。”

　　少年摇了摇头，道：“不然，我这只饕餮可是与众不同，一般美食早就不放在眼中了，想不到居然被你这看似粗糙的烧烤给馋成这样。”

　　此刻果然如那少年所言，饕餮似乎对这只烤猪特别青睐，嘴齿之间口水狂流，顺着牙缝流了下来，忽的一声呼啸，饕餮从少年肩上跳出，化作黑影，扑向火焰。

　　不料地梦一闪，挡在烤猪之前。

　　饕餮“吼啊”一声低吼，落下地来，现出真身，只见它四足利爪，身躯看去至少比那野猪大了四倍，最奇怪的就是脖子极长，往上昇起，几乎将身躯拔高一倍。

　　“嗷呜”虎啸声愤怒响起，竟是圆圆横空而出，挡在地梦之前。

　　饕餮看着眼前的上古凶兽往后退了退，当下口中低声咆哮，立马蹲下成跪拜形式。

　　张小凡据下烤猪腿上一块肉，慢慢的用荷叶包起来，分别递给了地梦与碧瑶两人。接着取了野猪的另一只腿给了圆圆和小灰。

　　地梦与碧瑶呀，津津有味的吃起来张小凡所做的美味。压根儿不把眼前那个少年与饕餮看在眼中。

　　饕餮四只眼珠看着吃的正香的三人二兽，嘴里的口水，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看着可怖之余，却还有几分好笑。

　　地梦看了看对面的少年和饕餮。把剩下的野猪分给了他们。

　　那少年微微一笑，道：“姑娘是哪位高人，想不到竟然有这般手段，让上古凶兽都臣服于你！”

　　地梦吃着手中的美味说道道：“你我深山偶遇，何必知道姓名，区区半只烤猪，果腹而已。”

　　少年望着地梦看了一会，忽地大笑，笑声嘹亮，惊起远处夜鸟无数。

　　“说的好，说的好。”他轻轻击腿，面有意外讚赏之色，道：“好一个不过果腹而已。说起来天下芸芸众生，终日忙来忙去，岂不也只是为了果腹而已。”

　　“梦梦，饕餮怎么像大黄，吃个东西还用嘴舔。？”圆圆口吐人话望向地梦。

　　地梦随即转头看上那饕餮，只见它居然没有一口吞下骨头，反倒十分爱惜的样子，伸出舌头在肉骨头上面不停舔食。

　　“还真像狗”碧瑶指着饕餮笑道。

　　“它会说话”那少年惊讶的问上地梦，没想到这上古凶兽既开了灵智。

　　“少见多怪”地梦怂了他一句又继续向饕餮看去。

　　只见小灰的手碰到了饕餮的头上，轻轻摸了摸，饕餮嘴里低声吼了两声，却没有反对意思，注意力完全在面前那根肉骨头上，小灰随即慢慢靠近这只异兽身旁，用手轻轻抚摸饕餮身体，猴脸上露出开心神色，笑着向圆圆招招手。

　　地梦与张小凡纷纷低下了头，想起许多年前，大竹峰上，圆圆、小灰和大黄三只，嬉闹追逐时的情景，时光如水，原来它们依然还记得当初。

　　青云山，小竹峰。

　　入夜，青云山脉上下诸峰一片灯火通明，实在是千百年来都没有见过的盛况，远远在山下，随着山风吹来，似乎也可以听见高山之上人们的高声谈笑，因为那场浩劫而害怕的人们在这种情况下，似乎心情也轻松了许多。毕竟，就算天塌下来了，头顶上不是还有一座青云山么。

　　而此刻青云山上最安静的地方，大概无过于小竹峰了。所有的门派在青云门善意解释之后，都严加约束门下弟子，严禁靠近小竹峰，毕竟若是在当前情况之下，万一还是闹出一出登徒浪子的闹剧，只怕谁的脸上都不会好看的。

　　这一晚月色清冷，照在小竹峰山道之上，竹影婆娑，阴影在山道台阶上摇摆不定。远处走来了四、五个小竹峰女弟子，当先一个正是文敏。只见包括文敏在内的这些女弟子，面色都有些阴沉，眉头皱起，似乎心事很重的样子。

　　竹林中冷风吹过，彷彿有黑影闪动。

　　文敏旁边一个最年少的女孩看去不过十三岁左右，胆子颇小，向那片阴暗处看了一眼，面色有些苍白，靠近了文敏，拉住她的衣裳，轻声道：“大、大师姐，那、那里好像有人”

　　文敏和其他人顿时一惊，一起看了过去，片刻之后文敏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拍了拍那个小女孩的脸蛋，道：“小诗，那是山风吹动竹子，竹枝摇摆的影子，每到晚上都是这样的，你刚刚上山不久，过一段时日就知道了。”

　　那个叫做小诗的女孩松了口气，但仍然有些害怕，只是似又想起什么，忽然回头向后山看了一眼，道：“大师姐，后山那个望月台周围连个人影都没有，到处都是这、这些阴森森的东西，我们留雪琪师姐一个人在那边，她会不会害怕啊”

　　文敏脸色黯然，叹了口气，道：“是掌门师伯与师父要你雪琪师姐在那里反省的，我们也没办法，不过雪琪师姐她应该不会害怕吧”

　　站在文敏身后的另一个女子忽地哼了一声，大有不平之意，道：“我真是搞不懂，为什么掌门师伯要如此对待雪琪，又不关她的事。”

　　“住口”文敏忽地低声喝了一句，

　　其他女弟子底头，众人缓缓走去，低低谈论，隐约中还有叹息声，渐渐走得远了。

　　竹林阴影晃动，忽地三道黑影彷彿从深邃黑暗中轻轻飘出，落在山道之上，正是地梦三人。

　　“你们小心点，判官大人让我看好小梦，不让她来这里，你们……”张小凡警惕左看看，右看看，对着地梦与碧瑶说道。

　　“怕什么，你们青云山我都不晓得来了多少次了”碧瑶说道。

　　“是啊，某人害我睡了十年”地梦让他们在山脚下等，非要跟着上来，她已经有好久没有见到陆雪琪了。

　　“……”

　　孤悬在半空中的悬崖，除了后半部与山体相连，大部分都悬在高空。这晚月色明亮，高悬天际，清辉如水，如霜雪一般洒落人间，落在这望月台上。虽然还不如传说中满月之夜那种可以照亮整座小竹峰的灿烂月华，但望月台上月光轻柔，将整座悬崖照得是亮如白昼，尤其是地上光滑的岩石因为角度不同，倒映着无数个月亮，更显得特别清冷美丽。

　　当地梦踏上望月台的时候，呈现在她面前的，便是这幅美景，她与这里还是这么美。

　　而在那如霜的月光中，还有个白衣如雪的女子，正背对着她，站在悬崖前方望月台上，眺望着远方无尽黑夜，默默伫立。

　　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那个身影动了动，陆雪琪冷淡而微微疲倦的声音响了起来：“师姐，你们怎么又回来了”

　　“陆雪琪”地梦看着她的消瘦的背影哽咽到。好久没见她了，她肯定又没有好好的吃饭。

　　她缓缓回头，陆雪琪向来冷漠平淡的脸上，赫然露出不能置信的神色，那个少女的身影，默默地站在那里，凝望着她。

　　她声音低沉，“小梦。”

　　地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月光照在陆雪琪冰雪般的肌肤上，几乎如透明一般毫无瑕疵，更增添了她惊心动魄的美丽，她好想去拥抱她。

　　“陆雪琪，我想你了”地梦委屈巴巴的说道。

　　她微微低下了头，欲言又止。许久之后，才轻轻道：“你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过来”

　　地梦一个快步扑到了陆雪琪怀里，死死抱着眼前人，头抵埋在她的脖颈，说着“陆雪琪，你瘦了，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就算气我，也不要气你自己”

　　陆雪琪身子一震，有欢喜也有无奈。她如霜雪一般白皙的脸上肌肤，涌现出淡淡的晕红，如晶莹剔透的红玉，有不尽的温柔和缠绵的羞涩。

　　这美丽清冷的女子，忽然笑了，如深夜最娇艳的百合，在风中无声微笑，她洁白的身姿是月光中那般耀眼的存在。

　　“嗯，我知道了”陆雪琪微笑着摸着地梦的头，这人不算什么时候都在关心自己，眼光轻柔如缠绵的水波。

　　“跟我走吧”地梦想带着她，跟阿姐，判官回到她们的世界。

　　陆雪琪嘴角浮起笑意，眼中却隐隐有晶莹波光闪动，彷彿是犹豫什么，可是片刻之后，她终于还是轻轻道：“不行，小梦，以后你别来了，要好好的”

　　她不能走

　　她不能辜负了师父

　　地梦明白陆雪琪说的意思，为什么会这样。

　　“你不要我了吗？”

　　“……”

　　“你说过会一直陪着着我？”

　　“……”

　　“你说过，什么都答应我？”

　　“……”

　　为什么她又不说话了，说过的话都不算数了吗？

　　陆雪琪放开怀里的地梦，转身离去，如决绝的情人断了情思，月光在她身后跟随，似温柔的手无力的牵扯，却终究拉不住她的身影。

　　地梦苍白的脸上，黑红的王袍飘舞在风中，在月光下，直到，她无声地流出第一滴泪，血泪。

　　满山遍野的泪竹，在月光下，在这么一个凄清的夜晚里，沙沙作响。